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剛把顧小琴推上去,巷口忽然亮起車燈。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裡。


車窗降下半截。


馮秉德坐在后座,手裡夾著煙。


他看著我們,像早就知道我們會從這裡出來。


“沈梨。”


他慢慢開口。


“你爸當年也是這麼不聽勸。”


14


魏警官立刻把我和顧小琴擋到身后。


巷子很窄。


前面是馮秉德的車,后面是追出來的人。


我們像被夾在兩塊鐵板之間。


馮秉德沒有下車。


他只是隔著車窗看著魏警官。


“把東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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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走。”


魏警官冷笑。


“這話你留著去審訊室說。”


馮秉德嘆了口氣。


“年輕人。”


“你師父當年也這麼硬。”


“硬到最后,只能在青山裝瘋。”


魏警官臉色一變。


“你承認唐啟明還活著?”


馮秉德笑了笑。


“我說了嗎?”


“你聽錯了。”


他身后那幾個男人已經從車裡下來。


手裡拿的不是棍子。


是撬胎用的鐵棒。


顧小琴抱著鐵盒,抖得快站不住。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別松。”


她哭著點頭。


我知道馮秉德現在還不敢讓人當場弄S魏警官。


可我和顧小琴不一樣。


我們只是兩個姑娘。


夜裡巷子著火,慌亂中摔S,太容易編。


紅布突然燙得更厲害。


那聲音低聲說:“往左牆看。”


我偏過頭。


左邊牆上有一扇半封S的小窗。


窗裡黑漆漆的,像是隔壁供銷社的庫房。


窗臺上放著一只破花盆。


我一眼看見花盆下面壓著半塊磚。


我猛地明白過來。


“魏警官,左邊。”


魏警官沒有回頭。


他像聽懂了,忽然抬腳踹向牆邊雜物。


破木箱倒下,砸起一片灰。


我抓起那半塊磚,狠狠砸向小窗。


玻璃碎開。


裡面傳來女人的尖叫。


竟然有人在庫房裡。


我顧不上許多,衝裡面喊:“救命,放我們進去,有人要S人滅口!”


裡面女人抖著聲音問:“誰?”


顧小琴突然喊:“王姨,是我,小琴!”


庫房裡安靜了一秒。


隨后門栓響了。


小窗旁邊一扇暗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看見巷子裡的陣勢,嚇得差點把門關上。


顧小琴撲過去。


“王姨,我媽的案子有線索了,陳叔S了。”


女人臉色刷地變了。


她咬了咬牙,把我們往裡拽。


“快進來。”


魏警官最后一個進門。


他剛進來,外面的鐵棒就砸在門板上。


王姨用肩膀頂著門,臉都白了。


“后面能走。”


“通供銷社大院。”


我們跟著她穿過庫房。


裡面堆著舊布匹和搪瓷盆。


王姨邊走邊說,她丈夫當年也是鍋爐房的人。


事故后斷了一只胳膊,沒幾年就病S了。


“他臨S前說,沈建國不是自己害S自己的。”


“可我有孩子,不敢說。”


她說到這裡,看了顧小琴一眼。


“你爸那年也來找過我。”


“他說玉芬沒跑。”


顧小琴眼淚一下掉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王姨腳步一頓。


她沒有回頭。


“因為我怕你也S。”


這句話讓屋裡沉下去。


供銷社后院停著一輛三輪摩託。


王姨把鑰匙塞給魏警官。


“車還能開。”


“你們快走。”


魏警官問:“你怎麼辦?”


王姨慘笑。


“我一個賣盆的,他們還能把我怎麼著?”


話音剛落,前面鋪面傳來玻璃碎聲。


馮秉德的人已經繞過來了。


王姨臉色一白,抄起門后的鐵锹。


“走!”


魏警官發動三輪摩託。


我和顧小琴坐進后鬥。


車剛衝出后院,供銷社前門就被踹開。


馮秉德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夜風刮得我眼睛發疼。


顧小琴SS抱住鐵盒。


她突然低聲說:“沈梨。”


“我知道青山療養院的后門在哪。”


我猛地看向她。


她咬著牙說:“我爸S前,帶我去過一次。”


“他讓我記住,三樓最裡面那扇鐵門后,有個不會說話的老頭。”


“他說有一天,會有人帶他回家。”


三輪摩託衝上公路。


身后傳來汽車引擎聲。


馮秉德追上來了。


15


去青山療養院的路要穿過一片老磚窯。


冬夜裡沒有行人。


只有三輪摩託的破發動機一路發抖,像隨時會散架。


魏警官把車開得很快。


寒風往臉上抽,我的眼淚被吹出來,很快又凍在臉頰上。


顧小琴縮在后鬥裡,抱著鐵盒不松手。


我問她:“你爸為什麼不早說?”


她盯著黑漆漆的路。


“他說他不敢確定。”


“他說那個老頭一直裝瘋。”


“只有聽見我媽的名字,眼睛會動一下。”


我心裡發緊。


唐啟明若真在青山十一年,馮秉德一定不會讓他輕易開口。


也許人活著,可比S更難。


身后的車燈越來越近。


一輛黑色轎車咬在后面。


再后面還有一輛面包車。


魏警官看了一眼后視鏡,沉聲說:“坐穩。”


前方是一個岔路。


左邊通大路,右邊是廢磚窯小道。


顧小琴突然喊:“右邊!”


“右邊能繞到青山后牆。”


魏警官一把打方向。


三輪摩託猛地歪了一下,我差點被甩出去。


小道坑坑窪窪,全是凍硬的車轍。


黑色轎車追進來沒多久,底盤就被石頭刮得刺耳。


面包車卻還能跟。


紅布在我懷裡一陣發燙。


那蒼老聲音忽然說:“低頭。”


我下意識按住顧小琴往下一趴。


下一秒,一塊磚頭從后面飛過來,砸在車鬥鐵皮上。


顧小琴尖叫一聲。


魏警官罵了一句,把車開進磚窯廢牆之間。


這裡像迷宮。


一堵堵矮牆立在荒地裡,風一吹,到處都是嗚嗚聲。


面包車的燈在后面亂晃。


顧小琴指著前面說:“穿過去就是山溝。”


“溝上有座木橋。”


魏警官加速衝過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


面包車裡探出半個男人,手裡舉著玻璃瓶。


瓶口塞著布條,火苗在風裡搖。


我心裡一寒。


“他要扔火!”


魏警官猛地剎車。


三輪摩託橫著滑出去。


玻璃瓶砸在前方土牆上,火一下竄起來。


如果剛才沒停,燒的就是我們。


魏警官跳下車,舉槍對準后面。


“停下!”


面包車沒有停。


它反而加速撞過來。


就在這時,廢磚窯深處突然響起一陣狗叫。


緊接著,幾盞手電光亮起。


有人大喊:“幹什麼的!”


是巡夜的護林隊。


面包車司機明顯慌了,方向一偏,車頭撞上廢牆。


轟的一聲,半堵牆塌下來,砸得車門變形。


車裡的人連滾帶爬往外跑。


黑色轎車停在更遠處,沒有再靠近。


我看見車窗后馮秉德的臉。


他沒有下車。


他只是隔著夜色,冷冷盯著我們。


魏警官沒有追。


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青山。


護林隊的人圍上來,魏警官亮明身份,借了一輛更結實的摩託車。


我們把三號櫃裡的東西分開藏好。


賬本由魏警官貼身帶著。


膠片塞進顧小琴棉袄內袋。


那卷通訊錄,我藏進了紅布裡。


青山療養院在山腰上。


遠遠望去,是一片灰白的樓。


門口掛著掉漆的牌子。


青山療養院。


四周沒有路燈。


只有門衛室亮著一盞昏黃小燈。


魏警官沒有走正門。


顧小琴帶我們繞到后山。


那裡有一段塌掉的圍牆,被枯藤遮著。


她蹲下來扒開草。


“我爸就是從這裡帶我進去的。”


我看著那道缺口,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口。


紅布貼在懷裡,忽然不燙了。


它變得很冷。


冷得像握住了一塊墳前石。


那蒼老聲音第一次帶了點顫。


“進去以后,別喊唐啟明。”


“喊沈建國的名字。”


“鐵門裡的人,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16


圍牆缺口后面是一片荒草地。


草葉被霜壓得發白,踩上去發出細碎的響。


顧小琴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截枯枝探路。


她說這裡以前有條小路,療養院運煤的人常走。


后來舊病區封了,路也沒人管了。


魏警官把手電光壓得很低,只照腳下三步。


我跟在他身后,懷裡的紅布越來越冷。


冷意透過棉袄貼在胸口,像有人把冰手按在我心上。


我們繞過一排廢棄平房,看見舊病區的樓。


那樓只有三層。


窗戶大多釘著木板。


沒有燈。


整棟樓立在黑夜裡,像一口豎起來的棺材。


顧小琴聲音發顫。


“就是這裡。”


“我爸帶我來的時候,三樓盡頭有鐵門。”


魏警官問她:“你爸怎麼進去的?”


顧小琴搖頭。


“我那時小,只記得他給門衛塞了一包煙。”


“出來以后,他臉色很難看。”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媽的事翻出來,就找沈建國的女兒。”


我腳步頓住。


顧小琴回頭看我。


她眼裡沒有怨。


只有一種熬了很多年的疼。


“我以前不知道沈建國是誰。”


“直到今晚聽見你爸的名字。”


我說:“你媽不會白S。”


她點了點頭,抱緊懷裡的膠片。


舊病區后門掛著一把鐵鎖。


鎖很新。


和這棟破樓一點也不配。


魏警官蹲下看了看,低聲說:“有人常來。”


他從腰間摸出細鐵絲,沒多久就把鎖打開。


門一推開,一股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湧出來。


我差點咳出聲,被魏警官抬手按住。


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牆上貼著泛黃的病區守則。


不許喧哗。


不許探視。


不許私自離院。


每一條都像寫給被關在這裡的人。


一樓走廊盡頭有值班室。


門縫下透出一點光。


裡面有人在打呼嚕。


桌上放著半瓶白酒,還有一本登記冊。


魏警官示意我們別動,自己貼著牆過去。


他輕輕推開門,拿起登記冊翻了幾頁。


我站得遠,看不清內容。


可他翻到某一頁時,手指明顯停住了。


他把那頁撕不下來,就用鉛筆拓了一串編號。


出來后,他低聲說:“這裡沒有唐啟明。”


我心裡一沉。


魏警官又說:“但有個叫老三的人,住在三樓盡頭。”


顧小琴立刻說:“我爸說的就是老頭。”


我們沿著樓梯往上。


樓梯扶手冰冷,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


二樓有幾扇門半開著。


裡面傳出含糊的夢話。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一遍遍喊自己的孩子。


我媽這些年夜裡是不是也這樣哭過,我忽然不敢想。


上到三樓時,走廊比下面更冷。


兩邊的房門全都上了鎖。


每扇門的小窗后面,都有一雙或空洞或驚慌的眼睛。


我們走過時,有個女人忽然貼到門上。


她用指甲刮鐵皮,聲音刺得人牙酸。


“別往裡走。”


“裡面的人沒名字。”


魏警官停了一下。


女人咧嘴笑。


“他們把名字都吃了。”


顧小琴嚇得臉白。


我懷裡的紅布忽然輕輕一顫。


那蒼老聲音貼著我耳邊說:“別理她。”


“她在提醒你。”


我看向那女人。


她的眼睛清醒了一瞬。


她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藥房。


我記住了。


三樓盡頭果然有一扇鐵門。


門上沒有門牌。


只有一塊掉漆的牌子。


特殊看護。


魏警官試著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顧小琴摸到門框下方,摳出一小塊松動的水泥。


裡面藏著半截鑰匙。


她聲音發抖。


“我爸留下的。”


半截鑰匙插進鎖孔,只能轉半圈。


鎖沒有開。


魏警官皺眉。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有人壓低聲音罵:“后門鎖被開了。”


“他們進來了。”


馮秉德的人追到了。


魏警官立刻抽出槍。


我把顧小琴拉到身后。


紅布在我懷裡一瞬滾燙。


那個聲音急促響起。


“喊沈建國。”


“對門裡喊。”


我貼到鐵門前,嗓子發緊。


“沈建國。”


門內沒有反應。


腳步聲已經上了二樓。


我咬住牙,又喊了一遍。


“沈建國回家了。”


鐵門后面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哭。


像一個老人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想起了疼。


隨后,門裡有鐵鏈拖動的聲音。


咔噠。


鎖從裡面開了。


17


鐵門打開的一瞬間,裡面的腥臭味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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