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勞動監察的人來得比想象中快。
一男一女兩名工作人員拿著證件進病房,先詢問我身體能否簡單陳述。
陸承安握住我的手。
“她剛生產,時間不要太久。”
女工作人員點頭。
“我們會控制時間。”
孟鶴年站在門邊,臉上擠出笑。
“領導,我們公司一直合規,今天這事是個意外。”
女工作人員抬頭看他。
“請你先出去,我們需要單獨了解情況。”
孟鶴年臉一僵。
“我是她直屬領導,我可以協助說明。”
“正因為你是被投訴對象,所以請回避。”
這句話說完,走廊裡好幾個護士看了過來。
孟鶴年像被當眾扒掉衣服,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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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后,病房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問得很細。
請假時間、審批流程、是否有書面駁回、是否存在調崗降薪威脅、是否因懷孕受到區別對待。
每答一句,小周就補一份截圖。
蔣昀站在角落裡,最后也遞出一份打印記錄。
“這是昨天審批系統的后臺流轉。”
我看見上面清楚寫著:不予批準,理由為項目關鍵期不宜離崗。
女工作人員抬起眼。
“誰填的?”
蔣昀啞聲說:“孟鶴年。”
門外忽然傳來宋婉琪的哭聲。
“我也要舉報。”
下一秒,她拍著病房門。
“我試用期六個月,沒籤正式合同,加班也沒有加班費,孟鶴年說只要我聽話就給我轉正!”
孟鶴年在走廊壓著嗓子吼。
“宋婉琪,你給我閉嘴!”
女工作人員立刻站起身,拉開病房門。
“你剛才說的情況,跟我們到旁邊會議室做筆錄。”
宋婉琪哭著往裡看我。
我沒有替她說一句話。
走廊盡頭,孟鶴年伸手攔她。
保安一把擋住他的胳膊。
“先生,請你別妨礙調查。”
10.
調查從下午一直持續到傍晚。
女兒醒了三次,每次剛哭兩聲,喬映秋就笨手笨腳地抱起來哄。
“乖乖,你媽媽受苦了,以后咱不受這窩囊氣。”
陸承安去護士站衝奶,回來時帶回一個消息。
“公司總經理來了。”
我抬眼。
“祝聞洲?”
“嗯。”
這個名字讓我短暫愣住。
祝聞洲很少出現在我們部門。
他是公司總部派來的總經理,平時只管財務、人事和合規,孟鶴年一直仗著業績好,在部門裡說一不二。
病房門被敲響時,蔣昀先站直了。
祝聞洲進來時,身后跟著法務和工會代表。
他四十出頭,穿一件深灰外套,臉上沒有孟鶴年那種高高在上的油膩。
“沈書禾,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他站在病床兩步外,沒有往裡擠。
“公司管理失職,讓你和孩子經歷了不該承受的風險。”
陸承安沒有接話。
我看著他。
“祝總,你是來道歉,還是來談條件?”
祝聞洲點頭。
“都要談,但不會讓你籤虛假說明。”
法務把文件放到床尾桌上。
“第一,產假按法定標準立即執行,產前應休未休部分按規定補償。”
“第二,孕期被無故增加的加班,我們核算后補發加班費。”
“第三,公司配合勞動監察調查,對孟鶴年停職處理。”
喬映秋冷哼。
“停職就完了?”
祝聞洲沉默片刻。
“調查屬實,會解除勞動合同。”
“解除勞動合同就夠了?”
陸承安看著他。
“她羊水早破在工位上,你們負責人還讓她給密碼。”
祝聞洲臉色發沉。
“醫療費用、誤工損失、精神損害相關賠償,公司會依法協商,不逃避。”
我看著那幾頁紙,沒伸手。
“孟鶴年為什麼敢這麼做?”
祝聞洲一愣。
“什麼?”
“他為什麼敢當著全辦公室的面說不予批準?”
病房裡靜了。
“因為他知道很多人會怕。”
我看向蔣昀。
“怕丟工作,怕被穿小鞋,怕房貸,怕孩子學費,怕爸媽醫藥費。”
蔣昀低下頭。
“祝總,今天不是他一個人壞,是你們一直讓這種壞有地方藏。”
祝聞洲的臉慢慢繃緊。
門口傳來幾聲急促爭執。
孟鶴年被保安攔在外面,臉色難看到發青。
“祝總,我要跟您單獨談。”
祝聞洲轉身。
“現在沒必要單獨談。”
“您不能聽她們一面之詞。”
孟鶴年指著病床。
“沈書禾懷孕后工作效率下降是事實,我作為部門負責人,保障項目進度有錯嗎?”
我剛要開口,病房裡的座機響了。
護士接起,聽了兩句后看向我。
“沈書禾家屬,樓下有人找,說是你母親。”
喬映秋愣住。
“你媽不是回老家了嗎?”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我媽蘇蘭芝尖細的聲音。
“讓沈書禾下來,我女婿老板說她訛人,我要當面問問她還要不要臉!”
病房門口的孟鶴年低下頭,嘴角很快壓了下去。
11.
蘇蘭芝衝進病房時,手裡還攥著半張車票。
她一進門就拍我的被子。
“沈書禾,你是不是瘋了?生完孩子第一天就舉報老板,你還想不想要工作了?”
喬映秋一把攔住她。
“親家母,她剛生完,你別碰她。”
蘇蘭芝甩開她的手。
“我管我女兒,輪得到你說話?”
病房裡的空氣一下變得難堪。
從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她這副樣子。
只要外人一皺眉,她就先把我推出去賠不是。
小學同桌撕了我的作業,她讓我別計較。
親戚借錢不還,她讓我別小氣。
畢業那年我被領導灌酒,她說剛入社會就得學會忍。
“媽,你怎麼來的?”
“孟總給你弟打電話,說你把公司鬧得雞飛狗跳。”
她瞪著我。
“你弟馬上要相親,人家一查你姐是個告老板的刺頭,你讓他臉往哪放?”
陸承安臉色冷下來。
“媽,她剛從產房出來。”
“你別插嘴。”
蘇蘭芝轉頭衝他。
“你也是,老婆不懂事你不勸,還跟著她鬧,男人不能這麼沒腦子。”
喬映秋氣得直哆嗦。
“你這當媽的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我這是為她好。”
蘇蘭芝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拍到桌上。
“孟總說了,只要你寫個諒解書,工作給你保住,還額外給兩萬塊營養費。”
那張紙上,已經打印好了內容。
“本人沈書禾自願聲明,公司在本人突發生產過程中已積極救助,本人不再追究任何責任。”
我的手指冰涼。
“媽,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我知道。”
蘇蘭芝不耐煩。
“不就是讓你多上一天班嗎?哪個女人不生孩子?以前我生你弟,上午還在地裡幹活,下午就生了。”
“我是羊水破在辦公室。”
“那不是也沒S嗎?”
病房裡徹底靜了。
陸承安猛地站起來。
“蘇阿姨。”
他第一次沒叫媽。
“請你出去。”
蘇蘭芝被他嚇了一跳,隨即拍著腿哭起來。
“我養她這麼大,現在連說兩句都不行了!”
門口圍了不少人。
孟鶴年站在人群后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蘇蘭芝見有人看,更來勁了。
“大家評評理,她老板好心好意來解決,她非要鬧到人家丟工作,這不是害人嗎?”
小周氣得眼睛紅。
“阿姨,孟鶴年不批產假,還讓她等羊水破。”
蘇蘭芝瞥她一眼。
“你個小姑娘懂什麼?領導說兩句氣話就上綱上線,以后誰敢用女員工?”
這句話像一把舊刀,準確扎進我最深的地方。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懷孕第五個月那天,她摸著我的肚子說,希望是個男孩,這樣婆家高興,我也有底氣。
“媽。”
我把諒解書推回去。
“你要是覺得兩萬塊可以買我的命,你自己籤你的名字。”
蘇蘭芝臉色一變。
“沈書禾,你翅膀硬了?”
女兒被吵醒,哇地哭出來。
蘇蘭芝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閃過失望。
“還是個丫頭。”
喬映秋徹底炸了,抬手把保溫桶重重放在桌上。
“出去!”
熱湯濺到諒解書上,黑字洇成一團。
門口的孟鶴年忽然轉身想走。
陸承安快步過去,攔在他面前。
“孟總,我嶽母手裡的諒解書,是你給的吧?”
12.
孟鶴年沒有承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蘇蘭芝立刻替他解釋。
“是我自己找孟總要的,他人好,給你們臺階下。”
陸承安看著她。
“他怎麼知道你弟的電話?”
蘇蘭芝一愣。
孟鶴年的眼神終於亂了。
蔣昀低聲開口。
“員工檔案裡有緊急聯系人。”
祝聞洲臉色沉得可怕。
“孟鶴年,你私自調取員工家屬信息?”
“我只是出於關心。”
孟鶴年咬牙。
“她剛生產,情緒不穩定,聯系家屬協助溝通有什麼問題?”
我抱著哭紅臉的女兒,聲音發啞。
“你聯系我媽,不是為了關心,是知道她會替你逼我。”
蘇蘭芝臉色難看。
“你說誰逼你?”
“你。”
我看著她。
“從小到大,只要別人欺負我,你都讓我忍,你怕麻煩,怕丟臉,怕別人說你家教不好。”
蘇蘭芝嘴唇顫了顫。
“我還不是為你好?”
“不是。”
我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打斷她。
“你是為你自己省事。”
病房門口沒人說話。
蘇蘭芝眼淚一下湧出來。
“你現在生了孩子,就嫌我這個媽沒用了是吧?”
喬映秋冷冷道:“別拿眼淚壓人,你女兒剛從鬼門關回來。”
祝聞洲轉頭對法務說:“把這件事也記入調查。”
法務點頭。
孟鶴年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這一屋子人裡,沒人再給他留面子。
“沈書禾。”
他壓著聲音。
“你現在鬧得越大,以后越不好收場,行業就這麼大,你真以為換家公司,人家不會問你為什麼離職?”
小周聽得臉白。
蔣昀也下意識攥緊文件夾。
這才是孟鶴年的拿手好戲。
不打你,不罵你,只把“以后”兩個字壓在你頭頂,讓你自己彎腰。
我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我不離職。”
孟鶴年一怔。
“什麼?”
“產假是我的權利,崗位也是我的勞動成果。”
我抬頭看他。
“該走的人不是我。”
祝聞洲看了我一眼,立刻接話。
“在調查結束前,沈書禾崗位凍結,任何人不得調崗降薪。”
孟鶴年的臉狠狠抽了一下。
蘇蘭芝急了。
“你還回去上班?你不怕人家給你穿小鞋?”
“穿小鞋的人會先被處理。”
陸承安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勞動監察受理回執。
“這不是吵架,是依法維權。”
蘇蘭芝看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動。
“可你弟那邊……”
“我的命和尊嚴,不給沈明澈相親鋪路。”
這話說出口,蘇蘭芝像被抽走力氣,扶著牆才站穩。
孟鶴年突然冷笑。
“好,很好。”
他看向祝聞洲。
“祝總,您要為了一個休產假的員工處理我?”
祝聞洲神色平靜。
“我處理的不是休產假的員工和部門經理的矛盾。”
他頓了一下。
“我處理的是違法用工和管理失職。”
走廊裡有人低低叫好。
孟鶴年猛地看過去,圍觀的人又迅速散開。
就在這時,宋婉琪從會議室方向走出來。
她臉上的妝哭花了,手裡拿著一份筆錄。
“孟鶴年,我把你讓我刪交接郵件的事也說了。”
孟鶴年眼睛一下紅了,抬手就把手裡的文件朝她砸過去。
紙頁散了一地。
其中一張飄到我病床邊。
抬頭那行寫著,擬辭退人員名單。
第一個名字,是沈書禾。
13.
那張名單被陸承安撿起來,遞給了勞動監察工作人員。
孟鶴年想搶,已經來不及。
女工作人員看完,抬頭問:“這份名單是什麼時候擬的?”
孟鶴年額頭冒汗。
“內部管理文件,不代表最終決定。”
“上面日期是沈書禾提交產假申請當天。”
祝聞洲拿過去看,臉色徹底黑了。
名單后面還有理由。
“因孕期工作投入不足,建議優化。”
我盯著那幾個字,指尖慢慢發麻。
原來從我低聲下氣寫產假申請那一刻起,他就沒想讓我回來。
所謂項目關鍵期,所謂沒人接手,所謂公司難處,全是把我逼走的借口。
小周突然哭出聲。
“難怪他一直讓我學沈姐的活,還說等她走了就好了。”
蔣昀也白著臉開口。
“這份名單我沒見過。”
祝聞洲看向孟鶴年。
“你繞過人事擬辭退孕期員工?”
孟鶴年還想狡辯。
“我只是做風險預案。”
陸承安笑了一下。
“把孕婦逼到羊水破在工位上,也是風險預案?”
走廊裡傳來壓低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