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聲以后,我先斷何桂香一根手指。”


我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


這時,走廊盡頭那扇門裡,忽然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


“別走樓梯。”


我回頭。


是剛才用口型提醒我藥房的女人。


她披著灰色棉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卻清醒。


她從門縫裡伸出一串鑰匙。


“洗衣房后面有通風管。”


“能到一樓配電間。”


魏警官立刻過去接鑰匙。


女人盯著唐啟明,忽然笑了一下。


“老三,你總算等到人了。”


唐啟明也看著她。


“丁梅。”


女人眼圈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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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真瘋了。”


唐啟明低聲說:“你也裝得不像。”


丁梅咧了咧嘴,卻沒有笑出來。


“我丈夫當年在鍋爐房燒傷。”


“馮秉德給我塞進這裡,說我受了刺激。”


“我裝瘋,才活到今天。”


她指向走廊另一頭。


“快走。”


“他們的人快封三樓了。”


魏警官把兩個被制住的男人反鎖進屋,又將曹醫生的白大褂套在唐啟明身上。


唐啟明太虛弱,幾乎全靠我們扶著。


我把紅布纏在胸口,把通訊錄貼身藏好。


顧小琴抱著空鐵盒。


魏警官把真正賬本塞進自己裡衣。


我們跟著丁梅穿過三樓盡頭的小門。


門后是狹窄的雜物間。


雜物間地上有一塊鐵蓋。


掀開后,下面是通風管。


黑。


窄。


還有一股鐵鏽味。


顧小琴臉白得厲害。


我先鑽進去。


“跟著我。”


“誰都別掉隊。”


管道裡冷得像冰。


我的膝蓋在鐵皮上磨得生疼。


身后傳來唐啟明壓抑的咳聲。


樓下馮秉德的數數聲一下一下傳來。


“三。”


“四。”


“五。”


我咬緊牙,往前爬。


爬到拐彎處時,紅布忽然一熱。


那道熟悉的聲音又貼著耳邊響起。


“別停。”


“第七聲,他會動手。”


我眼淚差點落下來。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我爸。


可這一刻,我願意信。


我拼了命往前爬。


鐵皮盡頭有一道柵格。


魏警官從后面遞來鐵棍。


我用盡全身力氣撬。


外面正是配電間。


柵格掉下去的瞬間,樓下馮秉德數到七。


我聽見我媽痛苦地悶哼一聲。


我的血一下燒起來。


我從通風口滾下去,膝蓋磕得發麻,卻立刻爬起來。


配電間牆上有總閘,還有一臺老式廣播控制箱。


唐啟明看見它,眼神一下亮了。


“用廣播。”


“讓他自己說。”


魏警官明白了。


他把隨身的小錄音機接上廣播線,又把話筒遞給我。


我看著窗外的車燈,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我媽。


我的手不再抖。


馮秉德想讓我拿證據換人。


那我就讓整個青山療養院,都聽見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20


廣播喇叭忽然刺啦一聲響。


樓下所有人都抬起頭。


馮秉德皺了皺眉,明顯沒有想到舊病區的廣播還能用。


我握著話筒,聲音從喇叭裡傳出去時,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馮秉德。”


“你要的是賬本,膠片,還是唐啟明的命?”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馮秉德猛地抬頭,盯著黑洞洞的樓窗。


“沈梨。”


“你別耍花樣。”


我說:“我媽在你手裡,我當然不敢耍。”


“但你得先告訴我,我爸當年到底怎麼S的。”


他冷笑。


“你爸自己命短。”


我看向魏警官。


魏警官按下錄音鍵,對我點頭。


我繼續說:“顧玉芬也是命短?”


“陳國平也是命短?”


“顧小琴她爸從青山回去出車禍,也是命短?”


馮秉德的臉色變了。


他身邊的人開始不安。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唐啟明被關在這裡十一年,也是命短?”


“今天初六,曹醫生準備的S亡證明和火化章,也是巧合?”


擴音器從馮秉德手裡垂下去。


他抬頭看著舊樓,眼神陰得嚇人。


“沈梨,你真以為你能鬥得過我?”


“你爸當年拿著賬本和磁帶,也沒能走出鍋爐房。”


我心口狠狠一跳。


魏警官眼神一沉。


錄下來了。


馮秉德還不知道。


他已經被怒火逼得撕開了體面。


我媽忽然掙扎起來。


按著她的男人抬手就要打。


紅布在我胸口猛地發燙。


那聲音急促響起。


“讓你媽低頭。”


我撲到話筒前,吼出聲。


“媽,低頭!”


我媽幾乎是本能地往下一縮。


下一秒,一根鐵棒從她頭頂掃過去,狠狠砸在旁邊車燈上。


玻璃炸開。


馮秉德怒喝:“廢物!”


就在混亂裡,老錢從地上猛地撲過去,用盡全力抱住那個男人的腿。


男人摔倒,我媽趁機翻滾到一邊。


魏警官一把推開配電間門衝出去。


我和顧小琴扶著唐啟明跟在后面。


丁梅也跟來了。


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舊剪刀,站在我媽身前。


“馮秉德。”


“我裝瘋十年,就是等你倒霉。”


馮秉德的臉終於徹底黑了。


“把他們抓住!”


幾個人衝上來。


魏警官舉起手裡的證件和錄音機。


“誰敢動,誰就是同案。”


這句話鎮住了一半人。


馮秉德看出不對,轉身就要上車。


我忽然把空鐵盒舉起來。


“你不要三號櫃的東西了?”


他腳步一頓。


他的貪心和害怕,在這一秒同時拽住了他。


我把鐵盒砸在地上。


裡面掉出幾張無關的舊紙。


馮秉德臉色驟變。


“真的在哪?”


我看著他。


“你猜。”


他忽然明白自己被耍了。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


“沈梨,你會后悔。”


我說:“我最后悔的,是差點信了孟凱。”


“但你們孟家馮家教會我一件事。”


“對壞人心軟,就是把刀遞給他們。”


馮秉德還想退。


可療養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車聲。


這次來的,不是他的車。


幾輛車衝進院門,刺眼的燈光把整個舊病區照亮。


魏警官明顯松了一口氣。


“市裡的人到了。”


馮秉德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


他身邊的人開始往后縮。


曹醫生被帶下來時,腿軟得走不穩。


他一看到馮秉德,忽然崩了。


“是他讓我做的!”


“唐啟明一直關在三樓,藥量也是他讓加的!”


馮秉德轉頭罵:“閉嘴!”


曹醫生哭著喊:“我不想替你扛了!”


“陳國平今晚不是我找人處理的,是孟興發聯系的人!”


“顧玉芬和沈建國的事,也是你和孟興發做的!”


這些話像一塊塊石頭,砸得馮秉德再也站不穩。


他猛地撲向我媽。


他還想抓最后一個籌碼。


可我媽這一次沒有躲。


她抄起地上的半塊磚,照著他的手腕砸下去。


馮秉德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我媽渾身發抖,卻SS盯著他。


“十一年前我怕你。”


“今晚不怕了。”


我跑過去扶住她。


她的手指流著血,卻反握住我。


“梨子,媽沒給你丟人吧?”


我眼淚一下湧出來。


“沒有。”


“你比誰都厲害。”


唐啟明站在車燈后,瘦得像一根快折斷的枯枝。


他看著被按住的馮秉德,忽然低聲說:“建國,玉芬,陳國平。”


“你們聽見了嗎?”


紅布從我懷裡滑出半截。


風吹過,布角輕輕揚起。


我耳邊傳來那道熟悉的聲音。


這一次很輕。


“聽見了。”


21


天亮時,青山療養院被徹底封住。


舊病區三樓盡頭那扇鐵門被拆下來,靠在牆邊。


陽光照進那間小屋時,我才看清牆上密密麻麻全是劃痕。


有些是橫線。


有些是名字。


最裡面一行,刻得很深。


沈建國,顧玉芬,陳國平,別忘。


唐啟明站在那行字前,扶著牆,哭得像個孩子。


他不是神。


也不是菩薩。


他只是一個被關了十一年的老人。


可這十一年裡,有人裝瘋,有人守櫃,有人閉嘴活著,有人把秘密藏進佛像肚子。


我爸S了。


顧玉芬S了。


陳國平也S了。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沒有S。


三號櫃裡的底賬,膠片,通訊錄,還有兩盤磁帶,全都被封存帶走。


曹醫生為了自保,把每月送藥的記錄和馮秉德的來訪名單交了出來。


丁梅也站出來作證。


王姨連夜趕到青山,把她丈夫臨S前留下的半本日記交給魏警官。


日記裡寫著鍋爐房出事前,舊閥門已經裂了三道縫。


我爸勸過。


顧玉芬查過賬。


孟興發動過手。


馮秉德點過頭。


后來很多人被帶走。


有廠裡的,有療養院的,也有縣裡當年壓案的人。


孟興發被帶出來時,還想罵我媽。


我走過去,隔著兩步看他。


“你兒子賣我抵債。”


“你害我爸沒了命。”


“你們父子一個都別想躲。”


他紅著眼說:“沈梨,你別把話說絕。”


我說:“我不但說絕,我還會一遍一遍上庭說。”


“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什麼東西。”


孟凱也被押出來。


他比昨晚狼狽多了。


頭發塌著,嘴角破了。


他看見我,居然還想哭。


“梨子,我真不知道會鬧這麼大。”


“我就是想讓你跟我走。”


我看著他,覺得自己曾經的兩年像一場發臭的夢。


“孟凱。”


“你不是想讓我跟你走。”


“你是想把我推進坑裡,再拿我媽的錢填你的賭債。”


他哆嗦著說:“我愛過你。”


我笑了。


“你的愛太髒。”


“留著給你自己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說話。


后來案子辦了很久。


我和我媽搬離了棉紡廠家屬院。


臨走前,我媽把那尊白瓷菩薩從櫃子上抱下來。


佛像底座已經空了。


裡面沒有神明,只有一圈舊蠟和香灰。


我媽問我:“還帶走嗎?”


我看著它很久。


我說:“帶走吧。”


“不是供它。”


“是記著。”


我媽點點頭。


那天,我們把我爸那幾截殘骨和戒指一起安葬。


顧小琴也把顧玉芬的遺物帶回去。


兩個墳挨得不遠。


唐啟明坐著輪椅來送。


他的身體已經很差,可精神一天比一天清楚。


他把一枚小小的銅芯交給我。


“這是后來在陳國平櫃子夾層裡找到的。”


“你爸那只手原本攥著它。”


銅芯很舊,上面刻著六個字。


活人別替鬼S。


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梨子,要向前。


我捧著那塊銅芯,終於哭出聲。


原來那不是一句辦案線索。


是我爸留給我的話。


我問唐啟明:“那晚佛龛裡的聲音,到底是誰?”


唐啟明看著遠處的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裝過機關,也留過錄音。”


“可它不該知道孟凱在網吧,不該知道陳國平舌下有紙,更不該在你媽被打前提醒她低頭。”


風從墓園吹過來,紅布在我手裡輕輕動了一下。


我沒有再問。


有些答案,也許不必拆開。


那天回家后,我媽第一次沒有燒香。


她只是把菩薩擦幹淨,放在新櫃子上。


然后做了一桌菜。


有紅燒肉,有排骨湯,還有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藕。


她說:“以前錢都拿去買香,是媽糊塗。”


我搖頭。


“不是糊塗。”


“你是在害怕。”


她眼圈紅了。


我給她夾了一塊肉。


“以后別怕了。”


“我也不跑了。”


我沒有再見孟凱。


他后來託人給我帶過三封信。


我一封沒拆,全退了回去。


我不是菩薩。


不負責渡爛人。


馮秉德一案開庭那天,我站在證人席上,把那個冬夜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我半夜穿上外套,準備去見男友。


到佛龛裡那聲嘆氣。


到樓下三個光頭。


到鍋爐房,青山,三號櫃。


所有人都聽著。


我沒有哭。


我爸用命把路留給我。


我媽用十一年把我護大。


我不能再低頭。


庭審結束時,外面下雪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見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


我媽撐著傘走過來。


唐啟明坐在輪椅上,顧小琴推著他。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可我知道,沈建國,顧玉芬,陳國平,那些沒能回家的人,終於能回家了。


回去路上,我懷裡的紅布輕輕一熱。


那道聲音最后一次響起。


“梨子。”


“別回頭。”


“往前走。”


我沒有回頭。


我牽住我媽的手,一步一步走進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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