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助產士把手套往託盤上一拍。
“我是接生的,我相關得很。”
產房裡幾個護士都看了過來。
孟鶴年大概沒想到會被這麼多人聽見,語氣軟了半分。
“沈書禾,你現在情緒激動,我不跟你計較,等你生完回來,我們再談崗位安排。”
陸承安在門外開口。
“孟總,不用等她生完,我現在跟你談。”
電話裡徹底沒聲了。
下一陣宮縮像浪一樣壓過來。
醫生扶住我的膝蓋。
“看著我,別管電話,孩子頭下來了。”
我攥緊床單,耳邊一片嗡鳴。
很多畫面亂糟糟擠上來。
孕早期出血那天,孟鶴年讓我躺在急診走廊改方案。
孕中期腳腫得穿不上鞋,宋婉琪把原本屬於我的低樓層工位換到最遠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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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產檢,排隊三小時才拿到胎心監測,孟鶴年在群裡連發六個問號。
每一次,我都說再忍忍,等產假批下來就好。
可我的孩子在今天用最疼的方式告訴我,忍讓換不來體面。
“用力!”
醫生的聲音把我拽回來。
我咬緊牙,幾乎把全部力氣都壓到腹部。
手機裡傳來孟鶴年慌亂的解釋。
“陸先生,這裡面有誤會,公司從來沒有不讓她生孩子,只是工作交接需要流程。”
陸承安一字一句。
“她昨天把住院通知給你,你說等破了再說。”
門外安靜得像暴雨前的屋檐。
“誰告訴你的?”
孟鶴年的聲音變了。
陸承安沒有回答。
小周在旁邊哭著說:“我聽見了,全辦公室都聽見了。”
又是一陣劇痛。
我幾乎要被撕開。
“看見頭了,再來一次!”
醫生喊。
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我睜不開。
電話裡,孟鶴年壓著怒火。
“周恬,你是公司員工,說話要負責任。”
小周的哭聲停了。
“我負。”
她聲音抖,卻很清楚。
“我還錄音了。”
產房門口突然亂了。
像有人搶手機,又像有人被攔住。
護士大聲喊:“這裡是產房門口,不準鬧!”
孩子響亮的哭聲就在這片混亂裡撕開空氣。
我渾身一松,眼淚砸進鬢角。
醫生把孩子抱到我臉邊。
“女孩,六斤三兩,母女平安。”
我剛碰到她湿漉漉的小臉,產房外忽然傳來孟鶴年的怒吼。
“周恬,你明天不用來了!”
小周哭著回:“我不怕,你先把沈姐的產假批了!”
6.
產房門開時,陸承安第一個衝了過來。
護士把孩子抱給他,他手忙腳亂接住,眼淚啪嗒砸在襁褓上。
“寶寶,我是爸爸。”
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被推回病房,麻藥勁散得很快,傷口和宮縮后的酸痛一起往上湧。
婆婆喬映秋提著保溫桶趕來,看到我第一眼就紅了眼。
“造孽啊,哪個老板能這麼欺負人?”
病房門剛關上,孟鶴年的電話又打進來。
陸承安看了一眼,直接按了免提。
“陸先生,剛才我態度不好,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難處。”
孟鶴年聲音比產房外低了很多。
“沈書禾產假可以批,但她今天在公司鬧出這麼大動靜,影響很不好。”
喬映秋氣得手都抖。
“她在公司生孩子叫鬧?”
電話那頭頓了頓。
“阿姨,您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承安把孩子放到我身邊。
“孟總,你打這通電話,是道歉,還是威脅?”
“當然是溝通。”
“那你聽著。”
陸承安打開手機錄音提示音。
“從現在開始,你跟沈書禾所有溝通都走書面,別再打私人電話。”
孟鶴年的呼吸重了。
“陸先生,你這樣會把事情搞僵。”
“事情不是我搞僵的。”
他聲音平靜。
“是你讓一個足月孕婦等羊水破了再說。”
電話掛斷后,病房裡安靜下來。
小周站在門口,不敢進。
她手裡拎著我的預產包,鞋邊還沾著公司地面的水漬。
“書禾姐,對不起,我把錄音發給承安哥了。”
“謝謝你。”
小周眼淚一下掉下來。
“孟總剛在群裡說我泄露公司機密,人事讓我明天去談話。”
陸承安抬頭。
“你願意的話,我陪你一起去。”
小周拼命點頭,又很快搖頭。
“不行,我還有房貸,我爸剛做完手術,我不能丟工作。”
這句話把病房裡的火氣壓回現實。
我太懂這種怕了。
不敢請假,不敢頂嘴,不敢摔門,因為每個月的賬單都像一只手掐著脖子。
“周恬,你先別辭,也別認錯。”
我忍著疼坐直一點。
“你把今天你看到的、聽到的,按時間寫下來,發到自己郵箱,別只存在手機裡。”
小周用力擦臉。
“好。”
下午,人事經理蔣昀來了醫院。
她沒有帶花,也沒有帶水果,只帶了一份產假審批表。
“沈書禾,產假已經補批,日期從今天開始。”
陸承安接過來看。
“為什麼不是昨天?”
蔣昀臉色尷尬。
“昨天她還在崗。”
“昨天她拿著住院通知請假。”
我看著蔣昀。
“蔣姐,你昨天在系統裡提醒過孟鶴年,對嗎?”
蔣昀嘴唇動了動。
“我提醒過。”
“那你為什麼不堅持?”
她低頭,手指攥緊文件夾邊緣。
“我也要保工作。”
喬映秋冷笑。
“你們每個人都要保工作,就她和孩子的命不值錢?”
蔣昀臉白了。
這時,病房門被人敲響。
宋婉琪拎著一籃水果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書禾姐,我來看看寶寶。”
她剛邁進來,陸承安就擋在了病床前。
“出去。”
宋婉琪僵住,手裡的水果籃輕輕晃了一下。
7.
“承安哥,你別這樣,我真是來道歉的。”
宋婉琪把水果籃放到櫃子上,聲音又輕又委屈。
“昨天我太緊張,話說得不好聽,書禾姐別跟我計較。”
“你不是昨天話不好聽。”
我看著她。
“你是從我懷孕開始,就沒說過幾句人話。”
她臉上的委屈掛不住了。
“書禾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平時幫你倒水,幫你拿快遞,大家都看在眼裡。”
“你幫我倒水,是為了拿我的客戶資料。”
宋婉琪眼神閃了一下。
“你幫我拿快遞,是為了翻我的產檢單,告訴孟鶴年我胎盤低,要少出門。”
喬映秋聽得臉都青了。
“這姑娘心怎麼這麼黑?”
宋婉琪急了。
“我沒有!書禾姐,你不能因為現在大家都同情你,就往我身上潑髒水。”
陸承安拿起手機。
“需要我把你昨晚發給她的消息念出來嗎?”
宋婉琪立刻閉嘴。
她看向蔣昀,又看向病房外,眼裡終於有了慌。
“蔣姐,我只是聽孟總安排。”
蔣昀臉色難看。
“我沒讓你來醫院。”
“孟總說只要書禾姐願意寫個情況說明,公司可以給她發慰問金。”
宋婉琪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
病房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陸承安冷聲問:“什麼情況說明?”
宋婉琪咬住嘴唇,不敢再說。
蔣昀閉了閉眼,從文件夾裡抽出另一張紙。
“公司原本想讓沈書禾籤一份說明,證明她今天身體突發不適,公司已第一時間協助送醫,不存在管理過失。”
喬映秋氣得站起來。
“你們還敢讓她籤假話?”
蔣昀低聲說:“我沒讓她籤。”
“那你拿來幹什麼?”
病房門口,小周忽然說話。
“因為孟總讓她必須拿到。”
蔣昀轉過頭。
小周舉著手機,臉色蒼白。
“公司群剛發的,孟總說誰能讓沈姐籤字,算一次重大貢獻。”
宋婉琪衝過去想搶手機。
“你給我看看!”
小周躲開,退到陸承安身后。
“你別碰我。”
陸承安把手機接過來,看完后只說了兩個字。
“很好。”
宋婉琪臉色更白。
“承安哥,你聽我解釋,我就是傳個話,我也沒辦法。”
“你有辦法。”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你每次都可以選擇不踩我。”
宋婉琪眼淚掉下來。
“我只是想轉正,我家裡條件不好,我媽還等著我寄錢,你有老公有房子,懷孕了大家都讓著你,我憑什麼不能爭?”
她終於撕開那張甜臉。
“憑什麼你懷個孕還能拿全薪產假,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也沒人心疼?”
病房裡一瞬間安靜。
“所以你恨的不是我。”
我忍著傷口疼,慢慢開口。
“你恨的是你沒本事反抗孟鶴年,就找我這個更不能動的人下手。”
宋婉琪臉色漲紅。
“你少裝清高。”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孟鶴年的聲音。
“婉琪,出來。”
他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文件最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
員工違紀處分告知書。
8.
宋婉琪看到那份告知書,臉色瞬間變了。
“孟總,你什麼意思?”
孟鶴年看都沒看她。
“你私自調低空調溫度,影響孕婦身體,又在產房打電話催要密碼,行為嚴重失當,公司會按制度處理。”
宋婉琪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不是你讓我催密碼的嗎?”
孟鶴年皺眉。
“我讓你跟進工作,沒讓你騷擾產婦。”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抖得厲害。
“空調也是你說她坐得太舒服,讓我給她一點教訓。”
走廊上等電梯的人都看了過來。
蔣昀臉色大變。
“宋婉琪,你別亂說。”
“我亂說?”
宋婉琪笑了,眼淚掛在臉上。
“孟鶴年,你現在想拿我頂包?”
孟鶴年壓低聲音。
“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
她指著我,聲音尖得刺耳。
“我幫你盯她產檢,幫你把她工位換到風口,幫你把她的交接郵件壓著不轉發,你現在說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每一句話都像針扎進走廊的空氣裡。
小周的手機還開著錄像。
孟鶴年終於注意到,臉色猛地沉下。
“誰允許你拍的?”
陸承安擋住小周。
“醫院公共走廊,你們可以不說。”
孟鶴年看向我,眼裡有壓不住的惱怒。
“沈書禾,你非要把事做絕?”
我看著他,懷裡的女兒正皺著小臉睡覺。
“孟總,我昨天只是想正常請產假。”
他被這句話堵住。
宋婉琪突然撲到蔣昀面前。
“蔣姐,你說句話啊,孟總讓你把她產假申請壓一天,你知道的。”
蔣昀整個人僵住。
孟鶴年厲聲打斷。
“宋婉琪,你再胡說,公司會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你追啊!”
宋婉琪把包摔在地上。
“反正我轉正也沒了,你也別想幹幹淨淨。”
她翻出手機,手忙腳亂點開一段語音。
孟鶴年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她肚子大了,心思早不在工作上,先卡著產假,讓她自己知難而退。”
“等她熬不住主動離職,崗位給你。”
走廊徹底安靜。
孟鶴年伸手就要搶手機。
陸承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孟總,動手前想清楚。”
護士站的護士喊了保安。
孟鶴年喘著粗氣,額角青筋鼓起。
“這是剪輯,是偽造!”
宋婉琪哭著笑。
“我不止一段。”
她抬頭看我,眼神又恨又亂。
“沈書禾,你別得意,我不是為了你,我只是不能一個人S。”
我還沒說話,蔣昀忽然開口。
“孟總,昨天系統裡所有審批記錄都在。”
孟鶴年猛地轉頭。
蔣昀握緊文件夾,指節發白。
“我不會替你背鍋。”
保安跑到走廊口時,孟鶴年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
“勞動監察大隊”幾個字,亮在他掌心裡。
9.
孟鶴年接電話時,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手機。
“您好,我是。”
他的聲音努力保持鎮定。
“沒有,我們沒有不批產假,只是流程上有一點誤會。”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孟鶴年的喉結滾了滾。
“我現在在醫院,明天可以配合調查。”
陸承安淡淡開口。
“今天也可以。”
孟鶴年捂住聽筒,狠狠瞪他。
陸承安卻把一疊紙遞給蔣昀。
“這是沈書禾昨天提交的住院通知復印件、系統申請截圖、今天的打卡記錄、急救出車記錄,麻煩你們公司留檔。”
蔣昀接過時,手都在抖。
“陸先生,你準備得太快了。”
“我妻子懷孕后,每一次請假被刁難,我都有記錄。”
孟鶴年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
我怔了一下。
陸承安看向我,聲音放低。
“你每次回家說沒事,我都知道不是沒事。”
病房裡沒人說話。
那句“沒事”我說過太多次。
腳腫了說沒事,腰疼說沒事,被安排加班說沒事,被調去最遠工位說沒事。
因為房貸還有二十六年,因為孩子要出生,因為我怕丟工作以后連奶粉錢都要算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