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子的腳步慢了些。
我繼續道:「他從不罰我抄書。」
太子看著我。
「只是如此?」
「還誇我有靈氣。」
他沉默。
我問:「怎麼了?」
太子看著前路,聲音淡淡的。
「沒什麼。」
那晚我回府后,發現太子送來的兩箱兵書裡,多了一盒點心。
下面照舊壓著一張紙條。
【少看別人,多看書。】
我看著紙條,覺得太子哥哥真愛督促我上進。
6.
十五歲那年春獵,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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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氣很好。
皇上帶著宗親朝臣去西山圍獵。
我騎著小紅馬,興奮得不行。
父親在旁邊叮囑:「別亂跑,別逞強,別離太子太近。」
我不懂:「為什麼?」
父親眼神復雜。
「你長大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確實長高了。」
父親捂臉。
太子騎馬過來,正好聽見這句,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如今已經不太像小時候那個清潤小公子。
身量修長,眉眼清貴,穿一身玄色騎裝,愈發像儲君。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來得很奇怪。
以前我可以抱他腿,扯他袖,搶他糕點。
現在他騎馬停在我面前,低頭看我時,我竟然會想,哥哥長得真好看。
不對。
這話也不對。
我趕緊移開目光。
太子問:「今日想獵什麼?」
我說:「紅狐。」
他挑眉:「為何?」
「紅狐皮漂亮,給娘做圍脖。」
父親在旁邊感動得眼眶都湿了。
「不愧是我女兒,還記得你娘。」
太子問:「那我呢?」
我一愣:「你也想要圍脖?」
父親咳得差點從馬上摔下去。
太子看了我很久。
最后嘆了一聲。
「罷了。」
我不懂他罷了什麼。
一進獵場,我便追著紅狐跑遠了。
陸承安在身后喊:「明珠,等等!」
我沒等。
追到一片密林時,紅狐鑽進灌木不見了。
我下馬查看,忽然聽見林中有異響。
我以為是獵物,搭弓便射。
箭離弦,灌木后傳來一聲悶哼。
我扒開枝葉一看。
一個黑衣人捂著肩,滿臉震驚地看著我。
我也震驚。
「你怎麼蹲在這裡?」
黑衣人拔刀就砍。
我反手抽箭擋住,順勢踹了他一腳。
下一瞬,四周衝出十幾個黑衣人。
我這才知道不是獵物。
是刺客。
太子趕來時,我正和兩個刺客打得難分難舍。
他臉色瞬間變了。
「沈明珠!」
我一邊躲刀一邊回頭:「你別過來!」
他已經過來了。
身后羽林衛也到了。
場面很快被控制住。
可有個刺客臨S前放出一枚袖箭,直衝太子而去。
我離得近,想也沒想撲過去。
袖箭擦過我手臂,血一下湧出來。
太子接住我時,臉色白得嚇人。
「傳太醫!」
我倒不覺得多疼。
只是看見他神色,忽然心裡一慌。
「哥哥,我沒事。」
他抱著我,聲音沉得厲害。
「別說話。」
我聽話閉嘴。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糾正我滿身泥血,也沒有皺眉讓我洗手。
他只是把我抱得很緊。
回營帳后,太醫替我包扎。
傷口不深,只是看著嚇人。
父親衝進來,看見我胳膊上的血,眼睛都紅了。
「誰讓你擋的?他是太子,有那麼多護衛,你衝什麼?」
我小聲:「來不及想。」
父親氣得在帳中轉圈。
「你真是要氣S我!」
太子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父親忽然轉身,對太子行禮。
「殿下恕罪,小女莽撞。」
太子垂眼。
「她救了孤。」
父親一噎。
「救也不能這樣救。」
太子看向我。
「是。」
我以為他要誇我。
結果他說:「以后不許再這樣。」
我不服:「那若還有下次呢?」
他看著我,眼底像壓著什麼。
「不會有下次。」
那次春獵后,皇上賞了我許多東西。
母親看見賞賜,沒高興多久,先抱著我哭了一場。
顧婉儀來看我,紅著眼罵我傻。
陸承安送來一堆補品,說以后打架要叫他。
太子送來的東西最多。
藥,補品,兵書,點心。
還有一只很小的紅狐玉墜。
紙條上寫:
【紅狐沒獵到,先賠你一個。】
我握著那只玉墜,忽然覺得心口有點熱。
7.
及笄那年,我家門前冷冷清清。
別家姑娘及笄后,媒婆踏破門檻。
我家不一樣。
媒婆繞著走。
原因很多。
第一,我五歲認太子當哥哥。
第二,我十三歲在書院把禮部尚書家的小公子打哭過。
第三,我十五歲春獵救太子,京中傳得神乎其神,說我能徒手擰斷刺客脖子。
其實沒有徒手。
我用了箭。
但沒人聽我解釋。
母親有些發愁。
「咱們明珠這樣好,怎麼就沒人敢來提親?」
父親冷哼:「沒人敢來正好。我女兒以后要做將軍,嫁什麼人?」
母親看他:「前幾日是誰偷偷看京中適齡公子名單?」
父親立刻喝茶。
我對嫁人這事沒什麼興趣。
比起相看公子,我更想去考武科。
偏偏本朝沒有女子考武科的先例。
我去問太子。
他正在東宮批折子。
聽完后,放下筆。
「你想考?」
我點頭。
「想。」
「為何?」
「我想靠自己掙軍功,不想只當沈將軍的女兒。」
太子看著我。
眼神很溫柔。
「好。」
我一愣:「好什麼?」
「我會想辦法。」
我嚇了一跳:「這很難吧?」
「是有些難。」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不是不能做。」
我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那一瞬間,我忽然不太敢叫他哥哥了。
以前我叫得很順口。
哥哥長,哥哥短。
讓他給我拿點心,給我換溫水,給我畫圖紙,給我講兵書。
可那天他坐在案后,認真同我說,他會想辦法。
我突然意識到,他不是我的哥哥。
至少不只是。
我慌忙移開目光。
從東宮回來后,我就開始躲他。
倒也沒有刻意躲。
只是少去東宮蹭飯,少纏他問功課,少把新得的稀奇玩意兒第一個拿給他看。
太子讓人來送點心,我收下。
太子約我去看馬球,我說要練槍。
太子讓人送來新兵書,我回信說多謝殿下。
殿下。
不是哥哥。
寫完信后,我自己都愣住了。
顧婉儀看見,嘆了口氣。
「你總算開竅了?」
我問:「開什麼竅?」
她託著腮:「知道太子殿下不是你親哥哥了。」
我耳朵一熱。
「我又不傻。」
顧婉儀看我一眼。
「你最好是。」
就在我躲太子的這段時間,父親立了大功。
北境蠻族犯邊,父親領兵大勝而歸。
皇上在宮中設宴。
我隨父母入宮時,特意挑了個離太子遠的位置。
太子坐在上首。
我沒看他。
真的沒看。
只偶爾看了一眼。
他也在看我。
我立刻低頭吃菜。
宴到一半,父親喝高了。
他一喝高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我還沒來得及攔,他已經端著酒盞走到皇上面前。
「陛下,臣有一事想求。」
皇上心情好,笑道:「沈卿說。」
父親拍著桌子:「太子與小女青梅竹馬,不如讓他倆湊合湊合算了?」
滿殿S寂。
我手裡的筷子掉了。
母親閉了閉眼。
皇上愣了一瞬,隨即笑罵:「沈重山,你做夢!」
父親不服:「怎麼就做夢了?明珠小時候就認太子當哥哥,太子還吃了她半碗酥酪。」
我恨不得鑽進桌底。
皇后娘娘笑得帕子都快捏不住。
太子坐在上首,神色看不清。
皇上擺手:「朕的太子,豈能讓你一句湊合湊合就定了?」
父親還想說。
母親終於忍無可忍,讓人把他拖下去了。
那夜回府后,父親酒醒了一半。
他看著我,神色復雜。
「明珠啊。」
我說:「爹,別說了。」
他說:「皇上不同意。」
我點頭。
「聽見了。」
父親嘆氣:「爹盡力了。」
我想笑,又笑不出來。
其實也不是很難過。
太子是太子。
我早該知道,我們不可能。
於是從那日起,我再不去煩太子。
8.
我把那只紅狐玉墜收進匣子裡。
又把東宮送來的點心分給陸承安和顧婉儀。
陸承安很高興。
「明珠,你終於想起我了。」
我說:「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顧婉儀看著我。
「真不去東宮了?」
「不去了。」
「舍得?」
我把最后一塊蜜糕塞進嘴裡。
「有什麼舍不得?我還要練武。」
顧婉儀沒說話。
她只是把我手邊那張太子送來的紙條抽出來。
上面寫著:
【明日東宮有新進的西域小馬,可來看看。】
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不去。」
第二日,太子又讓人送來一只小馬鞭。
第三日,送來一張北境輿圖。
第四日,送來一盒酥酪。
我盯著那盒酥酪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去。
第五日,我進宮給皇后請安。
請安后,我特意繞了遠路,避開東宮。
剛走到宮牆下,一道身影忽然攔住我。
月白錦袍,玉冠束發。
不是太子是誰?
我嚇了一跳,立刻行禮。
「見過殿下。」
太子靜靜看著我。
「殿下?」
我低頭:「禮不可廢。」
他忽然笑了一聲。
聽不出高興。
「小時候哥哥叫得挺順口。」
我手指一緊。
他往前一步。
「如今倒知道避嫌了?」
我不敢抬頭。
「臣女已經及笄,不好再像小時候那樣。」
太子沉默很久。
「沈明珠,你躲我五日,就想出這個理由?」
我心口一慌。
「沒有躲。」
「沒有躲,東宮的帖子為何不回?」
「要練武。」
「點心為何分給陸承安?」
「吃不完。」
「酥酪也不吃?」
我不說話了。
太子低頭看我,聲音放輕了些。
「父皇一句笑罵,你便不要我了?」
我猛地抬頭。
他眼底竟有一點很淡的委屈。
太子怎麼會委屈?
他是儲君,從小要什麼有什麼。
可他此刻看著我,像被我扔在宮牆下的小貓。
我嘴唇動了動。
「不是不要。」
「那是什麼?」
「是不敢要。」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怔住了。
太子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小時候不懂事,亂認你當哥哥。」
「你是太子,以后會娶太子妃,會登基,會有很多規矩。」
「我若還像從前那樣纏著你,別人會說闲話。」
太子看著我。
「你怕別人說闲話?」
我搖頭。
「我怕你為難。」
太子安靜很久。
忽然問:「若我不為難呢?」
我愣住。
「什麼?」
他走近一步。
「若我從來沒把你當妹妹呢?」
宮牆下風很輕。
我卻覺得腦子裡轟地一聲。
太子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沈明珠,我吃你那半碗酥酪時,就知道你是個小麻煩。」
「后來你拆練武場,爬書院牆,抓魚弄髒衣裳,春獵替我擋箭。」
「我也知道,你會是個大麻煩。」
他垂眸看我。
「可我願意。」
我臉熱得說不出話。
「你……」
他伸手,把我衣襟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一點點心屑拂去。
動作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所以別拿什麼殿下、臣女來堵我。」
「我聽不慣。」
我心口跳得厲害。
半晌,才小聲說:「可是皇上不同意。」
太子笑了。
「父皇那是笑罵你爹,又沒說不同意我。」
我睜大眼。
「這也能分開算?」
「自然。」
太子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我已上書,請父皇準女子入武科試。」
我一怔,接過來看。
紙上字跡清雋,是他親筆所寫。
我越看越愣。
他真的在替我爭這件事。
不是哄我。
不是隨口說說。
太子低聲道:「你想當將軍,我幫你。」
「至於你想不想嫁我。」
他頓了頓。
「你慢慢想。」
我抬頭看他。
他嘴上說得從容,手指卻輕輕攥緊袖邊。
我忽然想笑。
原來太子也會緊張。
我小聲問:「若我想了很久呢?」
他看著我。
「我等。」
9.
太子說等,便真的等。
他沒有再逼我。
但東宮的東西照舊送。
點心,兵書,藥膏,小馬鞭,護腕。
只是紙條上的稱呼變了。
以前是:
【少闖禍。】
后來是:
【今日練箭了嗎?】
現在變成了:
【明珠,今日想我了嗎?】
我第一次看見時,差點把紙條扔進火盆。
顧婉儀看完,笑得伏在桌上起不來。
陸承安不識趣,非要搶去看。
我一拳把他打出三步。
他說:「沈明珠,你心虛!」
我說:「你找打!」
女子入武科試一事,在朝中鬧了許久。
反對的人很多。
有人說女子本就該在閨中相夫教子。
有人說開了先例,會亂了禮法。
還有人陰陽怪氣,說太子殿下是被骠騎將軍家的姑娘迷了心竅。
我聽得火大。
撸起袖子就想去找人理論。
太子攔住我。
「你去做什麼?」
「打醒他們。」
「朝臣不能隨便打。」
我不服:「那能罵嗎?」
他想了想:「可以寫文章罵。」
我沉默。
這不如讓我打。
最后是顧婉儀救了我。
她替我寫了一篇文章。
洋洋灑灑,罵得極文雅。
我看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