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說:「顧姑娘日后可入翰林。」
顧婉儀很淡定:「那就勞煩殿下也替女子開個文科試。」
太子看她一眼,竟然認真道:「可以議。」
我肅然起敬。
顧婉儀比我還敢。
幾個月后,皇上終於松口。
特許這一屆武科試增設女子試名額,只取一人。
我知道消息那日,正在練槍。
聽完后,槍都差點扔了。
父親激動得滿院亂跑。
「我女兒能考武科了!」
母親紅著眼替我整理護腕。
陸承安說:「明珠,我和你一起考。」
我看他一眼。
「你能考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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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
「我可以陪跑。」
武科試那日,人山人海。
不少人是來看熱鬧的。
他們想看看,骠騎將軍家的姑娘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騎著馬進場時,抬眼看見高臺上的太子。
他坐在皇上身側。
遠遠看著我。
我朝他揮了揮手。
父親在旁邊小聲喊:「莊重!莊重點!」
我收回手。
太子卻笑了。
第一場騎射,我十箭九中。
第二場步戰,我挑落三人兵器。
第三場演武,我使的是父親教我的沈家槍。
槍出如龍,掃落塵土。
最后一場,我對上陸承安。
他一上來就說:「明珠,你輕點。」
我點頭:「放心。」
半炷香后,他被我一槍掃下臺。
他躺在地上,滿臉悲憤。
「你不是說輕點嗎?」
我收槍:「我輕了。」
臺下哄笑一片。
武科女子試,我拿了第一。
皇上當場賜我女武魁。
父親在高臺下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母親捂著臉,肩膀也在抖。
太子看著我。
隔著人群,他輕輕抬手,做了個口型。
我看懂了。
他說:「我等到了。」
我臉一下熱起來。
10.
女武魁之后,我的名聲更響了。
媒婆更不敢來。
父親對此十分滿意。
「好!這樣誰也不敢搶我女兒。」
母親斜他一眼:「沒人搶,你養一輩子?」
父親挺胸:「養就養,我養不起嗎?」
母親慢悠悠道:「太子殿下也許養得起。」
父親當場變臉。
「不行,除非他入贅。」
我原本在旁邊吃瓜,聽見這句,差點被嗆住。
「爹,你清醒一點,那是太子。」
父親冷哼:「太子怎麼了?太子小時候還吃過你半碗酥酪。」
我沉默。
這事在我家大概過不去了。
沒多久,北境又有軍情。
父親奉命出徵。
我原本也想去,被母親攔住。
「你剛得女武魁,朝中盯著你的人多,不急這一時。」
我只好留下。
太子倒是常來。
說是來同父親議軍務。
父親不在,他便同我議。
我覺得不太對。
「我又不能替我爹做主。」
太子展開輿圖。
「你不是想當將軍?先學。」
這話很有道理。
於是我每天跟著他看輿圖、推軍陣、算糧草。
學到頭大時,我就趴在桌上裝S。
太子會把一碟酥酪推到我面前。
我抬頭看他。
「你又拿這個哄我。」
他點頭。
「有用嗎?」
我吃了一口。
「有用。」
太子笑了。
父親大勝回京那日,我和太子一同去城門迎。
父親遠遠看見我,先高興。
再看見我身邊的太子,笑容慢慢消失。
太子上前行禮。
「沈將軍。」
父親盯著他。
「殿下近日常來我府?」
太子神色從容。
「與明珠議軍務。」
父親看我。
我點頭:「是真的。」
父親更痛心了。
「你都叫她明珠了!」
太子微微一笑:「將軍也可叫我景珩。」
父親差點拔刀。
母親在旁邊笑得不行。
當晚宮中設宴,慶父親大捷。
父親喝多了。
這次我和母親都盯著他,防止他再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可我們盯得住父親,盯不住太子。
宴到一半,太子起身,走到皇上面前。
「父皇,兒臣有事求旨。」
滿殿安靜。
我心裡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皇上看著他:「說。」
太子跪下。
「兒臣求娶骠騎將軍之女沈明珠。」
我手裡的酒盞一晃。
父親直接站了起來。
「殿下!」
太子繼續道:「兒臣與沈姑娘自幼相識,青梅竹馬,情意早定,望父皇成全。」
滿殿哗然。
皇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爹。
忽然笑了。
「沈卿,你前些日子不是問朕,讓太子和你女兒湊合湊合?」
父親張了張嘴。
「臣那是喝多了。」
太子抬頭:「孤沒喝多。」
父親噎住。
皇后娘娘笑著開口:「本宮瞧著明珠很好。」
皇上又看我。
「沈明珠,你怎麼說?」
我站起來,心跳快得厲害。
滿殿的人都在看我。
太子也在看我。
他跪在殿中,背脊挺直,神色看似鎮定。
可我看見他的手指輕輕收緊。
他又緊張了。
我忽然就不緊張了。
我走到他身邊,也跪下。
「回陛下。」
「臣女願意。」
太子偏頭看我。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滿殿燈火落進去。
父親捂著胸口。
母親笑著扶住他。
皇上大笑:「好,那朕便成全你們。」
父親掙扎著說:「陛下,那入贅……」
母親一把捂住他的嘴。
賜婚聖旨下來那日,京中炸開了鍋。
人人都說,沈明珠五歲認哥哥,認著認著,竟認成了太子妃。
我聽完后,有點不服。
明明是太子自己把自己認走的。
11.
婚期定在來年春日。
從賜婚到成婚這段日子,父親看太子很不順眼。
太子來府上送聘禮。
父親挑剔:「太多了,顯擺。」
太子減少些。
父親又說:「少了,虧待我女兒。」
太子脾氣極好。
「將軍說的是。」
父親被噎得沒話。
母親私下對我說:「太子殿下倒真是有耐心。」
我想起這些年。
他確實一直很有耐心。
耐心等我洗手。
耐心教我看圖。
耐心等我開竅。
耐心等我願意。
大婚前一日,我有些睡不著。
顧婉儀和陸承安來陪我。
顧婉儀送了我一匣子自己寫的詩文。
「日后若有人說女子不該入武科,你拿這個砸他。」
我感動壞了。
陸承安送了我一柄短刀。
「若太子欺負你,你拿這個砍他。」
我更感動。
父親聽見這話,立刻說:「還是承安懂事。」
母親一巴掌拍他胳膊。
「別教壞女兒。」
夜深時,東宮送來一只食盒。
裡面是一碗酥酪。
還有一張紙條。
【明日見。】
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五歲那年。
我端著半碗酥酪,蹲到太子面前,問他能不能做我哥哥。
那時我哪裡知道,這半碗酥酪會把我和他牽這麼多年。
第二日,東宮迎親。
鳳冠很重。
我坐在轎中,聽見外頭鑼鼓喧天,心裡卻出奇安定。
拜堂時,太子牽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
我偷偷捏了一下。
他也回捏了一下。
父親在旁邊咳得驚天動地。
送入洞房后,我坐在床邊,累得眼皮打架。
等太子回來時,我已經靠著床柱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有人輕輕託住我的頭,替我摘下鳳冠。
我睜開眼。
太子正垂眸看我。
紅燭映著他的臉,清貴裡多了幾分平日沒有的溫柔。
「困了?」
我點頭。
「鳳冠太重。」
他笑了一下,替我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辛苦了。」
我看著他。
忽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趙景珩。」
他動作一頓。
「不叫哥哥了?」
我臉一熱。
「你還好意思說。」
「為何不好意思?」
他俯身靠近,聲音低低的。
「我等這聲哥哥,等了很多年。」
我推他。
「現在不能叫了。」
「為何?」
「不合適。」
他握住我的手,眼底含笑。
「小時候抱著我腿滿殿喊哥哥,便合適?」
我說不過他。
太子低頭親了親我的指尖。
「明珠。」
「嗯?」
「以后想闖禍,仍可找我罩著。」
我心口軟得厲害。
「我都嫁給你了,還能闖什麼禍?」
他想了想。
「比如,偷偷去考下一屆武試主考。」
我眼睛一亮。
「可以嗎?」
他笑了。
「我幫你。」
這人真是。
從小到大都這樣。
我想拆練武場,他給我畫城池圖。
我想練箭,他給我護腕。
我想考武科,他替我上書。
我想當將軍,他陪我看輿圖。
我想嫁他時,他便跪到御前,親自求旨。
我忽然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太子怔住。
我親完就想跑,結果被他扣住腰。
「沈明珠。」
他聲音啞了些。
「又想始亂終棄?」
我臉熱得厲害。
「我只是親一下。」
「小時候你也只是認個哥哥。」
他低頭看我,眼底笑意一點點深起來。
「后來呢?」
紅燭輕晃。
我被他壓回錦被裡,聽見他在耳邊低聲問:
「太子妃。」
「現在還要哥哥罩著你嗎?」
我攀住他的肩,臉燙得不行。
「要。」
他笑了。
「那叫一聲。」
我咬著唇不肯。
他便慢條斯理地親我,從眉心到唇角,像從前替我擦掉點心屑那樣耐心。
最后我實在受不住,小聲喊:
「景珩哥哥。」
他終於滿意,低頭吻住我。
帳幔落下時,我迷迷糊糊想。
五歲那年那半碗酥酪,真沒白給。
12.
婚后,我仍舊沒能立刻去邊關。
因為皇后娘娘說,太子妃剛進門,先熟悉宮務。
我對宮務頭大。
太子便每日陪我看。
他看折子,我看賬冊。
看著看著,我就趴到案上睡著。
醒來時,身上多了他的外袍,手邊還放著一碗酥酪。
有一日,父親進宮,看見我坐在東宮書房裡看兵書,而太子坐在旁邊給我剝橘子。
父親沉默很久。
「殿下。」
太子抬眼:「嶽父。」
父親臉皮一抽。
「不敢當。」
太子把剝好的橘子放到我手邊。
「應該的。」
父親看著那橘子,又看我。
「明珠,回家吃飯。」
我剛要點頭。
太子慢悠悠道:「今日東宮有御廚新做的燒鵝。」
我立刻說:「爹,我明日回。」
父親痛心疾首。
「一只燒鵝就把你收買了?」
我想了想。
「還有酥酪。」
父親氣走了。
母親后來進宮看我,笑著說:「你爹回去罵了太子半個時辰,說他慣會用吃的騙你。」
我說:「也不是騙。」
母親問:「那是什麼?」
我咬著酥酪勺子,認真道:「是投喂。」
母親笑得不行。
太子在旁邊聽見,竟然點頭。
「確實。」
我瞪他。
他笑著又給我添了一勺蜜。
后來,女子武科試逐漸成了定例。
顧婉儀真的入了文科試,成了本朝第一位女翰林。
陸承安陪跑數次,終於考中了武榜第三,逢人便說他是讓著我。
我每回都懶得拆穿。
我也如願隨父親去了一趟北境。
臨行前,太子給我收拾了三大箱東西。
衣裳,藥,點心,護腕,軟甲。
我看著那三箱東西,沉默了。
「我是去軍中,不是去遊山玩水。」
太子把一瓶藥膏放進去。
「軍中也會冷,也會餓,也會受傷。」
我心裡一軟。
「那你呢?」
他看著我。
「我等你回來。」
這話聽起來很平靜。
可我知道,他不舍得。
我也不舍得。
於是我走之前,偷偷在他書案上留了半碗酥酪。
下面壓著紙條。
【吃了我的東西,要繼續罩著我。】
三個月后,我從北境回來。
東宮門口,太子站在階下等我。
他比離別時瘦了一點,眉眼卻還是那樣好看。
我翻身下馬,朝他跑過去。
他接住我。
「慢些。」
我抱住他的腰。
「哥哥,我回來了。」
太子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低頭笑了。
「嗯。」
「回來就好。」
從前我認他做哥哥,是為了有人在闖禍后罩我。
后來才知道,他罩我的方式不是替我擋下所有責罰,而是陪我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一件件變成可能。
我可以闖禍。
也可以長大。
可以做太子妃。
也可以做將軍。
可以被他投喂著寵愛,也可以騎馬提槍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而他一直在。
像那年宮宴上,接過我半碗酥酪。
也像很多年后,站在東宮門口接住風塵僕僕的我。
我抬頭看他。
「趙景珩。」
「嗯?」
「酥酪好吃嗎?」
他笑了。
「好吃。」
我也笑。
「那你虧了。」
「吃我半碗酥酪,罩了我這麼多年。」
太子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不虧。」
他牽住我的手,帶我往東宮裡走。
「我賺了一個太子妃。」
我糾正他:「還有一個女將軍。」
他眼底笑意更深。
「嗯。」
「還有一個女將軍。」
東宮的燈一盞盞亮起。
我跟著他走進去。
桌上擺著一碗新做的酥酪。
上頭撒著我最喜歡的蜜豆。
旁邊照舊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清雋,一如少年時。
【少闖禍。】
我剛要笑,又看見后面還有一行小字。
【闖了也無妨。】
【夫君罩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