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變臉之快,堪稱絕技。
我笑眯眯地應了,轉身回院。
晚上,周緒也來了。
他站在門口,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躊躇了片刻才開口:「茵娘,前些日子是我冷落了你。今夜……我留下來,咱們把洞房花燭補上。」
我差點沒笑出聲。
「相公說笑了。相公與柳姨娘乃是真愛,我怎好不識相,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
周緒急了:「那怎麼行?豈不是委屈了你?」
「相公若覺得委屈了我,」我抬眼看他,笑意盈盈,「在別的地方補償我就是了。」
周緒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別的地方?」
「比如……」我掰著手指頭,「月銀再加二十兩?柳姨娘那間城南的鋪子,我看著不錯,不如歸到我名下管著?還有……」
「夠了。」周緒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門砰地關上。
我靠在椅背上,嗤笑一聲。
這種爛黃瓜,誰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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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為了柳氏的嫁妝,非要納柳嫣然為貴妾的是你。
現在看我父親得了勢,又想來睡我?
做夢去吧。
我翻了翻桌上的賬本,柳嫣然那間城南鋪子的位置,我已經讓人去摸清了。
月盈利多少、掌櫃是誰、鋪面值多少銀子。
這些,才是我的洞房花燭。
9
父親拿到揚州知府的任命后,整個人像被打了一劑強心針,腰杆挺直了,聲音洪亮了,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幾分。
我趁機提了個要求:「父親,上任之前,在家大宴賓客吧。」
他立刻搖頭:「不成不成。君子當謙虛謹慎,虛懷若谷。稍微得勢就張揚,那不是我們張家的做派。」
我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這不是顯擺。」
我壓低了聲音,把周家這些日子的嘴臉細細說了一遍。
我進門時他們如何拿捏,婆婆如何立規矩,周緒如何寵妾滅妻,如今見父親得了勢,又是如何變臉。
「父親此去揚州,三五年不得歸。女兒遠在洛陽,沒了娘家人撐腰,周家還不知要怎麼作踐我。」
父親臉色沉了下來。
「父親上任前,把官場上的朋友請來坐坐,不是顯擺,是給他們看。」我一字一句,「讓他們知道,張家不是沒人了。女兒在周家,不是沒人撐腰的。」
父親沉吟半晌,終於點了頭。
宴客那日,張府門前車馬喧阗。
來的都是洛陽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父親的同年、上司、故交,還有幾個穿著官袍的現任官員。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周家自然是座上賓。
婆婆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笑得見牙不見眼,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好兒媳」。
周緒端著酒杯,跟在父親身后陪酒,殷勤得像換了個人。
父親得勢,我趁熱打鐵。
這天一早,我去給婆婆請安,順口提了一句:「婆婆,柳姨娘進門也有些日子了,她的資產賬冊,是不是該讓我過過目?」
婆婆愣了一下:「妾室的資產,主母也要管?」
我笑著解釋:「婆婆有所不知。按本朝慣例,妾室資產雖屬私有,但主母執掌中饋,闔府上下銀錢出入、田產鋪面,都該心中有數。柳姨娘的資產若不登記在冊,萬一將來有什麼糾紛,比如田產界限不清、鋪面租約重疊,豈不是要給周家惹麻煩?」
頓了頓,我又補了一句:「兒媳並非要霸佔她的財產,只是想摸個底,好統籌安排。這也是為了周家的體面。」
婆婆沉吟片刻,大概覺得這話在理。
我父親剛得了揚州知府,她不想在這種小事上跟我翻臉。
再則,她應該也有「螳螂在前,黃雀在后」的打算。
柳氏的財產如此誘人,誰不想啃一口?
暫時就讓她把我當作螳螂吧。
「就按你說的辦吧。」她擺了擺手,「嫣然那邊,你去說。」
我應了一聲,轉身就去找柳嫣然。
柳嫣然正在房裡梳妝,見我來了,臉色微微一變。
自從連續在我這兒吃癟后,她見我就跟見了貓的老鼠似的。
我開門見山,把「主母有權過問妾室資產」的道理講了一遍。
理由擺得足足的:統籌安排、避免糾紛、周家體面,條條都站得住腳。
柳嫣然聽完,臉都白了。
「主母,那些都是我自己的嫁妝……」
「我知道是你自己的。」我語氣溫和,「沒人要搶你的。只是登記造冊,走個過場。周家的田產鋪面,哪一樣不登記?你既進了周家的門,你的資產自然也該入周家的賬。這是規矩。」
她咬著嘴唇,還想掙扎:「可那些鋪面田產,都是我爹娘留給我的……」
「留給你的是你的,沒人說不認。」我看著她,笑了笑,「但你現在是周家的妾,你的資產若不登記,將來你百年之后,這些東西歸誰?歸周家還是歸你本家?你本家又沒人了,到時候說不清楚,豈不是要給周家惹官司?」
柳嫣然臉色更白了。
她大概從來沒想過「百年之后」的事。
但她本家確實沒人了,父母雙亡,兄弟姐妹全無。
若不在周家登記造冊,將來這些東西還真說不清楚歸誰。
「我、我讓丫鬟把賬冊拿來……」
一刻鍾后,我坐在柳嫣然房裡,翻著她的賬冊。
城南脂粉鋪,月入八十兩。
城東布莊,月入一百二十兩。
城外二百畝水田,年租三百石。
六十八間臨街鋪面,每年收租四萬兩。
還有存銀——我翻了翻最后幾頁,倒吸一口涼氣。
五萬六千兩現銀,分存在洛陽三家錢莊。
我面不改色地一頁頁翻完,合上賬冊,衝她笑了笑。
「行了,登記完了。姨娘放心,這東西就放在我那兒備個案,不會動你一分一毫。」
柳嫣然勉強扯出一個笑,眼裡的心疼和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摸清底牌是第一步。
她的銀子在哪兒存、哪兒花、哪兒生利,我一清二楚。
而她只知道我是個「愛管闲事」的主母,壓根不知道我打的什麼算盤。
她以為貴妾是來享福的?
不,她是來給我當賬房先生的。
10
柳嫣然在我這兒處處吃癟,自然是要找周緒告狀的。
也不知周緒是如何安慰她的,八九不離十,以為讓我守活寡就是對我最大的懲罰與報復吧。
切,我嫁到周家本來就是為了柳嫣然手中的銀子。
誰稀罕你那根爛黃瓜啊?
賬冊到手,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功夫,在日常。
柳嫣然以為登記完資產就沒事了?
天真。
主母對妾室的「教導」,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這天柳嫣然要出門巡鋪子,早早換了身衣裳,讓丫鬟備了轎。
我讓婆子攔在了二門。
「柳姨娘,這是要出門?」
柳嫣然愣了愣:「回主母,妾身想去城南脂粉鋪看看。月底要對賬,不親眼看看不放心。」
我放下手中的算盤,笑了笑。
「姨娘有所不知。按規矩,妾室出門,須得主母知曉、夫家同意。倒不是拘著姨娘,實在是為姨娘著想,你是周家的貴妾,獨自在外走動,傳出去不好聽。知道的說是去巡鋪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周家沒規矩,縱著妾室拋頭露面。」
柳嫣然臉色微變:「可是主母,那鋪子是妾身的陪嫁……」
「陪嫁也是你的,沒人說不讓你管。」我語氣溫和,「但管有管的法子。以后出門,我讓身邊的嬤嬤和護衛陪你去,一來有個照應,二來,也是為了周家的體面。」
柳嫣然咬了咬嘴唇,想反駁又找不到話頭。
柳嫣然帶著我的人出了門。
這一趟,她巡沒巡成鋪子我不知道。
但從今往后,她每次出門,身邊都會有我的眼睛。
……
這天周家來了遠親,婆婆讓我出人幫忙待客。
我翻了翻名冊,把柳嫣然的名字圈了出來。
「柳姨娘,明日家裡來客,你來幫忙奉茶。」
她愣了下,倒也躍躍欲試。
誰不想和主母一樣,招待客人,得到客人的尊重?
就連婆婆和周緒也認為我大度,是個容人的。
第二天,柳嫣然端了一整天的茶,站得腿都腫了。
晚上回去,在周緒面前哭了一場。
我聽說后,笑了笑。
這才哪到哪啊?
之后,我以「柳姨娘出身商戶,不懂世家禮數」為由,親自教她。
每天早晚,站規矩、行禮、請安、奉茶,一樣一樣地學。
學不好,重來。
再學不好,抄《女誡》。
柳嫣然叫苦不迭,去找周緒訴苦。
周緒來找我理論,我一臉正色地說:「我這也是為了柳姨娘好。她現在是周家的貴妾,若是連基本的禮數都不懂,將來出門應酬,丟的不是她的人,是周家的人。」
「可她每天站兩個時辰,腿都腫了。」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嘆了口氣,「夫君若心疼她,可以讓她少站一會兒。但禮數不能廢。要不這樣,每天站一個時辰,再學一個時辰的規矩。循序漸進,總能把禮數學好的。」
周緒被我繞暈了,最后丟下一句「你看著辦」,拂袖而去。
柳嫣然繼續學規矩。
每天一個時辰,雷打不動。
她的時間被佔得滿滿當當,早上請安、上午學規矩、下午處理鋪子賬目,晚上還要抄《女誡》。
別說跟周緒膩歪了,連好好睡個覺都是奢望。
而我,只需要坐在自己院裡,喝著茶,翻著她的賬冊,等她一步步被榨幹。
溫水煮青蛙,最是S人不見血。
她以為貴妾是來享福的?
不,她是來給我當牛馬的。
而我,連鞭子都不用揮。
只需要溫柔地說一句「這是規矩」。
11
我教柳嫣然規矩,教得可認真了。
每天卯時正,她準時到我房裡請安。
站姿、行禮、奉茶、回話,一樣一樣地扣。
錯了重來,重來再錯,就抄《女誡》,抄到會為止。
我從來不打她,也不罵她。
罵人多難聽啊,我這張嘴是用來講道理的。
出門應酬也帶著她。席間她話說錯了,我回來嚴肅批評;禮數不周,我當場糾正。
任誰看了,都得說一聲「周家大奶奶大氣,對妾室都這麼上心」。
就連周家人,也挑不出我的錯處。
柳嫣然被我折騰得夠嗆。
天不亮就得起,半夜才能睡,一天十二個時辰,大半被我佔著。
服侍婆婆用膳、打理庶務、管賬、交際應酬、禮儀規矩,樣樣都要學。
她找不著反駁的理由。
貴妾是她上趕著要當的。
貴妾的責任,就得扛。
「柳姨娘,你出身商戶,不懂清流之家的規矩,我不怪你。」我語重心長地說,「但你既然進了周家的門,就得按周家的規矩來。我這也是為你好,將來你出去應酬,代表的可是周家的臉面。」
PUA 嘛,誰不會?
先立一個「為你好」的招牌,再把她的自尊一點點磨掉。
讓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離開我她就活不下去。
這套路,我在現代見多了。
12
柳嫣然懷孕的消息傳開那天,我比周家人還高興。
大夫是我親自去請的,洛陽城最有名的婦科聖手。
把脈、問診、開方,我一樣一樣盯著,生怕有什麼閃失。
「柳姨娘身子底子不錯,胎像穩固。」大夫捋著胡子說。
我當場封了個大紅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