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歲時,我因為闖禍被父親打了屁股。


於是宮宴上,我端著半碗酥酪,蹲到太子面前問:


「你吃了我的東西,能不能做我哥哥罩著我?」


太子看了我一眼,真的把酥酪吃完了。


我當場撲過去抱住他腿,衝滿殿賓客宣布:


「這是我新哥哥!比父親的官大多了!」


我爹嚇得差點跪穿地磚。


自此京中人人都知,我膽大包天,連東宮都敢亂認親。


及笄后,媒婆繞著我家走。


后來我爹立了大功,拍著桌子問皇上:


「陛下,太子與小女青梅竹馬,不如讓他倆湊合湊合算了?」


皇上笑罵他做夢。


我知道沒戲,便再不去煩太子。


誰知三日后,他在宮牆下攔住我。


「小時候哥哥叫得挺順口。」


「如今倒知道避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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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小時候很會闖禍。


不是一般會。


是我家狗見了我都繞道走的那種會。


五歲那年,我把父親新得的汗血馬染成了花斑馬。


原因也很簡單。


隔壁威遠侯家的小公子說,他們家從西域來的馬是黑白花紋,跑起來像一陣風,威風極了。


我不服。


我家也有馬。


我爹還是骠騎將軍。


憑什麼他們家的馬比我家的威風?


於是我帶著兩個小廝,拎著染缸和刷子,趁父親上朝,把他那匹寶貝馬刷成了黑一塊白一塊。


刷完我還十分滿意,拍著馬屁股誇它:「你現在像西域來的了。」


馬不太滿意。


它尥了蹶子,踢翻染缸,又拖著滿身黑白泥水衝進前院。


我父親剛下朝回來。


一人一馬在影壁前撞了個正著。


父親盯著那匹花馬,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我覺得不妙,轉身就跑。


沒跑掉。


那日我挨了人生中第一頓實打實的屁股。


打完父親還不解氣,指著我說:


「沈明珠,你再闖禍,往后誰都護不了你!」


我趴在榻上,哭得直抽抽。


我不服。


誰說沒人護我?


只要我找個比父親官大的人做哥哥,不就有人護我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連哭都顧不上了。


當晚正逢宮宴。


母親給我換了一身鵝黃裙子,叮囑了八百遍不許亂跑。


我表面點頭。


心裡已經有了大計劃。


宴上人很多。


皇上坐在高處,皇后坐在旁邊,滿殿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一邊吃酥酪,一邊觀察誰官大。


皇上最大。


可皇上年紀太大,做哥哥不合適。


我爹也不敢讓我認他當哥哥。


太子坐在皇后下首。


他比我大三歲,穿一身月白錦袍,坐得端端正正,眉眼清潤,像畫裡的玉人。


我聽見旁邊宮人喊他「殿下」。


殿下好。


殿下肯定比父親官大。


我端著半碗酥酪,蹲到他面前。


太子低頭看我。


我把碗往前一遞:「你吃了我的東西,能不能做我哥哥罩著我?」


滿殿都靜了一瞬。


我沒察覺。


我只盯著他。


太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半碗酥酪。


那是我吃剩的。


上頭還有我咬過的蜜豆。


他身后的內侍臉都白了,正要開口,太子卻伸手接了過去。


他一勺一勺,把酥酪吃完了。


吃完后,還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大喜。


「你吃了。」


太子點頭:「嗯。」


我立刻撲過去抱住他的腿,衝滿殿賓客宣布:


「這是我新哥哥!比父親的官大多了!」


我爹當場從席上彈起來。


若不是母親眼疾手快按住他,他大概真能跪穿地磚。


皇后娘娘先笑出了聲。


皇上也笑,指著我爹說:「沈將軍,你這女兒有點意思。」


我爹臉上寫滿了沒意思。


那晚回府后,我原以為自己又要挨打。


沒想到父親沒有打我。


他蹲在我面前,很嚴肅地問:「明珠,你知道你今日抱的是誰嗎?」


我點頭:「我哥哥。」


父親捂住胸口。


母親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父親又問:「你知不知道,他是太子?」


我點頭:「知道啊。」


父親一噎。


我認真說:「所以比爹爹官大,能罩我。」


父親差點背過氣去。


2.


從那以后,京中人人都知道,骠騎將軍家的小女兒膽大包天,連東宮都敢亂認親。


父親愁得頭發掉了一把。


母親倒是很看得開。


她說:「你女兒五歲就知道找靠山,比你年輕時聰明。」


父親不服:「我年輕時哪裡不聰明?」


母親看他一眼:「你年輕時給我寫情詩,把我的名字寫錯了。」


父親立刻閉嘴。


我沒管他們。


我只知道,我有哥哥了。


而且是太子哥哥。


雖然這個哥哥不住我家,也不能陪我翻牆摸魚,更不會幫我寫功課。


但宮裡每隔幾日會送來點心。


起初是酥酪。


后來是蜜糕、慄粉團、杏仁酥、雪花糖。


每盒點心下面都壓著一張小紙條。


字寫得很好看。


【少闖禍。】


我看完就很感動。


太子哥哥真關心我。


我把點心分給我的兩個玩伴。


一個是威遠侯府的小世子陸承安。


就是當年炫耀花斑馬的那個。


另一個是禮部尚書家的姑娘顧婉儀。


陸承安吃得滿嘴糖霜,問:「你這哥哥真能罩你?」


我拍著胸脯:「當然。」


顧婉儀很冷靜:「那你下回闖禍試試。」


我覺得她說得有理。


於是第二日,我把父親的練武場拆了半邊。


起因是我想造一座小城池,方便我們演兵攻城。


父親回來,看見塌了一半的木架和滿地沙土,深吸一口氣。


我立刻舉起太子送來的紙條。


「爹爹,你不能打我,我有哥哥。」


父親看了一眼紙條。


他冷笑:「太子讓你少闖禍,不是讓你拿他當免S金牌。」


於是我又挨了一頓輕的。


我很傷心。


第二次進宮時,我特意去找太子理論。


那時他正在東宮讀書。


我被宮人領進去時,他坐在窗邊,手邊放著攤開的書,案上還有一碟沒動過的酥酪。


他抬眼看我:「你怎麼來了?」


我指著自己屁股:「你沒罩住我。」


太子沉默。


旁邊內侍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


我很委屈,把事情一說。


太子聽完,放下書。


「你把練武場拆了?」


我點頭。


「為何?」


「造城池。」


他想了想:「城池造好了嗎?」


我更委屈:「還沒造好就被爹抓住了。」


太子竟然沒有罵我。


他讓人取來紙筆,給我畫了一張小城池的圖。


「下次照這個搭,別拆你父親的練武場。」


我眼睛一下亮了。


「你會畫城池?」


「會一點。」


我肅然起敬。


這哥哥認得值。


他不光官大,還會畫城池。


我抱著圖紙回府,當晚就召集陸承安和顧婉儀開工。


三天后,我家后院真的多了一座木頭小城池。


父親看著城池,臉色復雜。


「這哪來的圖?」


我驕傲道:「太子哥哥畫的。」


父親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殿下還挺闲。」


后來他在城池邊繞了三圈。


第四圈時,悄悄問我:「明珠,圖紙能借爹看看嗎?」


3.


我和太子真正熟起來,是在書院。


皇上為了讓我們這群京中小霸王少拆家,特意辦了一間明德書院。


世家子弟、宗室皇親,都被塞了進去。


父親送我去書院那日,眼含熱淚。


「明珠,好好讀書,別打架。」


我點頭。


他又說:「別氣先生。」


我點頭。


他繼續:「別去煩太子。」


我不點了。


父親立刻警覺:「你想幹什麼?」


我說:「他是我哥哥,我為什麼不能煩?」


父親捂著胸口說:「你這是要爹的命。」


母親在馬車裡慢悠悠道:「別嚇孩子,不就是認了個太子當哥哥嗎?」


父親痛心疾首:「夫人,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書院第一日,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不是為了讀書。


是為了搶太子旁邊的位置。


我衝進學堂時,太子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書,桌上整整齊齊擺著筆墨紙砚。


幹淨得不像書桌。


我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他抬眼看我。


「這是我的書箱。」


我低頭一看。


確實坐在他書箱上。


我立刻起身,把書箱推到一旁,坐穩。


「現在不是了。」


太子看了我一會兒。


竟然沒趕我。


陸承安進來時,看見我旁邊坐的是太子,嚇得腳下一滑,差點撲進門檻。


顧婉儀很鎮定。


她坐到我后排,低聲問:「你真敢坐他旁邊?」


我說:「他是我哥哥。」


顧婉儀看了太子一眼,沒說話。


太子翻過一頁書。


耳根好像有點紅。


我沒注意。


我只覺得坐他旁邊很好。


他字寫得好,先生抽問時還能偷偷提醒我。


我不會背《大學》,他會把答案寫在紙邊。


我吃點心掉渣,他會面無表情地替我拍掉。


我在書頁上畫烏龜,他看一眼,淡淡道:「腳少了一只。」


我立刻補上。


有一回,我上課睡著了。


先生走到我面前,戒尺都抬起來了。


太子忽然開口:「先生,她昨夜讀書到三更。」


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這話,差點笑醒。


先生很感動。


「沈姑娘難得用功,今日便不罰了。」


下課后,我真誠地問太子:「我昨夜讀書到三更?」


他看著我:「不然說你昨夜爬牆抓貓?」


我大驚:「你怎麼知道?」


他把一只小鈴鐺放到我桌上。


那是我昨夜爬牆時掉的。


我立刻把鈴鐺收起來。


「你替我保密。」


太子說:「下次別爬北牆。」


我問:「為什麼?」


「那裡有巡衛。」


我眼睛亮了。


「你怎麼知道?」


他低頭蘸墨:「東宮圖紙上有。」


我肅然起敬。


哥哥不僅官大,還能提供逃跑路線。


從此以后,我更黏他。


陸承安對此很不滿。


他說:「明珠,你以前都跟我玩。」


我說:「你會幫我寫功課嗎?」


他搖頭。


「你會畫城池圖嗎?」


他搖頭。


「你知道書院哪面牆好翻嗎?」


他還是搖頭。


我拍拍他的肩:「那你反思一下。」


陸承安氣得去找顧婉儀告狀。


顧婉儀聽完,慢悠悠喝茶。


「太子殿下確實比你有用。」


陸承安當場破防。


4.


太子有一點不好。


他太幹淨了。


我翻牆,他皺眉。


我摸魚,他皺眉。


我爬樹,他還是皺眉。


但他從不攔我。


他只是在我回來后,讓內侍端來熱水,盯著我洗手。


洗一次不夠。


要洗到他覺得幹淨。


我一開始不理解。


后來發現,每次洗完手都有點心吃。


於是我很配合。


有一日,我和陸承安去池塘抓魚。


抓得渾身是泥。


回到學堂時,太子正站在門口等我。


他看見我的樣子,眉心一跳。


陸承安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我沒跑掉。


太子抓住我的后領,把我拎到水井邊。


「洗。」


我可憐巴巴:「水冷。」


他讓人換了溫水。


我又說:「袖子湿了。」


他讓宮女拿了新衣。


我再說:「餓了。」


他沉默片刻,讓人端來一碗甜羹。


我一邊洗手一邊喝甜羹,覺得太子哥哥雖然麻煩,但人很好。


顧婉儀看見后,感慨:「他不是在管你,他是在養你。」


我咬著勺子:「養我做什麼?」


顧婉儀看我一眼:「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沒聽懂。


陸承安聽懂一點,立刻嚷嚷:「不行!明珠以后還要跟我去邊關打獵。」


太子看他一眼。


「她跟你去邊關做什麼?」


陸承安挺胸:「我們說好了,以后一起當大將軍。」


我點頭。


這是真的。


父親說女子不能考武舉,我不服。


我覺得我能打,憑什麼不能當將軍?


太子看向我。


「你想當將軍?」


我說:「想啊。」


他放下手裡的書。


「那從明日起,晨起練箭。」


我愣住。


「你教我?」


「孤請羽林衛教你。」


「那你呢?」


太子看著我:「我陪你。」


從那以后,我每日天不亮就被從被窩裡挖出來。


羽林衛教我拉弓。


太子坐在廊下看書。


我累得手抖,想偷懶,他抬眼看我。


「不想當將軍了?」


我立刻咬牙繼續。


練了半月,我終於射中了靶心。


我高興得跳起來,轉身去看太子。


他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只小木盒。


盒裡是一枚紅繩編的護腕。


「給我的?」


他點頭。


「練弓磨手,戴這個。」


我套上試了試。


正合適。


我舉著手腕問他:「好看嗎?」


太子看了很久。


「好看。」


那日后,我開始認真練武。


當然,也只是比從前認真一點。


該爬樹還是爬樹。


該抓魚還是抓魚。


只不過每次弄髒回來,都會有人替我備好熱水、新衣和點心。


我漸漸習慣了。


習慣到有一次太子因為朝會沒來書院,我抓完魚回來,看著空蕩蕩的水井邊,竟然有些不高興。


陸承安說:「我幫你打水?」


我看他一眼。


「你會讓人換溫水嗎?」


他搖頭。


「你會備甜羹嗎?」


他繼續搖頭。


「你會給我新衣嗎?」


他黑著臉:「沈明珠,我又不是你丫鬟。」


我嘆氣:「所以你當不了哥哥。」


5.


十三歲那年,書院來了個新先生。


他姓裴,年輕,清俊,學問好。


最重要的是,他不兇我。


我第一次沒背出書,原本已經準備挨訓。


裴先生卻笑著說:「沈姑娘心思活,不必拘泥S記,先明其義。」


我當場覺得他是天下第一好先生。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新科探花裴知遠,奉旨來書院講學三個月。


京中不少姑娘都喜歡他。


我也覺得他好。


但我的喜歡和她們不太一樣。


她們喜歡裴先生,是會臉紅,會遞詩,會偷看。


我喜歡裴先生,是因為他不罰我抄書。


顧婉儀一眼看透。


「你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他不罰你?」


我想了想:「有區別嗎?」


顧婉儀扶額。


太子卻明顯不高興。


裴先生誇我文章有靈氣。


太子當晚讓我重寫三篇策論。


裴先生說我騎射有天賦。


太子第二日給我加了半個時辰騎射。


裴先生送我一本兵書。


太子把東宮書庫裡的兵書搬來兩箱。


我坐在書箱前,十分茫然。


「哥哥,你最近怎麼怪怪的?」


太子翻書的手一頓。


「哪裡怪?」


「你以前沒這麼愛給我布置功課。」


他淡淡道:「你想當將軍,功課不可荒廢。」


我覺得有理。


於是我苦哈哈讀了半個月兵書。


裴先生臨走那日,在書院后園設茶宴。


他給每個人都留了一句贈言。


輪到我時,他笑著說:「沈姑娘赤誠明亮,日后必不輸男子。」


我聽得心花怒放。


剛要道謝,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把我的茶盞換了。


太子坐到我身邊。


「她不能喝涼茶。」


裴先生一怔。


隨后笑道:「殿下對沈姑娘倒是上心。」


太子抬眼:「從小看著,習慣了。」


我點頭:「對,他是我哥哥。」


裴先生的笑意頓了頓。


太子也頓了頓。


我沒察覺,還很高興地喝熱茶。


顧婉儀在一旁看得直搖頭。


茶宴散后,太子送我回府。


路上他忽然問:「你覺得裴知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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