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不是單純的霉味。


更像藥味裡混著長期沒見天日的人味。


屋子很小。


沒有床。


只有牆角一張鐵架子和一只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被。


一個老人縮在棉被裡。


頭發白得發黃,臉瘦得只剩骨頭。


他的腳踝上拴著鐵鏈。


鐵鏈另一端扣在牆上的鐵環裡。


魏警官的槍口慢慢垂下。


他聲音發啞。


“師父。”


老人沒有看他。


他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我。


準確地說,是盯著我懷裡的紅布。


他的嘴唇動了很久,才擠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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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沒走遠。”


我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魏警官跪到他面前。


“師父,是我。”


“我是小魏。”


老人眼珠遲緩地轉了一下。


他看著魏警官的臉,看了很久。


忽然,他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


魏警官抓住他的手。


老人指尖抖得厲害。


“小魏。”


“別信檔案。”


魏警官眼圈紅了。


“我知道。”


“我們找到磁帶了。”


老人像聽不懂,又像聽懂了。


他猛地抓緊魏警官的手腕。


“三號櫃。”


“陳國平。”


“孩子們呢?”


顧小琴往前一步。


“陳叔S了。”


老人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知道一個人疼到極點,可能連哭都哭不出來。


顧小琴跪下去。


“我是顧玉芬的女兒。”


“我叫顧小琴。”


老人看著她,眼裡忽然湧出淚。


“你媽把賬頁縫在棉袄裡。”


“她說她女兒還小,不能讓你沒有媽。”


顧小琴捂住嘴,眼淚大顆往下掉。


我沒有勸她。


她該哭。


她也該恨。


樓梯那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魏警官拿出鑰匙想解鐵鏈。


鑰匙根本插不進去。


鏈鎖被換過。


老人卻按住他的手。


“別開。”


“開了,他們就知道我能走。”


魏警官急了。


“我必須帶你離開。”


老人搖頭。


“你帶不走我。”


“他們給我吃了十一年藥。”


“我走不遠。”


我看向門外。


走廊盡頭的影子已經晃上來。


馮秉德的人快到了。


我說:“那就讓他們以為我們沒找到你。”


老人抬眼看我。


他的目光忽然清了一點。


“你是梨子。”


我心口一顫。


“我是。”


老人笑了一下。


“你爸抱著你來過一次。”


“他說我女兒以后肯定不信這些神神鬼鬼。”


“他說不信也好,活人得靠自己。”


我眼淚一下滾下來。


我爸原來這麼說過。


紅布裡的聲音卻在此時低低嘆了一聲。


像有人在黑暗裡笑著難過。


魏警官快速查看屋子。


牆角有一個舊藥櫃。


櫃門鎖著。


我想到剛才那女人的口型。


藥房。


我立刻說:“藥櫃。”


魏警官一腳踹開櫃門。


裡面除了藥瓶,還有一本薄薄的注射記錄。


上面寫著編號。


老三。


每月初六加量。


籤名是曹醫生。


顧小琴臉色煞白。


“每月初六。”


“就是今天。”


老人忽然說:“今天他們會換人。”


“把我送去后山。”


魏警官沉聲問:“后山哪裡?”


老人指向窗外。


“無名坑。”


“以前埋病S的人。”


我后背發寒。


馮秉德不是要繼續關著唐啟明。


他是要今晚讓這個人永遠閉嘴。


難怪他們這麼急。


魏警官把注射記錄塞進懷裡。


“師父,你得跟我們走。”


老人用力搖頭。


“我走了,你們出不了樓。”


“我留下,他們會先來找我。”


我冷聲說:“不行。”


“你不是誘餌。”


老人看著我,眼神溫和了一瞬。


“沈家的丫頭,不聖母是好事。”


“但有些賬,要有人活著算。”


我說:“那就一起活著。”


魏警官看我一眼,像在等我的主意。


我把紅布展開,露出裡面藏著的通訊錄。


“馮秉德要的是證據。”


“我們把假的留在這裡。”


顧小琴立刻明白,把自己棉袄裡那卷膠片遞給我。


“膠片也能假裝留下。”


魏警官皺眉。


“太冒險。”


我說:“他們不知道我們分了幾份。”


“只要他們以為最要緊的東西還在唐警官手裡,就會先搶東西,不會立刻滅口。”


老人看著我,忽然笑了。


“像你爸。”


門外已經有人到了走廊口。


魏警官把空膠卷盒和幾頁不重要的紙塞進藥櫃夾層,又故意讓櫃門半開。


我和顧小琴扶著老人躲進鐵架子后面的陰影裡。


魏警官站到門邊,槍口對準外面。


腳步停在鐵門口。


有人低聲說:“門開了。”


另一個人罵:“人肯定在裡面。”


門被猛地推開。


兩個男人衝進來,直撲藥櫃。


他們果然先翻東西。


魏警官從門后撲出,槍託砸倒一個。


我抓起鐵架旁的尿盆,狠狠扣在另一個男人頭上。


他踉跄著回身,我沒有留手,抄起鐵鏈砸在他手腕上。


骨頭錯位的脆響讓我心裡一陣發麻。


可我沒有后悔。


他慘叫還沒出口,顧小琴抓起棉被塞住他的嘴。


魏警官看我的眼神變了一下。


我喘著氣說:“別看了。”


“我今晚學會的。”


老人忽然低聲道:“還有一個。”


話音剛落,走廊外傳來曹醫生的聲音。


“唐啟明。”


“該打針了。”


18


曹醫生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每天只是來送一碗飯。


可鐵門裡倒著兩個男人。


一個被魏警官踩住后背。


另一個被顧小琴SS按著嘴。


屋裡所有人都屏住了氣。


老人忽然閉上眼,身體開始發抖。


那不是怕。


是長期被藥物控制后,身體先記住了疼。


魏警官貼在門邊沒有動。


曹醫生的腳步越來越近。


他推著一輛小推車。


車輪在走廊地面上發出吱呀聲。


小推車上有針管和藥瓶,還有一只黑色帆布包。


我看見那只包,心口猛地一沉。


包底鼓鼓的,像裝著硬東西。


曹醫生停在門口。


他沒有立刻進來。


“老三。”


“今天很乖啊。”


老人咬住牙,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聲。


像一個失去名字的人,正在把所有恨咽回肚子裡。


曹醫生又往裡走了一步。


魏警官突然出手。


他一把扣住曹醫生的手腕,將人按在牆上。


針管掉在地上。


曹醫生痛得悶哼,卻沒有喊。


他第一反應不是掙扎。


而是看向藥櫃。


魏警官冷聲說:“你找這個?”


他從曹醫生口袋裡摸出鑰匙,又打開那只黑色帆布包。


包裡不是藥。


是一卷粗繩,一瓶酒精,幾張空白S亡證明,還有一枚刻好日期的火化章。


顧小琴看見火化章,臉白得發青。


“你們今晚要把他燒掉?”


曹醫生喘著氣,眼鏡歪在臉上。


“他本來就是無名病人。”


“沒人認領。”


魏警官一拳砸在他腹部。


曹醫生彎下腰,半天說不出話。


我一點也不同情。


這些人用體面身份做髒事,比拿棍子的混混更惡心。


老人忽然開口。


“曹明義。”


“你女兒當年生病,是建國幫你借的錢。”


曹醫生身體僵住。


老人看著他,眼神渾濁卻冷。


“你就是這樣還他的?”


曹醫生臉上的肌肉抖了抖。


“我沒辦法。”


“馮秉德握著我的把柄。”


我冷聲說:“所以你就拿別人的命填你的坑。”


曹醫生猛地看向我。


“你懂什麼?”


“他要是不S,我全家都得完。”


我盯著他的眼睛。


“那你全家活該知道你是什麼人。”


這句話像刀子扎進去。


曹醫生臉色一寸寸灰下去。


魏警官把他銬在鐵床欄杆上。


“路上說。”


曹醫生卻突然笑了。


“你們以為出得去?”


“馮秉德就在樓下。”


“這樓裡的人,有一半拿過他的錢。”


話音剛落,走廊裡的燈突然亮了。


慘白的燈光從門外照進來。


廣播喇叭發出刺耳電流聲。


隨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遍整棟舊病區。


“特殊病人失控。”


“所有出口封鎖。”


“無關人員不得離開。”


魏警官臉色沉下去。


他低聲說:“快。”


他用曹醫生的鑰匙去開老人腳踝上的鏈鎖。


鎖開了。


可老人剛站起來,整個人就往前栽。


我和顧小琴一左一右扶住他。


他的腿瘦得像兩根枯枝,幾乎撐不住身體。


樓下傳來鐵門落鎖的聲音。


一扇。


兩扇。


像整棟樓正在變成籠子。


那個蒼老聲音卻沒有響。


我心裡忽然發慌。


我低頭摸紅布。


紅布不冷也不熱。


像一塊普通的舊布。


“你在嗎?”


我在心裡問。


沒有回答。


老人喘著氣,忽然抓住我的手。


“不是菩薩在說話。”


我猛地看向他。


他嘴唇發白,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是你爸留下的錄音。”


我怔住。


“不對。”


“它提醒過我們很多事。”


“錄音怎麼會知道今晚發生什麼?”


老人搖頭。


“我也不知道。”


“當年建國把佛像抱給我,我在裡面裝過一只監聽頭。”


魏警官瞳孔一縮。


老人繼續說:“那時候我怕縣裡有人攔案子,就讓建國家裡留個口。”


“后來我被抓走前,把一段求救錄音封進佛像。”


“可它不該說新話。”


屋裡忽然安靜。


連曹醫生都抬起了頭。


他臉上露出一種真正的恐懼。


“你們也聽見了?”


“我每月來打針,也聽見過。”


“它說我會遭報應。”


我渾身發冷。


如果不是唐啟明,不是錄音。


那一直在佛龛裡救我的聲音,到底是誰?


老人看向我懷裡的紅布。


“建國S前,少了一只手。”


“你們找到了吧?”


我點頭。


老人閉了閉眼。


“他那只手裡,當年攥著一個東西。”


“不是戒指。”


“是佛像底座裡的銅芯。”


“銅芯上刻著一句話。”


我呼吸發緊。


“什麼話?”


老人還沒回答,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緊接著是老錢的吼聲。


“沈梨!”


“你媽被他們帶來了!”


19


樓下那聲喊,像把鈍刀子,直接壓在我心口。


我扶著唐啟明的胳膊,手指一瞬發麻。


魏警官衝到窗邊往下看。


舊病區樓前,多了三輛車。


車燈全開,把荒草地照得慘白。


我媽被兩個男人架著,嘴上貼著膠布,頭發散了一半。


老錢倒在門衛室旁邊,肩膀上全是血,仍然掙扎著要爬起來。


馮秉德站在車燈前,抬頭看著三樓。


他手裡拿著擴音器。


“沈梨。”


“你媽在我手裡。”


“唐啟明和證據交出來,我留她一條路。”


我媽聽見我的名字,拼命搖頭。


她說不了話,可我看懂了。


她讓我別下去。


顧小琴哭著抓住我袖子。


“怎麼辦?”


我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帶著證據下去,馮秉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如果我不下去,我媽就在樓下。


我的心被撕成兩半。


唐啟明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指甲很長,扎得我生疼。


“別換。”


他說。


“他不會守信。”


我啞聲說:“那是我媽。”


唐啟明看著我,渾濁的眼裡浮出一點光。


“你爸當年也這樣選過。”


我猛地看向他。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出來。


“銅芯上刻著六個字。”


“活人別替鬼S。”


我怔住。


唐啟明說:“那是你爸用刀尖刻的。”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


“他讓我告訴你媽,別為了S人,把活著的人賠進去。”


樓下,馮秉德又舉起擴音器。


“我數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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