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跟她說:「孩子要緊,姨娘安心養胎,這些虛禮不必在意。」
丫鬟婆子我細細交代了一遍:每日什麼時辰散步、什麼時辰用膳、什麼時辰歇息,寫得清清楚楚貼在牆上。不能一直躺著,對胎兒不好;也不能累著,對母子都不好。
周圍四鄰聽說了,沒有一個不誇的。
「周家大奶奶大氣。」
「對妾室都這麼上心,真真是賢良。」
「到底是清流人家出來的,做事就是體面。」
柳嫣然靠著肚子,過了幾天逍遙日子。
她大概忘了前幾個月被我教規矩時,那雙站得發酸的腿。
如今肚子一挺,腰杆子也跟著硬了,之前被 PUA 到自卑的表情一掃而空,得意和顯擺又冒了出來。
「主母,您看這料子,是相公特意讓人從杭州捎來的。」她撫著肚子,笑眯眯地在我面前晃,「說是給孩子做小衣裳的。」
我點點頭:「好料子。」
「主母進門也大半年了吧?」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妾身近來身子重,不方便服侍相公。要不……讓相公去主母屋裡歇著?妾身不會吃醋的。」
我看了她一眼。
圓滾滾的肚子,得意的眼神。
心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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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就是不能對她太好。
我沒與她計較。
看在她是孕婦的份上。
轉頭,我去了周緒書房。
「相公,柳姨娘生產的事,可都安排妥當了?」
周緒正看書,聞言頭也沒抬:「穩婆找好了,生產的房間也備下了。你不用操心,交給我娘便是。她比你更有經驗。」
「那便好。」我笑著應了。
轉身又去了婆婆院裡。
「婆婆,柳姨娘生產在即,為何只準備了小衣裳,產婦用的老參、補品、雞蛋之類的卻還未準備?」
婆婆聞言抬眼看了看我。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打量什麼。
她忽然又笑了,拉過我的手,一臉慈愛。
「你是主母,這些本該你來安排才對。」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
「嫣然母子,就交給你了。你做事向來穩重,我也放心。」
我看著婆婆那張慈眉善目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笑著握住婆婆的手:「多謝婆婆信任。兒媳一定盡心盡力,照顧好柳姨娘生產。」
婆婆滿意地拍了拍我,丟下一句:「有什麼需要的,盡管向管家開口。」
我應了,笑著退出正房。
回到自己院裡,關上門,斂去了臉上的笑容。
我原以為自己夠陰險了,沒想到周家不但陰險,還毒辣。
13
師父曾教過我,身為律師,要設身處地站在反派的角度想問題,想反派的動機。
想到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后,我馬上驚出了一身冷汗。
趕緊回了娘家,找兄嫂商量對策。
兄長如今已是舉人,嫂子也是官家千金,兩人聽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這不是要你的命嗎?」嫂子捂著嘴。
「不是要我的命。」我搖頭,「是要柳嫣然的命,然后嫁禍給我。」
兄長攥緊拳頭:「周家怎敢如此歹毒!」
「敢。」我苦笑,「他們敢得很。而且做得天衣無縫。到時候查起來,穩婆是周家找的,產房是周家備的,可接手的是我,經手的是我,出事的鍋自然也是我背。」
嫂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那我們……將計就計?」
14
柳嫣然發動那天,我比誰都鎮定。
我穿好衣裳,親自守到她床前,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燒熱水、請穩婆、備老參,廚房裡溫著雞湯和紅棗粥,一樣不落。
周家請的穩婆也到了,四十來歲,一臉精明。
她進門看了一眼,便笑著對我說:「大奶奶,產房血腥,您還是去外頭等著吧,這裡有老身呢。」
我沒說什麼,轉身之前,朝嫂子派來的心腹嬤嬤遞了個眼色。
那嬤嬤微微頷首。
柳嫣然底子好,這一個月按我的法子調養,天天走動,少食多餐,肚子不大不小,胎位也正。我估摸著,這場生產不會太難。
果然,裡頭動靜不大,穩婆的聲音也穩。
可半個時辰后,嫂子安排的那個穩婆忽然從產房衝了出來,一臉驚慌:「不好了!姨娘胎位不正,難產!夫人,大奶奶,保大還是保小?」
我的目光瞬間落在婆婆臉上。
婆婆懷裡還揣著手爐,聞言一愣,深深看了我一眼:「張氏,你說呢?」
我迎著她的目光,一臉焦急:「保大!孩子沒了還可以再生,姨娘要是沒了,相公不知得多傷心。可這孩子是周家的長孫,不容有失。婆婆,您說呢?」
婆婆念了聲「阿彌陀佛」,面色沉重地點頭:「這孩子是周家長孫,不容有失。還是保小吧。」
果然。
我沒有急著翻臉。
先讓她把話說S,說絕,說給產房裡的柳嫣然聽。
然后,我「正義主母」的表演開始了。
「婆婆!」我陡然拔高聲音,「柳姨娘可是您的親外甥女!您竟要舍大保小?您於心何忍?」
婆婆皺眉:「張氏,你剛才也說了,這是周家長孫。」
「長孫重要,姨娘就不重要了?」我一步上前,擋在產房門口,「婆婆,您與柳姨娘的母親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姐姐就留下這麼一條血脈,您要眼睜睜看著她S在產床上?」
婆婆臉色微變:「張氏,你冷靜些。」
「我冷靜不了!」我的聲音又高了幾分,確保產房裡的柳嫣然一字不漏,「柳姨娘還年輕,這一胎沒了還能再生。人要是沒了,就真的沒了!婆婆,您好好想想!」
婆婆臉色鐵青,正要開口,我猛地轉身,朝著產房裡的穩婆厲聲道:「保大!務必保大!柳姨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
那穩婆應了一聲,縮回了產房。
我回過頭,看見婆婆的臉已經黑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我搶先堵了回去。
「婆婆,兒媳不是要跟您作對。」我放軟了語氣,眼眶微紅,「只是柳姨娘跟了相公這麼久,恩恩愛愛,您也是看在眼裡的。她若是沒了,相公該多傷心?您又該多傷心?兒媳是為了這個家啊。」
婆婆吃驚地瞪著我,大概沒料到我是真的在保柳嫣然,而不是在做戲。
但我看不到的地方,卻朝心腹秦嬤嬤使了個眼色。
秦嬤嬤心領神會,大聲道:「我去給姨娘端碗紅棗粥。」
紅棗粥端進產房,正要喂給柳嫣然,卻被嫂子派來的穩婆一把接過。
「產房血腥,你們先出去,在外頭等著。」
「紅棗粥記得給姨娘喝。」
「知道,知道……」
門關上了。
穩婆端著粥碗,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驟變。
她壓低聲音,對柳嫣然說:「姨娘,這粥裡加了藏紅花,產婦喝下去會血崩不止。」
柳嫣然的臉刷地白了。
她的陪嫁嬤嬤接過粥碗,手都在抖:「怎、怎麼可能……」
穩婆握緊柳嫣然的手,低聲道:「姨娘放心,有大奶奶在,您一定會平安的。她們的陰謀,不會得逞。」
柳嫣然滿臉是淚,咬著牙,拼了命地用力。
而我站在外間,正朝周家的下人發難。
「作S的老S才!」我的聲音憤怒得整個屋裡屋外都能聽見,「給柳姨娘準備的老參呢?不是早就備下了嗎?怎的臨時不見了?」
屋裡一陣慌亂。
丫鬟們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最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大奶奶……老參……沒找到……」
我猛地轉向婆婆,聲音發顫:「婆婆,人參呢?生產必備的老山參,婆婆不是說早就備下了嗎?」
婆婆臉色難看:「這……我明明讓人備了的……」
「那東西呢?」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周家可是想吃柳姨娘的絕戶?連根救命的人參都不給?」
婆婆終於繃不住了,厲聲道:「張氏!你胡說什麼!」
「就當我胡說吧。」我紅著眼眶,「兒媳只是怕,怕外頭人知道了,說周家苛待妾室,說婆婆不念親情。兒媳是為了周家的名聲啊!」
滿院子的下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婆婆深吸一口氣,眼珠子亂轉,最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去,現買!馬上買!」
我這才放緩了語氣,轉向穩婆:「聽見了?參湯馬上送來。你給我聽好了,柳姨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拿你是問!」
穩婆連連應是,縮回了產房。
半個時辰后,一聲嬰兒啼哭劃破了滿院的緊張。
「生了!生了!是個小公子!」
婆婆臉上瞬間綻開了花,一把接過孩子,抱在懷裡不撒手,滿口「乖孫」「心肝」。
她從頭到尾沒有往產房裡看一眼。
臨走前,她再次給心腹嬤嬤使了個眼色,然后對我丟下一句:「茵娘,你是個好的。嫣然交給你照顧,我也放心。」
借口年紀大了身子不適,抱著孩子走了。
柳嫣然躺在床上,臉色慘白。
床單上全是血,屋裡彌漫著濃重的腥氣。
我站在床前,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睜開了眼。
看見我,眼淚就下來了。
順著臉頰淌進枕頭裡。
我俯下身,替她擦了擦淚,聲音很輕:「你安心養著。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淚水流得更兇了。
這時候,外頭傳來丫鬟的聲音:「大奶奶,給產婦準備的雞蛋羹和雞湯,被夫人身邊的秦嬤嬤端走了,說夫人餓了,也需要補補身子。」
我猛地轉身,聲音陡然拔高:「什麼?那是給產婦用的!」
丫鬟嚇得跪下了。
我咬了咬牙,壓住火氣:「算了,重新做。」
可沒過多久,丫鬟又回來了,臉色煞白:「大奶奶……廚房裡……雞蛋和雞肉都不見了……」
「不見了?」我聲音都變了,「怎麼就不見了?」
「奴婢也不知道……灶臺上空空的,原先備著的那些都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柳嫣然說:「你等著,我讓人去買。」
自掏腰包,讓婆子去外頭買雞蛋。
又讓人去廚房熬粥、燉湯,一樣一樣盯著。
柳嫣然足足餓了半天,才吃上那碗熱騰騰的雞蛋羹。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時候,她的心腹婆子終於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床前。
「小姐!到現在您還沒看清周家人的嘴臉嗎?他們擺明了要吃您的絕戶啊!」
「生產的老參沒備,穩婆說那碗紅棗粥裡加了藏紅花,那是要您命的啊!產后的吃食被端走,廚房的東西不翼而飛……」婆子聲淚俱下,「他們根本沒打算讓您活著出月子!」
「要不是大奶奶,」婆子轉頭看我,又轉向柳嫣然,「大奶奶自掏腰包請穩婆,買人參,給您買雞蛋……小姐,您這條命,是大奶奶救回來的啊!」
柳嫣然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
我趕緊扶住她:「你做什麼?躺著!」
她已經跪在了床上,拉著我的手,淚流滿面。
「主母……我這條命是您救的……」她聲音沙啞,「我的財產,分您一半。鋪子、田地、銀子,您要什麼盡管拿去。只求您……庇護我……」
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輕輕嘆了口氣,扶她躺回去,替她掖好被角。
「說什麼傻話。」我聲音溫柔,「你好好養身子。財產的事,等你出了月子再說。」
她拉著我的手不肯放,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走出了產房。
廊下,陽光正好。
我站在那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成了。
紅棗粥裡的藏紅花,是婆婆的手筆。
老參沒備,是周家的算計。
但柳嫣然不知道的是,那碗加了料的紅棗粥,是我讓穩婆當著她的面揭穿的。
老參沒備,是我故意嚷得滿院子都聽見。
產后的吃食被端走,是我讓人端去孝敬了婆婆。
廚房的東西不翼而飛,是我幹的。
從頭到尾,婆婆只想在柳嫣然生完后灌一碗藥。
而我,自導自演了一整出大戲。
婆婆的陰毒是真的。
但柳嫣然看見的「惡」,每一件都被我放大了十倍,擺在她眼前。
她餓了半天肚子,是我故意的。
我要讓她餓著,讓她等,讓她在飢餓中備受煎熬。
餓得越久,那碗雞蛋羹就越珍貴。
對周家的恨就越深。
從頭到尾,婆婆只做了一件事:在紅棗粥裡下藥。
而我,把這一件事,變成了一百件事。
她看見的,是婆婆要想方設法地S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