第3章
我家門半開著。
堂屋裡黑沉沉的。
可佛龛前那點香火,像一只沒閉上的眼。
魏警官在樓下催了一聲。
“沈梨,何桂香,走吧。”
我咬了咬牙。
“媽,菩薩說不能去值班室。”
我媽也怕。
可她看著證物袋,忽然搖頭。
“不能再躲了。”
“躲了十一年,躲得你差點被孟凱帶走。”
“今晚要是還躲,你爸白S。”
我沒再勸。
到了廠區門口,值班室燈亮著。
屋裡有煤爐味,還有老舊木桌和登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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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放著一臺雙卡錄音機。
老錢插上電,按了幾下,機器嗡嗡響。
魏警官把磁帶放進去。
孟興發站在門口,兩個民警押著他。
他看著那臺錄音機,臉上的橫肉繃得很緊。
孟凱縮在旁邊,不敢說話。
他再也沒有剛才跪地求饒時的可憐樣。
只有一股藏不住的恨。
磁帶開始轉。
先是一片刺啦刺啦的雜音。
然后是鍋爐轟鳴聲。
有男人在說話。
第一個聲音,是我爸。
“舊閥門不能繼續用。”
“再報新件,就是拿工人的命換錢。”
我媽一下捂住嘴。
我對我爸的記憶很模糊。
只記得他手掌很大,會把我舉到肩上。
可這一刻,我聽見他的聲音,眼淚差點掉下來。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響起。
“沈建國,你少裝清高。”
“籤了字,大家都有錢拿。”
那是孟興發。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孟興發嘴硬。
“像又怎麼樣。”
“錄音能造假。”
磁帶繼續轉。
我爸說:“閥門不換,我明天去縣裡告。”
孟興發冷笑。
“你有老婆孩子。”
“想清楚。”
我爸說:“你敢動她們,我跟你拼命。”
接下來是撞擊聲。
有人罵。
有人喘。
還有金屬砸在地上的聲音。
我媽哭得站不住。
我扶著她,手也在抖。
忽然,磁帶裡的雜音變大。
像錄音機被人碰倒。
就在一片混亂裡,第三個聲音出現了。
那聲音很低,很蒼老。
“建國,往后退。”
“閥門要炸。”
我全身的血一下涼了。
這不是我爸。
不是孟興發。
也不是屋裡任何一個男人。
這是今晚從佛龛裡傳出的聲音。
一模一樣。
老錢臉色都變了。
“這是誰?”
沒人回答。
磁帶裡,我爸似乎也聽見了。
他喘著氣問:“誰?”
下一秒,一聲巨響幾乎炸破錄音機的喇叭。
我媽尖叫一聲。
錄音機劇烈震了一下,磁帶卡住了。
值班室陷入S寂。
魏警官立刻按停止鍵。
可錄音機沒停。
裡面傳出刺耳的空轉聲。
然后,那蒼老的聲音又從喇叭裡冒出來。
不在磁帶裡。
像就在屋子中央。
“孟興發。”
“欠沈家的,不止一條命。”
孟興發忽然瘋了一樣掙扎。
“關掉!”
“快關掉!”
魏警官拔掉電源。
錄音機黑了。
可那聲音沒有消失。
它從門外的黑夜裡傳來。
從廠區廢棄的鍋爐房方向傳來。
“梨子。”
“去鍋爐房。”
“你爸的屍骨,不全。”
07
鍋爐房早就廢了。
鐵門上掛著兩把鏽鎖,門縫裡長出枯草,牆皮被煙燻得發黑。
我小時候路過這裡,總會被我媽一把拉開。
她說這裡髒,別靠近。
我那時以為她嫌煤灰沾衣服。
現在才知道,她是怕我踩到我爸S前留下的路。
魏警官讓老錢去找鉗子。
孟興發站在后面,臉上已經沒了笑。
他盯著鍋爐房,嘴角繃得很緊。
孟凱縮在他身邊,像一條剛挨完打的狗。
我看見他眼睛往我這邊瞟。
我直接抬手指著他。
“魏警官,別讓他靠近我。”
孟凱立刻叫起來。
“沈梨,你至於嗎?”
“我都這樣了,你還落井下石?”
我看著他臉上的青紫,心裡一點軟意都沒有。
“你把我賣給別人時,沒問我至不至於。”
他張了張嘴,沒能再裝可憐。
我媽握著我的手,指節冰涼。
她一直在發抖,卻沒有退。
鐵鎖被剪斷時,咔嚓一聲響。
鍋爐房的門被推開,一股潮煤灰味撲出來。
那味道又苦又腥,像被雨泡過的舊血。
老錢的手電往裡照。
高大的鍋爐趴在黑暗裡,像一頭S掉的鐵獸。
牆上還留著當年的安全標語。
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那八個紅字已經褪色,最后一個責字被煙燻得只剩半邊。
我媽一看見那行字,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爸以前天天說這句話。”
“他說鍋爐房要是出事,不會只S一個人。”
孟興發冷哼。
“何桂香,你別在這兒演。”
魏警官回頭看他。
“你最好閉嘴。”
孟興發臉上的肉抽了一下,終於沒再說話。
我們往裡走。
腳下全是碎玻璃和煤渣。
越靠近鍋爐,空氣越冷。
明明廢了十一年,我卻總覺得那鐵皮裡面還藏著熱氣,藏著某種沒散幹淨的慘叫。
錄音機裡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別走正門。”
“去右邊灰坑。”
我猛地停下。
魏警官問我怎麼了。
我看向鍋爐右側。
那裡堆著幾只廢鐵桶,后面有一塊水泥板。
水泥板上壓著厚厚一層煤灰。
如果不是那聲音提醒,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我說:“右邊有東西。”
孟興發馬上喊。
“她胡說。”
“一個小丫頭知道什麼?”
魏警官沒理他,叫人把鐵桶挪開。
老錢剛搬開第一只桶,臉色就變了。
桶底下有一道拖痕。
不是新痕。
是很多年前,有重物從這裡拖過去,煤灰被壓出一道發黑的溝。
我媽身子一軟。
我趕緊扶住她。
她盯著那道拖痕,嘴唇不停抖。
“那晚,他鞋底也是這種灰。”
民警撬開水泥板。
下面露出一個窄坑。
坑裡塞著破棉絮,爛麻袋,還有一件燒焦的藍工裝。
魏警官蹲下去,把東西一件件夾出來。
藍工裝已經硬得像紙。
胸口那塊布上,隱約還能看見廠牌印。
沈建國。
我媽一下跪了下去。
她伸手想碰,被魏警官攔住。
“別動,得保留。”
我站在原地,眼前陣陣發黑。
我爸的工裝不該在這裡。
如果他真是事故后送去醫院,這件衣服應該被醫院收走,或者被廠裡處理。
它卻被人塞在灰坑底下,像一件見不得光的罪證。
老錢忽然低聲說:“這裡還有個盒子。”
坑底有個鐵皮飯盒。
飯盒被煤灰糊住,邊緣鏽得厲害。
魏警官用刀撬了半天,才把蓋子打開。
裡面先露出一塊黑布。
黑布包著幾截白森森的東西。
我媽只看了一眼,就發出一聲短促的哭叫。
那是人的指骨。
旁邊還有半枚被燒變形的戒指。
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桂香。
我媽撲過去,被我和老錢一起拉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
“建國。”
“你的手怎麼在這兒啊。”
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記得我爸的手。
那雙手會修壞掉的凳子,會給我編草螞蚱,也會在冬天把我的腳捂進他懷裡。
可現在,它只剩下幾截骨頭,躺在一只破飯盒裡。
孟興發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動作很小,卻被魏警官看見了。
魏警官走到他面前。
“你現在還有什麼解釋?”
孟興發喉結滾動。
“鍋爐爆炸,缺胳膊少腿也正常。”
“你們不能因為一個飯盒就賴我。”
我抬起頭看他。
“那我爸的戒指為什麼不在骨灰盒裡?”
孟興發眼神發狠。
“誰知道你媽當年有沒有私藏。”
我媽掙開我,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又狠又脆。
孟興發被打偏了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渾身都在抖,可她站得很直。
“你害S他,還敢髒我。”
孟興發緩緩轉回頭。
他盯著我媽,眼裡翻著毒。
“何桂香,你別忘了,當年你能活著,是因為你識相。”
魏警官立刻按住他。
“這句話,我記下了。”
就在這時,鍋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咚。
像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鐵壁。
所有手電同時照過去。
爐門緊閉,鐵把手上掛著一串舊鎖鏈。
那蒼老的聲音貼著我耳朵響起。
“別讓他走。”
“爐膛裡,還有一個沒能回家的人。”
08
魏警官讓一個民警看住孟興發父子。
另一個民警去叫支援。
鍋爐房裡冷得更厲害了。
我媽靠在牆邊,抱著那只證物袋哭到沒聲。
我沒有勸她別哭。
哭是她欠自己十一年的東西。
孟凱卻在這時候忽然開口。
“沈梨。”
“你讓他們放了我吧。”
“我真不知道我爸以前做過什麼。”
我轉過頭看他。
他眼睛紅著,臉上卻沒有半點愧疚。
只有怕。
怕他自己被拖下水。
我問:“你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我家佛龛后面有東西?”
孟凱臉色一僵。
孟興發猛地瞪向他。
孟凱被瞪得一哆嗦,立刻改口。
“我就是聽我爸喝酒時說過。”
“我沒當真。”
我笑了一下。
“你沒當真,所以才找人半夜堵我。”
“你沒當真,所以才騙我帶戶口本出門。”
“孟凱,你不是蠢,你是壞。”
他臉色漲紅。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說:“以前我瞎。”
他被這句話噎住,眼裡的怨毒又冒出來。
我懶得再看他。
爐門上的鎖鏈很粗。
老錢找來鐵錘,一錘一錘砸下去。
每砸一下,鍋爐房裡就回一聲悶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鐵肚子裡跟著震。
孟興發一直盯著爐門。
他額頭開始冒汗。
明明天氣冷得能凍住指頭,他的汗卻順著鬢角往下流。
魏警官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第三錘落下,鎖鏈斷了。
爐門被拉開一道縫。
一股黑灰撲出來。
我被嗆得咳了一聲。
手電光照進去,裡面全是積年的灰。
灰裡有燒裂的磚,有變形的鐵片,還有一團黏在角落裡的黑色東西。
老錢拿鐵鉤往外扒。
扒出第一塊骨頭時,他的手明顯停了一下。
那不是我爸的手骨。
那是一截小臂骨。
很細。
像女人的。
我媽哭聲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被淚泡得發紅。
“還有誰?”
魏警官戴著手套,把爐膛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
一枚燒黑的發卡。
半只女式皮鞋的鞋扣。
一塊只剩半邊的工作牌。
工作牌上的名字被火燎沒了兩個字,只剩一個“芬”。
老錢盯著那個字,臉色驟然變了。
“顧玉芬。”
我媽也愣住。
“會計室的顧玉芬?”
老錢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當年說她偷了廠裡的錢,跟野男人跑了。”
“她男人來廠裡鬧過半個月,后來也搬走了。”
我媽捂住嘴。
“她沒跑。”
魏警官看向孟興發。
“顧玉芬失蹤,和鍋爐事故是同一天?”
孟興發咬S不認。
“我不知道。”
老錢氣得眼睛都紅了。
“你不知道?”
“當年就是你拿著廣播通知,說顧玉芬卷款跑了,讓大家別幫她家人說話。”
孟興發冷笑。
“老錢,你別血口噴人。”
魏警官把那塊工作牌放進證物袋。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檔案就知道。”
我盯著爐膛。
那裡面像一張張開的黑嘴。
我忽然明白了那句欠沈家的不止一條命。
我爸不是一個人發現了賬本。
顧玉芬也知道。
她是會計。
她能拿到賬,能證明鍋爐配件款被人吞了。
所以他們一個S成事故,一個變成私奔。
我爸留下來的賬本和磁帶,是兩個人的命換來的。
我問老錢:“顧玉芬家還有人嗎?”
老錢想了想。
“她有個女兒,比你大幾歲。”
“后來跟她爸去了鄰縣。”
“這些年沒回來過。”
我記住了。
這件事不能只靠我們沈家喊冤。
顧玉芬也該回家。
就在這時,爐膛深處又掉出一片鐵皮。
鐵皮下面壓著一小塊塑料布。
魏警官夾出來展開。
裡面竟然包著幾頁賬紙。
紙被烤得發黃,邊緣焦黑,但中間的字還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