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面寫著幾筆轉賬數額。


收款人不是孟興發。


而是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名字。


馮秉德。


老錢一看,臉色立刻變得難看。


他低聲說:“當年的副廠長。”


“鍋爐改造就是他批的。”


魏警官眼神沉了下來。


“他現在在哪?”


老錢說:“退休了。”


“聽說搬去了省城,兒子開大公司。”


孟興發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卻讓人渾身發冷。


“你們真以為翻出幾張爛紙,就能動他?”


“魏警官,你年輕時不懂事,現在也該懂點規矩。”


魏警官沒有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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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把所有證物收好。


“我懂的規矩,是S人償命。”


孟興發笑得更大聲。


“S人?”


“誰看見我S人了?”


“你們聽見鬼說話,就想給活人定罪?”


他這句話一出口,鍋爐房裡忽然安靜得嚇人。


我看著他。


“你也聽見了。”


孟興發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我心裡徹底有了數。


他不光聽見。


他怕那個聲音。


魏警官也抓住了這一點。


“什麼鬼說話?”


孟興發嘴唇抖了一下。


“我隨口說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當年我爸S前,也聽見過那聲音。”


“磁帶裡有。”


“今晚在值班室,你也聽見了。”


孟興發突然怒吼。


“閉嘴!”


他的聲音在鍋爐房裡撞開。


爐膛內側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下一刻,灰堆深處露出一塊紅色布角。


那紅布和我家佛龛上蓋菩薩的紅布,一模一樣。


我剛伸手想指給魏警官看,鍋爐房外忽然傳來汽車急剎聲。


一個男人在外面喊。


“所有人別動。”


“這案子現在由縣局接手。”


魏警官臉色一變。


孟興發卻笑了。


“我說過。”


“有些門,不是你們想開就能開的。”


09


來的人穿著深色大衣。


他身后跟著三個陌生男人。


他們沒有進鍋爐房,只站在門口,把風擋住。


我看不清他的臉,卻聽見老錢倒吸了一口氣。


“馮廠長。”


我心裡一沉。


馮秉德。


賬紙上的那個名字。


他比我想象中老。


頭發白了一半,背卻挺得很直。


他看上去不像孟興發那種混混頭子。


他幹淨,體面,連皮鞋都擦得發亮。


可他一出現,鍋爐房裡的空氣就像被一只手按住了。


魏警官走過去。


“馮秉德,你來得夠快。”


馮秉德笑了笑。


“老廠區出了事,有人通知我。”


“我畢竟在這裡幹過半輩子,總要來看看。”


魏警官說:“我們正在辦案。”


馮秉德看向他手裡的證物袋。


“辦案可以。”


“但鍋爐房屬於廠區舊資產,涉及歷史資料和公家財物。”


“你們帶走任何東西,都要走手續。”


魏警官冷聲說:“這裡發現疑似人骨。”


馮秉德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疑似兩個字,很重要。”


“魏警官,別被情緒帶著走。”


孟興發立刻接話。


“馮廠長說得對。”


“這家人跟我有仇。”


“她們就是想訛錢。”


我媽猛地抬頭。


她眼裡哭出來的紅還沒退,聲音卻比剛才穩。


“我不要錢。”


“我要我男人怎麼S的。”


馮秉德這才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


像在看一件多年沒用的舊物。


“何桂香,你這些年不容易。”


“可人要往前看。”


“舊事翻出來,對你女兒也未必好。”


我聽懂了。


這是威脅。


他沒提刀,也沒提人,卻比孟興發的棍子更冷。


我擋到我媽前面。


“對我好不好,不用你管。”


馮秉德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他看了我幾秒。


“你就是沈建國的女兒。”


我說:“我是沈梨。”


“也是今晚差點被孟凱賣掉的人。”


孟凱立刻喊。


“你別什麼都扯我身上!”


我轉頭看他。


“你急什麼?”


“你爸找人堵門,你負責騙我下樓。”


“這案子翻出來,你也幹淨不了。”


孟凱臉白了。


馮秉德卻沒看他。


他只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


“你爸當年也是這個脾氣。”


“不會轉彎。”


“所以才害了自己。”


我胸口一陣發冷。


這句話不是懷念。


是承認。


魏警官顯然也聽出來了。


“馮秉德,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馮秉德身后一個男人往前一步。


“魏警官,你最好先接個電話。”


幾乎同一時間,魏警官腰間的傳呼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很差。


他走到旁邊,用值班室電話回了過去。


鍋爐房裡沒人說話。


只有風從破窗吹進來,把地上的煤灰卷成一圈圈灰霧。


我盯著馮秉德。


他也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像他已經把我的以后都算好了。


片刻后,魏警官回來。


他臉色鐵青。


“證物我帶走。”


馮秉德笑道:“當然。”


“我只是提醒你按規矩辦。”


可我看得出來,魏警官剛才那通電話讓他受了壓。


孟興發也看出來了。


他重新挺起腰,甚至衝我媽笑了一下。


“何桂香。”


“你守了十一年,守出什麼來了?”


我媽氣得嘴唇發抖。


我卻忽然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塊紅布角。


所有人都沒想到我會動。


馮秉德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放下。”


他聲音不大,卻很急。


我沒放。


紅布角下面還連著一小片燒焦的紙。


紙上有一行字。


字跡被煙燻得只剩半截。


菩薩腹內,唐啟明。


我把那幾個字念出來。


馮秉德的臉色徹底沉了。


孟興發也愣住。


“唐啟明是誰?”


這句話是他脫口而出。


說明他不知道。


但馮秉德知道。


魏警官也知道。


他盯著那張紙,聲音低了幾分。


“唐啟明是我師父。”


“十一年前負責鍋爐案的老刑警。”


我媽猛地看向他。


“那他為什麼沒查下去?”


魏警官沉默了一下。


“他辦到一半,被調走了。”


“后來出了車禍,人沒了。”


鍋爐房裡一下冷得像冰窖。


那蒼老的聲音卻在這時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從爐膛裡。


也不是從我耳邊。


而是從我懷裡的紅布裡傳出來。


“唐啟明沒S。”


“他在你家菩薩肚子裡,留了第二盤磁帶。”


我手一抖。


馮秉德突然衝上來搶紅布。


我往后一躲,直接把紅布塞進棉袄裡。


他撲了個空。


魏警官立刻攔住他。


“馮秉德,你想幹什麼?”


馮秉德臉上的體面終於裂開。


他SS盯著我。


“沈梨,你要是再往下翻,你媽保不住你。”


我笑了。


我從沒覺得自己膽子這麼大過。


“今晚想帶走我的人,已經在你面前了。”


“你們嚇唬人的花樣,我見過了。”


我媽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她這一次沒有讓我躲到她后面。


魏警官把證物袋抱緊,對老錢說:“送她們回家。”


“我親自守著。”


馮秉德沒有再攔。


可他看我的眼神,比孟興發更像一把刀。


我們走出鍋爐房時,天邊還是黑的。


廠區路燈忽明忽暗。


我回頭看了一眼。


馮秉德站在鍋爐房門口,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他嘴唇動了動。


我沒聽清他說什麼。


可我懷裡的紅布忽然發燙。


那聲音低低地提醒我。


“別回頭。”


“你家門口,多了一個S人。”


10


我沒有回頭。


可我聽見身后有人踩碎煤渣的聲音。


不是我媽。


不是老錢。


那腳步很輕,跟了兩步,又停了。


我抱緊懷裡的紅布,手心被燙得發疼。


老錢走在前面,嘴裡一直罵馮秉德。


他說這老東西當年在廠裡一手遮天,連廠長都得看他臉色。


我媽卻一句話也沒說。


她像被抽走了半條命,只剩一只手SS牽著我。


走到家屬樓下時,三樓的燈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電來了。


那光一閃一滅,像有人拿手電貼著我家門縫晃。


老錢立刻停住。


“誰在上面?”


沒人應。


樓道黑洞洞的。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梨子,別上去。”


我剛想說有老錢在,懷裡的紅布又熱了一下。


那蒼老聲音貼著我耳邊說:“別讓你媽先看。”


我心裡一沉。


老錢掏出手電,走在最前面。


我扶著我媽,慢慢上樓。


剛到二樓半,血腥味就鑽進鼻子。


那味道不重,卻很新。


我媽腳下一軟,差點跪下。


我把她按在樓梯扶手邊。


“媽,你別動。”


她抓著我衣袖,眼神發直。


“門口是誰?”


我沒回答。


我也不知道。


手電光照到三樓時,我看見我家門前躺著一個人。


男人。


臉朝下。


黑棉衣后背全是血。


他的右手伸向我家門縫,手指還摳在門檻上,像S前拼命想爬進去。


門板上用血抹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別開佛。


我胃裡一陣翻。


老錢低罵一聲,立刻攔住我。


“別過去。”


我站在樓梯口,腿卻像釘住了一樣。


那男人的頭偏了一點,露出半張臉。


我認出來了。


他是紅運網吧的老板陳瘸子。


孟凱今晚說自己在樓下,其實就在他的網吧。


陳瘸子平時愛坐在櫃臺后嗑瓜子,見人就笑,左腿走路一高一低。


我去找過孟凱幾次,他還問過我是不是沈家的姑娘。


當時我沒多想。


現在他S在我家門口。


門上的血字卻像是專門寫給我看的。


老錢咽了口唾沫。


“我去叫魏警官。”


他剛轉身,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魏警官竟然帶人追了回來。


他看見屍體,臉色立刻變了。


“誰碰過?”


老錢說:“沒人碰。”


魏警官讓人封樓道,又讓鄰居都回屋。


可三樓的門縫全開著。


劉嬸躲在門后,嚇得聲音都變了。


“剛才有人敲門,我沒敢開。”


“我聽見他在爬。”


“他說沈梨救我。”


我頭皮一緊。


“他說救我?”


劉嬸點頭,眼淚都出來了。


“是,他喊了兩聲,后來就沒聲了。”


魏警官蹲下查看。


陳瘸子的衣兜被翻得亂七八糟,傳呼機碎在旁邊。


他嘴角塞著半團紙。


魏警官小心夾出來。


紙上不是字。


是一張紅運網吧的包機卡。


背面用鉛筆寫著一個號碼。


三號櫃。


我忽然想起鍋爐房那張燒焦紙上的話。


菩薩腹內,唐啟明。


陳瘸子S前來我家,肯定不是為了阻止我們開佛肚。


他是想告訴我們,佛肚裡的東西和網吧三號櫃有關。


門上的血字也許不是他寫的。


我剛想到這裡,那聲音又響了。


“血字是兇手寫的。”


“紙在他舌下。”


我看向魏警官。


“他嘴裡還有東西。”


魏警官抬頭看我。


我沒有解釋。


他沉默一瞬,重新檢查陳瘸子的口腔。


果然,他從舌根下夾出一小片塑料膜。


塑料膜卷得很緊,沾著血。


展開后,裡面只有一句話。


唐啟明在青山。


魏警官的手猛地頓住。


我看見他眼底的震動。


老錢也看見了。


他壓低聲音問:“青山是哪兒?”


魏警官把塑料膜收進證物袋,聲音發啞。


“青山療養院。”


“關的都是精神失常和無人認領的人。”


我媽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唐警官不是S了嗎?”


魏警官沒有回答。


樓道盡頭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


冷風灌進來,吹得我家佛龛方向的紅布輕輕鼓起。


可那塊紅布明明在我懷裡。


我抬頭看向門內。


黑暗裡,那尊白瓷菩薩端坐在櫃上。


它半張臉空著。


像在等我把它肚子剖開。


11


魏警官讓民警把我媽扶到劉嬸家坐著。


我媽不肯。


她紅著眼說:“那是我家供了十一年的菩薩。”


“要開,也得我看著。”


魏警官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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