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屍體被抬下樓時,樓道裡沒人敢說話。


孟興發父子被帶走了。


馮秉德也走了。


可我知道,他不會真的走遠。


陳瘸子S得太快。


快到像有人一直跟著我們,只等我們離開鍋爐房,就搶先堵在我家門口。


我抱著紅布進屋。


家裡比剛才更亂。


門板裂著,地上香灰被踩成一片,桌上的搪瓷缸翻倒在牆角。


可佛龛沒倒。


那尊白瓷菩薩仍舊低眉垂眼。


我以前討厭它。


覺得它搶走了我媽買肉買藥的錢。


可今晚,我站在它面前,竟不敢大聲喘氣。


魏警官戴上手套,繞著佛像看了一圈。


“這佛像誰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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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啞聲說:“不是送的。”


“建國出事前兩個月,從舊貨市場抱回來的。”


“他說這菩薩缺了底座,沒人要,放家裡當個念想。”


我心裡一緊。


“爸信佛嗎?”


我媽搖頭。


“他不信。”


“他說自己一身煤灰,菩薩見了都嫌髒。”


“可那陣子,他天天擦這尊像。”


魏警官看向我懷裡的紅布。


“那紅布呢?”


我媽說:“建國S前讓我蓋上的。”


“他說不管聽見什麼,都別拿下來。”


我慢慢把紅布放到桌上。


紅布上的燒焦紙片還粘著邊角。


魏警官拿放大鏡看了很久。


“字跡像是匆忙寫的。”


“菩薩腹內,唐啟明。”


他抬頭看我媽。


“何桂香,我得打開。”


我媽跪在佛龛前,磕了一個頭。


這次不再像以前那樣求保佑。


她只是低聲說:“建國,如果你真在天上看著,就讓梨子把路走完。”


我鼻子發酸。


魏警官把佛像輕輕搬下來。


白瓷入手很沉。


底座下面果然有一圈蠟封。


蠟已經黑了,裡面混著香灰。


老錢找來小刀,一點點刮開。


刀尖碰到瓷底時,發出細細的響。


我盯著那道縫,心跳越來越快。


忽然,佛像腹中傳出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滾了一下。


我媽SS捂住嘴。


魏警官停了手。


那蒼老聲音又從佛像裡傳出來。


“別怕。”


“我不是菩薩。”


這一句話讓屋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錢手裡的手電差點掉在地上。


我卻覺得那聲音離我爸很近。


近得像十一年前,他就站在這間屋子裡,把最后一條活路塞進了瓷像肚子。


瓷底終於被打開。


裡面先掉出一團黃綢。


黃綢包著一盤小磁帶,一支鋼筆,還有半張警官證。


警官證被剪掉了照片,只剩名字。


唐啟明。


魏警官的眼圈一下紅了。


“師父。”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黃綢最裡面還有一封信。


信紙很薄,折了很多層。


魏警官展開后,只看了開頭,手指就開始發抖。


他沒有自己念。


他把信遞給我。


“你念。”


我愣住。


魏警官看著我。


“這是你爸用命託出來的案子。”


“你有權第一個聽。”


我接過信。


紙上字跡有些歪,卻清楚。


沈建國若亡,此案非意外。


顧玉芬已遇害,鍋爐事故為滅口。


馮秉德指使孟興發調換閥門,虛報新件,吞配件款與檢修款。


我唐啟明已掌握部分證據,但縣裡有人護馮。


若我失蹤,請找青山療養院舊病區三樓,代號老唐。


我念到這裡,嗓子發啞。


我媽攥住我的手。


信后面還有一行。


陳國平可信,他會守三號櫃。


我看向魏警官。


“陳國平是不是陳瘸子?”


魏警官點頭。


“他以前是鍋爐房臨時工。”


“事故后腿瘸了,后來開了網吧。”


我終於明白,陳瘸子不是路過。


他守了十一年。


他也等了十一年。


可他沒等到天亮。


魏警官把第二盤磁帶放進收音機裡。


屋裡沒有人說話。


磁帶轉動后,唐啟明的聲音響起。


比佛龛裡蒼老些,也沙啞些。


“如果這盤帶被沈家人聽到,說明馮秉德又動手了。”


“別去縣局檔案室。”


“檔案是假的。”


“真正的底賬,在紅運網吧三號櫃。”


磁帶裡忽然傳來重重的敲門聲。


唐啟明喘了一下。


“記住。”


“青山舊病區,三樓盡頭,鐵門內。”


“我若還活著,帶我回家。”


話音剛落,磁帶突然卡住。


與此同時,樓下傳來玻璃碎裂聲。


劉嬸尖叫起來。


“著火了!”


我衝到窗邊,看見家屬樓下堆著的舊紙箱冒起火苗。


火光裡,有個戴帽子的男人抬頭看著我。


他舉起手,衝我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12


火沒燒大。


老錢帶著幾個鄰居提水衝下去,很快把紙箱澆滅。


可樓下牆上多了一行黑灰寫的字。


沈家閉嘴。


我媽看見那四個字,身體晃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只是轉身,從廚房裡拿出那把剁骨刀,擦幹刀柄上的水。


“梨子,今晚你跟魏警官走。”


我說:“媽,我不走。”


她抬眼看我。


那雙眼紅得嚇人,卻硬得像石頭。


“你爸讓我護住你。”


“可我護了十一年,差點把你護成傻子。”


“現在你要做事,媽不攔。”


“但你不能S在我前頭。”


這句話比巴掌還疼。


魏警官安排一個民警守在我家,又讓老錢陪著我媽。


他決定立刻去紅運網吧。


我問他:“不去青山嗎?”


魏警官說:“青山是人。”


“三號櫃是證據。”


“沒有證據,就算找到唐啟明,也會被他們說成瘋話。”


我懂了。


馮秉德能把一個老刑警關進療養院十一年,就能把他的每句話都變成瘋言瘋語。


出門前,我媽把戶口本塞回鐵盒。


又把鐵盒鎖好。


然后她把一串舊鑰匙遞給我。


鑰匙環上掛著我爸磨過的銅片。


上面刻著一個梨字。


“你爸給你做的。”


“我以前怕你看見了問,就一直藏著。”


我握住那塊銅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撐住了。


紅運網吧離廠區不遠。


一排低矮門面房,霓虹燈壞了一半。


門口還停著幾輛自行車。


可裡面沒有客人。


玻璃門虛掩著,燈全亮著,電腦屏幕一排排發白。


陳瘸子的瓜子還放在櫃臺上。


收銀抽屜被拉開,錢散了一地。


魏警官讓我們別亂動。


他繞到櫃臺后,找到了三號櫃。


櫃門上有老式掛鎖。


陳瘸子舌下那張包機卡后面的號碼,正是鎖上的暗碼。


咔噠一聲。


鎖開了。


櫃子裡沒有錢。


只有一個鐵盒,一卷膠片,還有一本藍皮通訊錄。


鐵盒裡放著賬紙。


比鍋爐房找到的更完整。


每一筆配件款都對應一個收款賬戶。


馮秉德的名字出現了十七次。


孟興發的名字出現了二十三次。


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名,后面標著縣局,廠辦,安監。


魏警官越翻,臉色越沉。


“這不是一兩個人。”


“這是一張網。”


藍皮通訊錄裡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年輕些的馮秉德站在鍋爐房外,旁邊是孟興發。


他們中間還有一個男人。


那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警服。


魏警官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我問:“他是誰?”


魏警官聲音很冷。


“當年接替我師父辦案的人。”


“現在是縣局副局。”


我心裡沉到底。


難怪電話一來,魏警官就被壓住了。


難怪馮秉德敢直接到鍋爐房搶案子。


我翻到通訊錄最后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每月初六,青山送藥。


旁邊還有一個名字。


曹醫生。


魏警官立刻把這一頁撕下裝袋。


“我們現在去青山。”


就在這時,網吧后門響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


一個瘦小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半袋方便面。


她看到我們,臉色刷地白了。


“陳叔呢?”


魏警官問她是誰。


女人說她叫顧小琴,是陳瘸子請來看店的。


我聽見她姓顧,立刻問:“顧玉芬是你什麼人?”


方便面從她手裡掉到地上。


她盯著我,眼淚一下冒出來。


“你們找到我媽了?”


網吧裡一片S寂。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卻像已經明白了,扶著門框慢慢蹲下去。


“我就知道她沒跑。”


“我爸S前也說,她不會丟下我。”


魏警官蹲到她面前。


“你爸怎麼S的?”


顧小琴抬起頭。


“車禍。”


“去青山療養院回來那天。”


我的后背一陣發冷。


又是青山。


唐啟明在青山。


顧玉芬的丈夫去過青山后S了。


每月初六,有人給青山送藥。


我看向牆上的日歷。


今天正好初六。


魏警官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走。”


“現在就去。”


我們剛衝到門口,卷簾門突然從外面砸了下來。


哐當一聲。


網吧前門被徹底封住。


后門也傳來上鎖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汽油味從門縫裡湧進來。


顧小琴尖叫著后退。


我胸口猛地收緊。


外面有人笑著說:“證據和人,一起燒幹淨。”


我懷裡的紅布瞬間發燙。


那蒼老聲音急促響起。


“別碰前門。”


“火從后面來。”


13


汽油味越來越重。


顧小琴捂著鼻子,臉白得像紙。


卷簾門外有人劃火柴。


那一下輕響,像一根針扎進我耳朵。


魏警官撲過去,抄起櫃臺上的滅火器。


他沒有衝前門。


他一腳踹開櫃臺旁的木隔板,把賬本和膠片塞進懷裡。


“往裡面走。”


他說。


“后門不能走,找窗。”


顧小琴哭著說后屋窗戶裝了鐵欄。


我心裡一沉。


紅布燙得幾乎貼不住。


那聲音又響了。


“機房牆后,是舊澡堂。”


“砸第三排電腦后面的磚。”


我猛地看向網吧最裡面。


第三排電腦靠牆擺著,牆皮泛黃,上面貼著遊戲海報。


我顧不上解釋,衝過去拔掉插線板,把那臺笨重的顯示器往旁邊推。


魏警官跟過來,抄起椅子砸向牆面。


第一下,牆皮掉了一片。


第二下,露出紅磚。


第三下,外面火光已經從后門底下鑽進來。


有人在外面喊:“燒快點。”


“裡面有證據。”


顧小琴嚇得腿軟,抱著鐵盒不肯動。


我回頭衝她吼:“你想讓你媽白S嗎?”


她一愣,眼淚掛在臉上。


我說:“抱緊,跟上。”


她咬住嘴唇,終於爬起來。


魏警官砸得手背全是血。


老式磚牆被砸開一個洞,后面果然不是實心。


一股潮湿的水汽湧出來。


洞后是廢棄澡堂的更衣間。


牆洞太窄,成年人很難鑽。


魏警官先把鐵盒和證物袋塞過去,又讓顧小琴過去。


顧小琴瘦,肩膀擦破一層皮,硬是擠了過去。


輪到我時,火已經燒到網吧后屋。


黑煙壓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爬到一半,棉袄被磚角掛住。


身后傳來玻璃炸裂聲。


我用力往前掙,袖子撕開一道口。


魏警官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摔進更衣間,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魏警官!”


我回頭看。


他比我們都高,肩膀卡在洞口。


火光在他身后跳,照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黑。


他咬著牙往外擠,磚口卻卡住他的槍套。


我衝過去幫他拽。


顧小琴也撲過來。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聽見動靜。


“他們從牆裡跑了!”


腳步聲朝澡堂這邊繞來。


魏警官猛地把槍套解下,整個人滾進來。


下一秒,網吧那邊轟的一聲,后屋徹底燒起來。


熱浪從牆洞裡噴出。


魏警官翻身起來,撿起證物袋。


“走。”


廢棄澡堂的門早被鐵鏈鎖住。


顧小琴說:“這邊出不去。”


紅布卻又熱了一下。


“女澡堂第二個櫃子。”


“下面有洞。”


我衝向一排生鏽鐵櫃。


第二個櫃門拉不開。


魏警官一腳踹過去,櫃門凹下去一塊。


裡面全是舊毛巾和爛塑料盆。


我蹲下去摸,果然摸到一塊松動的木板。


木板一掀,下面是個窄窄的排水溝。


溝裡全是泥和臭水。


顧小琴臉色發青。


魏警官說:“我先下。”


他鑽進去探路,很快在裡面低聲喊:“能過。”


外面鐵門傳來撞擊聲。


追來的人到了。


我把紅布塞進懷裡,拉著顧小琴鑽進排水溝。


泥水沒過小腿,冷得像刀。


我們彎著腰往前爬,頭頂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有人在澡堂裡罵。


“櫃子動過。”


“他們下去了。”


我心跳快得要裂開。


前面終於露出一點冷風。


排水溝盡頭通向一條窄巷。


魏警官先爬出去,回頭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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