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婆婆咬牙松口:「罷了!你陪嫁的飯,周家管,但月銀、裁衣份例,一概沒有!」
「多謝婆婆體諒。」我笑得真誠。
周緒氣得當場拂袖而去。
柳嫣然更是狠狠瞪著我,不甘地被丫鬟扶走。
臨走前還偷偷踹了一腳廊下的花盆。
我轉身看向一眾陪嫁,朗聲開口:「聽清了?往后廚房隨意進出,想吃什麼自己動手,不用客氣。」
為首的婆子咧嘴應下。
我心裡清楚,沒必要吃空周家,只要讓他們知道,我不好拿捏,便夠了。
次日,周緒的報復也來了。
新婚回門,他故意缺席。
擺明了讓我在娘家顏面盡失,坐實不受寵的名聲。
換做尋常新婦,早已哭哭啼啼,可我偏不。
我直接讓人叫來柳嫣然,她還擺著貴妾的架子,一臉倨傲。
「主母喚我做什麼?昨晚服侍表哥,累得很,沒功夫陪你闲耗。」
我抬眼瞥她,淡淡開口:「我身子不適,你留下侍疾。」
Advertisement
「憑什麼!」柳嫣然當即炸毛,梗著脖子叫囂,「姨母說了,我是周家貴妾,不用侍奉主母!表哥也承諾過,不讓我做這些下賤活!」
真是自尋S路,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猛地拔高聲音,聲音傳遍整個院落:「好一個寵妾滅妻!周家自詡詩書門第,竟縱容妾室藐視主母,拒不遵禮法,這是要罔顧王法嗎!」
我起身踢開腳邊凳子,作勢要往外衝:「既然周家不講規矩,那我便去官府告狀!按本朝律法,寵妾滅妻,夫杖九十,妾杖八十!柳氏,你是想自己挨八十杖,還是拉著周緒一起受罰!」
柳嫣然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她萬萬沒想到我真敢鬧到官府。
婆婆和周緒聞訊火速趕來,周緒一進門就破口大罵:「張茵!你這妒婦悍婦,休要胡攪蠻纏!」
我冷笑回望:「律法明文規定,妾室需侍奉主母、不得僭越,你們周家哪條遵守了?要不要我當堂念出律條,請族老親宗,或本地名流士紳來評評理?」
周緒頓時語塞,他用來束縛我的規矩,反倒被我SS套住了全家。
婆婆見狀急忙打圓場,我順勢收勢,提出條件:「侍疾之事可以作罷,但周家需拿出誠意。」
我的條件也簡單,每月二十兩月銀,我的八名陪嫁,每人一兩月銀,吃食與府中下人同等標準。
另外,柳嫣然有的首飾、衣衫、胭脂水粉,我必須有,且份例要重她三分。
畢竟,我是主母,她是妾,妾室穿戴壓過主母,周家顏面何存?
周緒怒極呵斥:「二十兩?你獅子大開口!」
我笑意不變:「要麼按規矩來,要麼咱們官府見,相公任選。」
周家家底與張家一樣,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這筆開銷根本拿不出來,最后只能逼著柳嫣然出錢。
柳嫣然又氣又恨,卻不敢再頂撞,生怕真的挨杖刑、毀了名聲。
只能咬牙掏空自己的私產,把銀子、首飾、布料盡數送來。
看著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樣,我心裡暢快至極。
仗著寵愛藐視禮法,挑釁主母,如今被我按規矩算計,全是她自找的。
6
我自以為已經拿捏住了局勢,直到那天婆婆忽然對我親熱起來。
「茵娘,明日陪我去相國寺上香吧。你父親起復的事,主持認識吏部王侍郎,能幫忙引薦。」
我心動了。
第二日,我隨婆婆出門。
上香、聽經、引薦的事也談妥了,一切正常。
我甚至有些慚愧,是不是把周家人想得太壞了?
回府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我的陪嫁丫鬟春杏,苗條有身段,聰明又機靈,是陪嫁裡唯一標致的丫鬟。
居然與周緒滾到一起了。
周緒輕描淡寫地說:「這丫頭還不錯,我很喜歡她,就把這丫頭給我吧。」
我氣得手抖。
不是傷心,而是憤怒。
趁我不在家挖我的人,這招夠陰。
更毒的是,春杏做了周緒的通房,婆婆順勢塞了一個新的過來。
「這是母親身邊的人,知根知底,你放心用。」周緒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拒絕?那就是不敬婆婆,送把柄上門。
不拒絕?
這顆釘子就扎在了我身邊。
我深吸一口氣,笑了。
「行啊,人留下。」
然后我轉頭吩咐婆子:「把春杏的賣身契找出來。」
然后對周緒說:「這丫頭當初花了八兩銀子買的,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調教。春杏長得好看,女紅又好,人也機靈,還會算賬。我就忍痛,二十兩銀子賣給你吧。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周緒臉色微變。
為了膈應我,或許是春杏確實得他喜歡,最終還是咬牙給了銀子。
我又看向他送來的那個丫鬟,笑眯眯的:「至於你,既然來了,就好好幹。我這兒規矩不多,就一條,背主的,直接發賣。」
丫鬟趕緊跪下來,訥訥地說:「奴婢的賣身契在夫人手中。」
我說:「無妨,我是周家的大奶奶,處置你一個丫鬟的權利還是有的。」
周緒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門關上,我臉上的笑才落下來。
這局,他沒贏,我也沒輸。
但他讓我知道了一件事:周家不是草包。
接下來的仗,沒那麼好打了。
……
我低估了周家的狠。
那日,父親託人捎信來,說吏部那邊本已松動的起復文書卡住了。
上峰傳話下來:周家在吏部有人,遞了話,說張家教女無方,新婦進門便攪得周家雞犬不寧,此等人家,不堪任用。
信紙被我攥出了褶子。
我千算萬算,算到了柳嫣然的錢,算到了禮法規矩,唯獨沒算到,周家會拿我父親的命根子開刀。
父親丁憂三年,等的就是這個起復的機會。
若被周家攪黃了,這輩子就廢了。
婆婆第二天就把我叫去了正房。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她端著茶,不緊不慢,「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周家在吏部的人,跟你公公是多年故交。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別再鬧騰,一句話的事。」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報復。
這是交易。
我沉默了很久。
「婆婆放心。」我語氣恭恭敬敬的,「兒媳往后,一定安分。」
婆婆滿意地笑了。
回到自己院裡,我一口銀牙幾乎咬碎。
7
我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春杏的事我可以不在乎,婆婆塞釘子我可以忍,但父親的仕途被人截胡——這我忍不了。
消息是兄長連夜送來的。
「父親看中的那個位置,被楊仲文搶了。」兄長臉色鐵青,「楊家跟周家是拐角親,楊仲文續弦娶了洛陽首富的女兒,銀子開路,吏部那邊一路綠燈。父親的差事……怕是要黃了。」
我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楊仲文。
跟父親同科進士,當年不分伯仲。
可自從娶了首富之女,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官職一路飆升。
反觀我家,丁憂三年,坐吃山空,連父親起復的打點銀子都湊不齊。
如今他還要搶父親看中的位置。
這是要把張家往S裡踩。
抽空回了趟娘家,父親比上次見時憔悴了不少。
他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封信,眼神凝重。
看到我進來,勉強笑了笑:「茵兒回來了。」
「父親,楊仲文的事,我要知道全部。」
父親愣了一下:「你一個女兒家——」
「女兒家怎麼了?」我把袖子一撸,坐到他對面,「我在周家鬥妾室、鬥婆母、鬥周緒,靠的不是拳頭,是腦子。楊仲文的事,你給我說清楚,我來想辦法。」
父親嘆了口氣,把信遞給我。
楊仲文,天啟四年進士,與父親同榜。
原配病故后續弦,娶了洛陽首富王德茂的獨女王氏。
自此官運亨通,三年連升兩級。
這次他拿到的差事——揚州知府。
這是個肥差。
誰拿到這個差事,誰就能在三年內攢夠一輩子的家底。
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本來是父親丁憂前的老上司替他留的,就等他起復。
楊仲文半路截胡。
我放下信,閉上眼睛。
我是律師。
律師靠什麼吃飯?
靠嘴,靠鑽法律漏洞,靠從對手的破綻裡找刀子。
我不懂政治。
但我懂一個道理:想拉對手下馬,從對方身上弱點下手最穩。
「父親,楊仲文續弦娶的王氏,是洛陽首富的女兒?」
「是。」
「本朝律令,官員不得經商。官商通婚雖未明令禁止,但若涉及利益輸送——」我睜開眼睛,目光灼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父親皺眉:「你是說……彈劾他?」
「彈劾?」我笑了,「彈劾多慢啊。要玩就玩大的。」
我拿起筆,在紙上列了三條:
第一,楊仲文妻家經商,其妻嫁妝中涉及大量商鋪田產,按律官員不得直接經商,但通過妻族間接經營,算不算違規?本朝沒有明文。正因為沒有明文,才有操作空間。我可以把它變成「有明文」。
楊仲文升遷速度異常,三年兩級,中間有沒有用妻家銀子打點?這種事不可能沒有痕跡。只要挖出一個經手人,順藤摸瓜,就能把他的底褲扒幹淨。
第二,最狠的一招。本朝《戶婚律》有一條規定,官員娶商人之女為妻者,不得在妻家經商之地任職。
楊仲文要去揚州做知府,而王家在揚州也有不少產業。
兄長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這你都知道?」
「柳嫣然顯擺的時候,順嘴提過一句。」我頭也沒抬,「她跟王氏有來往,兩家都是洛陽的富戶,互相吹噓嫁妝的時候,王氏得意洋洋地說過。」
父親瞪大眼睛:「所以你早就……」
「我記性好。」我放下筆,看著紙上的三條,「父親,這些東西夠不夠把楊仲文拉下馬?」
父親沉默了很久,終於說:「夠。但要有人遞上去。」
「父親在朝中這麼多年,官場上的昔日同窗、師座、族人、姻親,總有的吧?」我笑了,「不需要他們彈劾,只需要把這幾條線索『不經意』地透露給吏部,告訴他們,御史臺的人已經掌握了楊仲文與吏部某些官員利益輸送的證據。我就不信了,吏部那幫人,會為了楊仲文,拿自己的仕途開玩笑。」
兄長愣愣地看著我:「妹妹,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我沒理他,轉頭看向父親:「父親,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楊仲文的位置,我給你拿回來。」
父親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從娘家出來,我坐在馬車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半個月,我在周家鬥智鬥勇,差點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我是律師。
靠嘴吃飯,靠漏洞生存。
周家以為按下我父親的差事,就能按住我。
但他們不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銀子,是一個餓了三年的律師,終於找到了獵物。
8
政治上的鬥爭,不見硝煙,不見血。
可一旦咬上了,比什麼都狠。
父兄素來愛惜羽毛,清高了大半輩子。
可這回為了那個位置,活像兩條嗅著血腥味的蝗蟲,SS叮在楊仲文身上不放。
先是楊仲文續弦娶了商戶女的事被翻了出來,本朝雖未明令禁止官商通婚,可「官位皆以銀錢鬻之」的流言,比什麼都S人。
沒幾天,整個洛陽城都在傳:楊仲文那個官,是拿銀子堆出來的。
接著更狠的來了:他原配S得蹊蹺。
原配病故,續弦商戶女,三年兩升。
明眼人都知道裡頭有貓膩,只是沒人捅破。
這回被父兄一攪和,紙再也包不住火。
地方監察御史正愁找不到人開刀呢,楊仲文自己撞到了槍口上。
連自辯的機會都沒有。
到手的揚州知府,那只煮熟的鴨子,撲稜著翅膀,穩穩當當地飛到了父親手中。
消息傳回周家那天,婆婆正在給我立規矩。
「今日比昨兒來遲了,你眼裡可還有我這個婆母?另外,你是緒兒的妻子,就該好生照料他的衣食起居……」她端著架子,話剛說一半,下人來報信。
婆婆臉色變了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