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聞璟。
這次你下臺后,再也找不到我了。
景德鎮的風帶著泥土味。
我租了一間帶小院的老房子,離陶溪川不遠。
房東阿姨幫我把箱子搬進去。
“小姑娘,一個人來學陶啊?”
“嗯,也算重新學做人。”
阿姨笑了。
“來對地方了。泥巴摔碎了還能揉,人生也一樣。”
我把證件、書、幾件衣服放進櫃子。
屋裡很空。
但這一刻,我覺得它比那套大房子更像家。
晚上,我睡了七年來第一個完整覺。
沒有半夜給陸聞璟熱飯。
沒有凌晨接醫院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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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聽見他說:
“我馬上到家,你別睡。”
另一邊,陸聞璟真正發現我不見,是在兩天后。
那天他陪許棠拆完線,又被院裡叫回去會診。
忙到深夜,他才想起給我發消息。
“復診改天再約,你別生氣。”
消息旁邊跳出紅色感嘆號。
他愣了一下。
又打電話。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陸聞璟站在醫院走廊裡,臉色一點點變了。
許棠捂著臉站在旁邊。
“嫂子不會真生氣了吧?要不你明天給她買個包?”
他沒說話,抓起車鑰匙往外走。
回到家,屋裡漆黑。
沒有燈。
沒有飯菜味。
沒有沙發上等他的人。
他打開燈。
茶幾幹幹淨淨。
我的杯子沒了。
玄關處,我的拖鞋沒了。
他衝進臥室,拉開衣櫃。
裡面空出大半。
洗手間裡,牙刷、毛巾、護膚品,全沒了。
他終於在書房抽屜裡看見一份文件。
胃鏡報告。
辭職證明。
還有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協議最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字跡平穩:
“陸聞璟,七年夠了。離婚,別找我。”
他攥著那張紙,手背青筋凸起。
“不可能。”
他開始翻垃圾桶,翻抽屜,翻所有我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
最后,他在廚房櫥櫃裡找到一本厚厚的本子。
那是我記錄他排班的本子。
哪天早班,哪天夜班,哪天術前禁食,哪天要帶胃藥。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
“今天他說,成年人做檢查不用人陪。可我真的很怕。”
陸聞璟站在廚房裡,突然彎下腰。
他捂住胃,臉色慘白。
七年裡,他第一次發現。
我不是不疼。
我是疼到沒人問,就學會了閉嘴。
陸聞璟第一個電話打給孟栀。
“林知夏在哪?”
孟栀剛接通,就冷笑。
“陸主任終於下臺了?”
“我問你她在哪!”
“你吼誰呢?你手術室訓人訓習慣了?”
陸聞璟聲音壓得很低。
“她把電話注銷了,家也搬空了。她到底去哪了?”
“她走了。”
“她在鬧離婚?”
“不是鬧,是通知。”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我沒同意。”
孟栀直接笑出聲。
“你以為離婚還要你批準?你是主任,不是皇上。”
“孟栀,我現在沒心情跟你吵。”
“巧了,我有。”
孟栀聲音冷下來。
“陸聞璟,你知道她那天做胃鏡,是誰陪的嗎?”
他沒說話。
“沒有人。她自己籤字,自己進檢查室,醒來時嘴唇都是白的。護士問家屬在哪,她說家屬在救人。”
“我那天有手術……”
“你有手術,所以她活該沒人陪?”
孟栀繼續說:
“三年前,她媽腦梗住院,她白天給你爸擦身翻身,晚上坐高鐵回老家陪床。她給你打電話,說想讓你請半天假,你怎麼回的?”
陸聞璟呼吸亂了。
孟栀一字一句:
“你說,別拿你家的事影響我上臺。”
“我不知道她媽媽那麼嚴重……”
“你當然不知道。你只知道許棠低血糖要奶茶,許棠拔智齒要陪,許棠第一次縫合要哄。”
陸聞璟聲音啞了。
“我跟許棠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你們是哪樣?”
孟栀冷笑。
“她穿你白大褂,坐你辦公室,吃你買給知夏的蛋糕。你給她發語音,說她喊疼你就停。陸聞璟,你老婆疼了七年,你停過嗎?”
電話那頭S寂。
“她看見了?”
“她全看見了。”
孟栀最后說:
“別找她。她現在不用給誰熨襯衫,不用給誰爸換尿袋,不用等誰手術下臺。她過得像個人了。”
電話掛斷。
陸聞璟站在書房裡,許久沒動。
門鎖響了一聲。
許棠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外賣。
“聞璟哥,你怎麼突然跑回來了?我給你買了粥,你胃不是疼嗎?”
她看見滿屋狼藉,愣住。
“嫂子還沒回來啊?”
陸聞璟慢慢抬頭。
“誰讓你進來的?”
許棠臉色一白。
“你給我的備用鑰匙啊。你說我有資料可以隨時來拿。”
“鑰匙放下。”
“聞璟哥……”
“我說,鑰匙放下。”
許棠眼淚一下掉出來。
“你因為嫂子跟我發火?明明是她自己小心眼,她走了關我什麼事?”
陸聞璟盯著她。
“那天她在醫院,你是不是知道她報告有問題?”
許棠嘴唇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看見了,對不對?”
許棠終於急了。
“我只是掃了一眼!再說她又不是馬上要S,晚一天復診怎麼了?我那天拆線也疼啊!”
陸聞璟臉色徹底冷下去。
許棠還在哭。
“你現在怪我?那些東西不是你主動給的嗎?圍巾是你買的,蛋糕是你送的,鑰匙也是你給的!”
每一句,都像刀子反捅進他心裡。
陸聞璟上前,一把拿走她手裡的鑰匙。
“滾。”
許棠不可置信。
“你趕我走?”
“以后除了工作,不要私下聯系我。”
“陸聞璟,你瘋了?沒有你帶我,我怎麼進課題組?我轉正考核怎麼辦?”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許棠要的從來不是他。
是便利,是偏愛,是可以炫耀的特權。
而林知夏要的,只是他回頭看一眼。
他打開門。
“出去。”
許棠哭著跑了。
陸聞璟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房子裡再沒有人會端著溫水問他:
“胃又疼了?”
陸聞璟沒來得及去找我。
第二天早上,醫院紀律組先找了他。
科主任把一沓打印截圖摔在桌上。
許棠朋友圈。
醫生辦公室照片。
私人鑰匙聊天記錄。
改籤預約截圖。
還有她炫耀那句:
“原來被堅定選擇,是這種感覺。”
科主任臉色鐵青。
“陸聞璟,你把醫院專家號當你家后花園?你把規培生帶進辦公室、給備用鑰匙、私下調資源,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陸聞璟喉嚨發緊。
“主任,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老婆活檢異常,你把她復診號改給許棠拆線?”
辦公室裡S一樣安靜。
陸聞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科主任壓低聲音:
“你是醫生。你比誰都清楚,病人復查不能拖。”
這句話,比任何罵聲都重。
陸聞璟被暫停帶教,取消年度評優。
許棠被取消轉正推薦,調離肝膽外科,規培檔案裡記了一次嚴重投訴。
她在走廊堵住陸聞璟,哭得妝都花了。
“聞璟哥,你幫我說句話啊!我好不容易才進這個組,你不能不管我。”
陸聞璟看著她。
“你不是疼嗎?”
許棠愣住。
他聲音很輕:
“你疼的時候,我停了。她疼的時候,我讓她懂事。”
許棠臉色僵住。
陸聞璟沒再看她。
那天下午,他去護理院看父親。
老人坐在輪椅上,聽護工說我已經很久沒來,渾濁的眼睛一下紅了。
“知夏呢?”
陸聞璟沉默。
“她走了。”
老人抬手,狠狠砸在他胳膊上。
“你混賬!”
陸聞璟跪在輪椅前。
“爸。”
“這幾年是她給我擦身,是她半夜給我換尿袋,是她哄我這個廢人吃飯。你呢?你一年能來幾次?”
老人喘得厲害。
“你媽走得早,你沒人教你疼老婆,我不怪你。可你不能把她當下人用。”
陸聞璟低著頭,眼淚砸在地上。
當天夜裡,他胃出血進了急診。
醒來時,床邊站著值班護士。
沒有熱水。
沒有粥。
沒有那個總會皺著眉罵他“活該”,卻還是給他蓋被子的人。
他盯著天花板,終於慌到渾身發冷。
他翻出紙筆,寫下:
“虧欠清單。”
第一條:陪林知夏做胃鏡。
第二條:結婚七周年。
第三條:嶽母腦梗住院。
第四條:她三十歲生日。
第五條:她辭職那天,我沒有問一句。
寫到第五條,他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寫不完。
七年裡,他欠我的不是幾件事。
是無數個被他輕描淡寫帶過的瞬間。
陸聞璟找到景德鎮時,我正在陶藝教室裡修坯。
手上全是泥。
幾個孩子圍著我問:
“老師,這個杯子歪了還能救嗎?”
我笑著說:
“能。歪了就順著它做成花口杯,不一定非得圓。”
陸聞璟站在門口,眼眶紅了。
孩子們下課后,他走進來。
“知夏。”
我把杯坯放到木板上。
“陸醫生,掛號了嗎?”
他臉色一僵。
“我來接你回家。”
“我沒有家在你那裡。”
他從包裡拿出文件。
“離婚協議我沒籤。我把許棠調出組了,鑰匙也收回來了。醫院那邊我也受處分了。以后我不會再帶任何女學生。”
我洗了手,抽紙擦幹。
“還有嗎?”
他又拿出一張體檢預約單。
“我重新約了復查。這次我陪你。全程陪。你怕疼,我就在旁邊。”
“陸聞璟。”
我打斷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離開你,是因為你沒陪我做胃鏡?”
他愣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那天我怕,不是因為胃鏡疼。是因為我終於承認,我嫁的人,連我疼都嫌煩。”
他嘴唇發白。
“知夏,我知道錯了。”
“你不知道。”
我指了指桌上那個還沒燒制的杯子。
“它歪了,我還能改成別的形狀。可人心歪了七年,不是說一句錯了就能扶正。”
他眼淚落下來。
“我不能沒有你。”
“你不是不能沒有我。”
我把髒水倒進桶裡。
“你是不能沒有一個免費護工、保姆、情緒垃圾桶。”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退開。
“別碰我,手上有泥,髒。”
他顫聲說:
“我不嫌。”
我笑了。
“可我嫌你。”
陸聞璟僵在原地。
門口晚風吹進來,陶架上的風鈴輕輕響。
他終於低下頭。
“我能不能再見你一次?”
“不能。”
我走到門邊,替他拉開門。
“陸醫生,慢走。”
他沒有立刻走。
在景德鎮住了一周。
每天早上,他會把早餐掛在我院門口。
我一次沒拿。
鄰居阿婆問我:
“小林,門口那個男的,是你什麼人?”
“前夫。”
阿婆點點頭。
“難怪,看起來像丟了魂。”
一周后,我收到同城快遞。
寄件人:陸聞璟。
裡面是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還有一張銀行卡。
字條上寫:
“房子歸你,存款歸你。我爸那邊我已經安排進護理院,以后不用你再管。知夏,這是我能補給你的第一點東西。”
我把協議收好。
錢我沒退。
那是我七年勞動和青春的一部分賠償。
箱子底下,還有一只陶瓷八音盒。
做得很粗糙。
是一只白色小貓,趴在窗邊曬太陽。
很多年前,我在路邊看見陶藝店,拉著陸聞璟進去。
我說我想學這個。
他說:
“別搞這些沒用的,浪費時間。”
后來我再沒提過。
八音盒下面壓著一張紙。
“我問了老板,才知道你以前想學陶。知夏,對不起,我總是太晚才知道你喜歡什麼。”
我看了很久。
沒有感動。
只是替從前的自己難過。
原來他不是學不會用心。
他只是從前不願意。
我把八音盒放進櫃子最底層。
不扔。
也不擺出來。
它只是一件過期的東西。
半年后,我和孟栀的小陶藝工作室開業。
店名叫“停一停”。
孟栀說這名字太文藝,不夠發財。
我說:
“我就想讓來這裡的人,都能停一下。”
開業那天,很多學生送了花。
房東阿姨端來甜酒釀。
鄰居阿婆送了兩盆綠植。
我穿著沾了泥點的圍裙,站在門口拍照。
本地文旅號來了人,拍了我那組花口杯。
記者問:
“林老師,為什麼每只杯子都有一點歪?”
我說:
“因為不是所有東西壞了,都必須扔掉。有些裂縫換個方向,就能變成花紋。”
視頻發出去后,工作室爆了。
訂單排到三個月后。
孟栀抱著平板衝進來。
“林知夏!我們要發財了!”
我笑著把一只剛修好的杯子遞給她。
“財務總監,先把賬算明白。”
她立刻坐下,嘴裡罵罵咧咧:
“你這個定價太佛了!我們是開店,不是做慈善!”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陸聞璟。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他站在一間空蕩蕩的房子裡。
那套我們曾經住過的房子,已經全部搬空。
郵件寫著:
“知夏,房子過戶辦完了。我以后不會再打擾你。
我以前總覺得醫生的時間最值錢,所有人都該體諒我。
后來才明白,你給我的七年,比我任何一臺手術都貴。
我還不起。
祝你往后平安,胃不再疼,身邊有人願意為你停下來。”
我把郵件看完,刪除。
孟栀湊過來。
“誰啊?”
“垃圾郵件。”
她看了我一眼,沒拆穿。
“林老板,剪彩了!”
紅綢落下,門口響起掌聲。
有個小女孩舉著剛做好的杯子跑來問我:
“老師,我這個燒壞了怎麼辦?”
杯口裂了一道細紋。
我蹲下來。
“那就不當杯子了。”
“那當什麼?”
“當花盆。”
她眼睛亮了。
“壞掉的東西還能有用嗎?”
我摸摸她的頭。
“當然。只要你不非把它當杯子。”
傍晚,店裡最后一個客人離開。
我關上門,坐在臺階上。
窯火從后院透出來,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
我忽然想起陸聞璟說過:
“成年人做檢查還要人陪?”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狼狽又可笑。
現在想想,不是我需要人陪才可笑。
是我求錯了人。
第二年春天,工作室穩定下來。
孟栀辭了職,正式搬來景德鎮。
她每天一邊算賬一邊罵:
“林知夏,你再亂打折,我就把你掛牆上當招財貓。”
我正在給一只花瓶上釉。
“那你改。”
“我當然改,我可是財務總監。”
她舉著計算器,氣勢洶洶。
我笑得手一抖,釉色歪了一道。
孟栀湊過來。
“壞了?”
我看著那道流釉。
“不壞,挺好看。”
晚上,我們關店后去江邊散步。
手機震了一下。
房產中介發來消息。
“林女士,您那套房子已經成交,款項明天到賬。”
我把手機遞給孟栀。
她看完,眼睛亮得像燈。
“富婆!我們是不是能擴店了?”
“能。”
“還能招人?”
“能。”
“還能買那個我看了三個月的電窯?”
“買。”
孟栀一把抱住我。
“林老板萬歲!”
我被她勒得喘不過氣,笑著推她。
江邊晚霞鋪開,水面像被燒紅的瓷釉。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孟栀問:
“發朋友圈?”
“嗯。”
我配了一行字:
“今天的窯火和晚霞,都很好。”
發出去沒多久,有很多點贊。
其中一個陌生賬號停留了幾秒,又取消了。
我知道是誰。
但我沒有點進去。
沒必要。
孟栀把熱奶茶塞到我手裡。
“敬自由。”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敬停下。”
從前,我總追著陸聞璟的手術時間跑。
他幾點下臺,我幾點熱飯。
他幾點門診,我幾點送藥。
他皺一下眉,我就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
后來我才明白。
愛不是把自己活成另一個人的后勤系統。
愛應該是我喊疼時,有人願意停下來問一句:
“哪裡疼?”
江風吹過來,帶著湿潤的草木味。
我看著遠處一點點沉下去的太陽。
陸聞璟的手術刀,從來沒為我停過。
可我已經不疼了。
我有自己的泥土,自己的窯火,自己的晚霞。
往后餘生,我不等誰下臺。
我只等自己的作品出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