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把通知單推回來:“那就等破了再說。”
我笑了一下:“好,聽你的。”
第二天,我帶著預產包準點進辦公室。
腳邊是預產包,椅子上墊著一次性護理墊,電腦旁擺著吸氧瓶。
老板路過時皺眉,我肚子一陣發緊,疼得直接扶住桌沿。
他看見我腳邊那灘水,整個人嚇傻了……
1.
孟鶴年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又很快移回電腦屏幕。
“怎麼又請假?”
人事部的玻璃門外,幾個同事假裝倒水,耳朵卻全豎了起來。
“不是請病假,是產假。”
我把住院通知放到他桌上,盡量讓聲音平穩。
“醫生說我已經足月了,宮口有提前開的跡象,建議這兩天住院待產。”
孟鶴年捏起那張紙,看了不到兩秒就丟回桌面。
“項目驗收在后天,你現在走,誰來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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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把資料交接給宋婉琪了,客戶那邊也發了郵件說明。”
站在門口的宋婉琪立刻笑了一聲。
“書禾姐,你別這麼說,我哪接得住你那些活啊,我就是個助理,萬一出錯了,老板還不得罵S我。”
她嘴上叫我姐,眼神卻貼在孟鶴年身上。
孟鶴年皺起眉。
“聽見沒有,沒人能接你的活。”
“可這是法定產假。”
“公司不是你家開的,別拿懷孕當尚方寶劍。”
話音落下,外面的倒水聲停了。
我低頭看著腳尖,鞋面因為水腫被撐得發緊。
肚子裡的孩子輕輕踢了一下,像在提醒我別怕。
“孟總,我這幾年沒耽誤過工作,孕早期出血那次,我也是住院當天把方案改完才去的醫院。”
“所以呢?”
他身體往后一靠,眼裡全是不耐煩。
“你要公司給你頒個感動獎?”
宋婉琪捂著嘴,笑得很輕。
“書禾姐,孟總也是為了你好,女人生完孩子回來就跟社會脫節了,你趁現在多做點,崗位才保得住。”
“我請的是產假,不是辭職。”
“誰知道呢。”
孟鶴年把筆往桌上一扔。
“你們這些女員工,懷孕前信誓旦旦說不影響工作,懷上了就請假,生完了又請哺乳假,孩子病了還請假,公司養你們做慈善?”
屋裡安靜得像被凍住。
我盯著桌上的住院通知,手指一點點攥緊。
“孟總,這話你敢寫進郵件裡嗎?”
他的臉沉了下去。
“你威脅我?”
“我只是想要一個書面回復。”
孟鶴年站起來,把通知單推到我面前。
“不予批準。”
那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砸在我身上。
我拿著醫生開的住院通知問他:“我隨時可能羊水會破。”
他把通知單推回來:“那就等破了再說。”
辦公室外有人吸了口氣。
宋婉琪馬上低頭翻手機,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我笑了一下。
“好,聽你的。”
轉身出門時,腰腹墜得厲害。
行政小周追出來,小聲說:“書禾姐,要不你別硬撐,先回去吧,回頭再跟人事說。”
茶水間傳來宋婉琪的聲音。
“她就是仗著肚子大,等真沒了崗位,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手裡的住院通知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電梯門開了,孟鶴年站在辦公室門口,冷聲補了一句。
“明天九點前到崗,遲到按曠工處理。”
2.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六分,打卡機“滴”了一聲。
前臺小姑娘看到我時,手裡的豆漿差點灑出來。
“書禾姐,你怎麼真來了?”
我把預產包放到腳邊,扶著腰慢慢往工位走。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低,白色風口對著我的位置直吹。
椅子被人調到了最低,靠背也被卸掉了,只剩硬邦邦的坐墊。
宋婉琪端著咖啡經過,語氣軟得像棉花。
“哎呀,誰這麼不小心啊,書禾姐,你肚子這麼大,坐這個會不會不舒服?”
沒有人接話。
我從包裡拿出一次性護理墊,鋪在椅子上。
又把吸氧瓶擺到電腦旁邊。
最后把產檢本、住院通知、打卡記錄一頁頁攤開,整整齊齊壓在文件夾下面。
周圍的鍵盤聲停了又起。
孟鶴年從辦公室出來時,正好看見我把拖鞋換到腳上。
他的眉頭瞬間擰緊。
“沈書禾,你這是上班還是住院?”
“上班。”
我打開電腦,登錄系統。
“你昨天說等破了再說,我今天來等。”
幾個同事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孟鶴年臉色難看。
“別在這裝可憐,影響團隊士氣。”
“我沒有裝。”
腹部突然一陣發硬,我扶住桌沿,半天沒能坐下。
孩子往下墜得厲害,腰像被一只手從裡面扯住。
小周慌了。
“書禾姐,你是不是宮縮了?”
宋婉琪立刻插嘴。
“別亂說,孕婦后期假性宮縮很正常,我表姐生之前折騰了半個月呢。”
孟鶴年冷冷看著我。
“還能不能幹活?”
“能。”
我把客戶資料點開,指尖因為疼痛敲錯了好幾個字。
十分鍾后,宋婉琪抱著一摞檔案放到我桌上。
“孟總說,驗收材料還是你最熟,麻煩你重新核一遍。”
那摞紙壓住了我的產檢本。
“這些昨天已經交接過了。”
“可我看不懂啊。”
她彎下腰,聲音只夠我聽見。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挺著肚子把活幹完,別讓大家跟著你倒霉。”
我抬頭看她。
“這些話你敢當著孟總再說一遍嗎?”
宋婉琪立刻紅了眼。
“書禾姐,我只是請教你,你怎麼這麼兇啊?”
孟鶴年聽見動靜,推門出來。
“沈書禾,別把個人情緒帶到公司。”
“她把已經交接的材料又拿回來了。”
“你做了三年,核一遍怎麼了?”
他把文件往我面前推。
“別矯情。”
紙張邊緣刮過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紅痕。
肚子猛地收緊,我疼得彎下腰。
椅子上的護理墊被我抓皺。
小周跑過來扶我。
“孟總,真不對勁,她臉都白了。”
孟鶴年卻看向我腳邊的預產包。
“別演了,誰上班帶這個?你不就是想讓全公司看我笑話嗎?”
話剛落,一股熱流順著腿往下淌。
地面很快洇開一片水跡。
空氣裡安靜了兩秒。
小周的臉刷地白了。
“羊水破了!”
孟鶴年盯著我腳邊那灘水,整個人僵在原地。
走廊的打印機還在吐紙,咔噠一聲,把所有人的臉都震了一下。
3.
“叫救護車!”
小周喊得嗓子都破了。
孟鶴年還站在原地,像沒聽懂這四個字。
宋婉琪先反應過來,抓著手機往后退。
“我打,我打。”
可她手指抖了半天,屏幕還停在通訊錄。
疼痛一陣接一陣湧上來,我扶著桌沿,腿已經站不穩。
“打120。”
小周一把搶過宋婉琪的手機。
“你撥錯了,你打給你男朋友幹什麼!”
宋婉琪臉漲紅。
“我緊張不行嗎?”
孟鶴年這才回神,聲音發飄。
“先別亂,別圍著,影響辦公。”
小周猛地轉頭。
“孟總,她羊水破了!”
“我看見了。”
他抹了把臉,壓低聲音。
“救護車來之前,先把人扶到會議室,別讓客戶看見。”
那一刻,我疼得額頭冒汗,卻還是笑了。
“孟鶴年,你怕客戶看見,不怕我S在會議室?”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書禾,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保潔阿姨拿著拖把站在旁邊,眼眶都紅了。
“這哪能拖啊,產婦不能隨便動,等醫生來。”
孟鶴年看了地上的水,又看了看辦公室門口圍著的人。
“都不用幹活了?”
沒人動。
疼痛把我的后背壓彎,我抓住小周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
宋婉琪又湊過來。
“書禾姐,你忍一忍,女人生孩子都這樣,別把事情鬧大,對你以后回來上班也不好。”
“你閉嘴。”
小周第一次對她吼。
宋婉琪眼圈又紅了。
“我也是好心。”
“好心就是讓她挺著肚子核材料?”
行政經理蔣昀從樓梯口跑上來,臉色比紙還白。
“救護車到哪了?”
“還有六分鍾。”
小周舉著手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蔣昀衝到孟鶴年面前。
“孟總,昨天我把沈書禾產假申請轉給您審批了,系統裡明明提示她預產期只剩三天,您為什麼駁回?”
孟鶴年臉色一變。
“現在說這個有意義嗎?”
“有。”
我靠在椅背上,疼得幾乎咬破嘴唇。
“昨天你說不予批準的時候,也覺得很有意義。”
宋婉琪急忙開口。
“書禾姐,現在孩子要緊,別吵了。”
“孩子要緊,所以你把空調調到十六度?”
辦公室裡又靜了。
小周猛地抬頭看向空調面板。
“誰調的?”
宋婉琪臉上一僵。
“我哪知道,空調一直這樣。”
前臺小姑娘忽然舉手,聲音很小。
“我早上看見宋助理拿遙控器了。”
宋婉琪立刻瞪過去。
“你別亂說!”
孟鶴年煩躁地吼了一聲。
“夠了!”
下一秒,腹部傳來撕扯般的墜痛。
我的呼吸猛地斷開,手裡的產檢本“啪”地掉在地上。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急救人員推著擔架衝進來。
“產婦在哪?”
我剛被扶上擔架,孟鶴年忽然追了兩步。
“沈書禾,驗收材料的密碼你還沒給宋婉琪。”
醫護人員抬頭看他,眼神像看一個瘋子。
救護車門被拉開時,手機在我掌心震動。
屏幕上跳出丈夫陸承安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他在那頭急得聲音劈開。
“書禾,你在哪?醫院打電話說你沒去住院!”
話還沒說完,孟鶴年擠到擔架旁,衝著手機喊了一句。
“陸先生,她在公司突然發作,跟公司沒關系!”
4.
救護車門“砰”地關上。
陸承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再開口時聲音冷得嚇人。
“把電話給醫生。”
我把手機遞給急救醫生。
“她羊水早破,宮縮頻繁,已經足月,我們先送市婦幼。”
醫生說完,又看了我一眼。
“家屬盡快到,產婦情緒不能再受刺激。”
電話掛斷后,車廂裡只剩儀器的滴答聲。
小周跟著上了車,坐在角落裡不停擦眼淚。
“書禾姐,對不起,我昨天就該陪你去找人事。”
“跟你沒關系。”
一句話說完,宮縮又來了。
小周慌忙握住我的手。
“你別說話了,省點勁。”
手機又震了一下。
公司群裡,孟鶴年發了一條通知。
“沈書禾今日因個人身體原因臨時離崗,請各部門保持工作秩序,不得傳播不實信息。”
小周氣得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他怎麼能這麼寫?”
我盯著“個人身體原因”幾個字,疼得眼前發黑。
“截圖。”
小周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我截,我全截。”
剛到急診門口,陸承安已經等在那裡。
他的襯衫扣子系錯了一顆,頭發被風吹亂,看到我時眼眶一下紅了。
“沈書禾。”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就再也說不出話。
護士推著我往產房走。
“家屬籤字,快。”
陸承安跟著跑了兩步,又被擋在門外。
“我就在外面。”
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別怕。”
產床上的燈白得刺眼。
護士問我:“昨天醫生讓你住院,為什麼拖到今天?”
我張了張嘴,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公司不批。”
護士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旁邊年紀大些的助產士臉沉了。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不批產假?”
孩子的胎心忽然慢了一拍。
醫生立刻抬高聲音。
“吸氧,監測胎心,準備。”
我抓著床單,疼得腰背全湿。
門外傳來陸承安跟人打電話的聲音。
“她昨天提交了住院通知,公司駁回,今天在工位羊水破了。”
“所有證據我會整理。”
“我不接受私了。”
這句話剛落,手機被護士放到我枕邊。
屏幕上彈出宋婉琪的消息。
“書禾姐,孟總讓我問你,電腦密碼多少?客戶那邊催驗收了。”
緊接著又來一條。
“你別生氣,大家都不容易,你也不想因為自己生孩子影響公司吧?”
我盯著那兩行字,胃裡泛起冷意。
疼痛最猛的那陣過去后,我只回了三個字。
“不知道。”
宋婉琪很快打來電話。
護士皺眉要掛,我搖了搖頭。
電話一接通,宋婉琪壓低的聲音就鑽出來。
“沈書禾,你別裝了,生孩子哪有這麼快,你先把密碼給我,孟總說你要是不配合,后果自負。”
我剛要開口,醫生突然喊:“別說話,用力!”
手機從枕邊滑落,屏幕還亮著。
宋婉琪的聲音從地上傳出來。
“你聽見沒有?沈書禾,你別以為生個孩子就能拿公司怎麼樣!”
產房門外,有人重重踹了一下牆。
陸承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把免提開著。”
5.
那通電話被護士撿起來,直接放在了旁邊託盤上。
宋婉琪還在說。
“孟總讓我告訴你,今天客戶要是投訴,責任全算你頭上,產假回來也別想坐原崗位。”
醫生聽不下去,衝著手機罵了一句。
“她在生孩子,你們還有沒有人性?”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下一秒,孟鶴年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