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夠了！”
他指著我。
“沈書禾，你別把自己說得多無辜，你懷孕后遲到早退多少次？產檢不算請假嗎？你讓團隊替你扛多少活？”
我看著他。
“你把我的考勤記錄拿出來。”
孟鶴年一噎。
“別轉移話題。”
“拿不出來，我來拿。”
陸承安從文件袋裡抽出一疊表。
“懷孕九個月，她遲到兩次，都是產檢當天提前申請，早退零次，加班二十七次，周末線上處理工作十四次。”
每個數字落地，孟鶴年的臉就白一分。
“這是她的電腦登錄記錄、打卡記錄、郵件發送記錄。”
陸承安把紙放到祝聞洲面前。
“你們公司系統裡也有，隨時能核。”
祝聞洲轉頭看蔣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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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核。”
蔣昀立刻打電話讓人事同事遠程調取。
等待的幾分鍾裡，病房安靜得只剩女兒細小的哼聲。
蘇蘭芝站在牆邊，臉上終於有了慌亂。
“書禾，你怎麼加那麼多班也不跟媽說？”
“說了你也只會讓我忍。”
她嘴唇發抖，沒有再反駁。
人事同事很快回電話。
蔣昀按了免提。
“核過了，陸先生提供的數據基本一致，沈書禾孕期加班記錄部門最高。”
孟鶴年的肩膀塌了一下。
祝聞洲閉了閉眼。
“孟鶴年，從現在起，你停職接受調查。”
“不行！”
孟鶴年猛地后退。
“祝總，那個客戶只認我，驗收沒我不行。”
祝聞洲看向我。
“沈書禾，驗收資料你是否已經完成交接？”
“完成了。”
我指向宋婉琪。
“交接郵件被壓在她郵箱草稿箱裡，因為孟鶴年不讓她發。”
宋婉琪像被燙到，立刻點頭。
“在，我現在就發。”
她拿出手機，手抖著打開郵箱。
孟鶴年臉色驟變。
“宋婉琪！”
“你別喊我。”
宋婉琪哭著按下發送。
“我不想坐牢。”
手機提示音響起。
郵件發送成功。
祝聞洲的手機很快震動。
他低頭看完，抬眼時聲音更冷。
“資料完整，客戶確認郵件也在。”
孟鶴年站在原地，嘴唇灰白。
他曾經拿來卡我脖子的項目，成了證明我盡職的鐵證。
病房門外，保安讓開一條路。
孟鶴年被法務請去會議室時，腳下踉跄了一下，鞋尖踩在那張擬辭退名單上。
14.
第二天上午，公司正式通報發到全員郵箱。
孟鶴年停職調查，宋婉琪解除試用關系，部門孕產期用工問題開展專項整改，相關加班費和假期補償統一核算。
小周把截圖發給我時，后面跟了一串哭臉。
“書禾姐，他辦公室被封了。”
“他早上還想進系統，被權限鎖了。”
“大家都在看通報，沒人敢說你壞話。”
我抱著女兒，指腹輕輕碰她的小手。
“別在群裡多說。”
小周回得很快。
“知道，我現在只做事，不站隊。”
這姑娘一夜之間像長大了。
中午，祝聞洲又來了醫院。
這次他帶來一份更正式的處理意見。
“孟鶴年存在嚴重違反勞動保護規定、濫用管理權限、私自調取員工家屬信息等問題，公司決定解除勞動合同。”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勞動監察那邊的行政處理，我們繼續配合。”
陸承安看完。
“賠償方案呢？”
祝聞洲沒有繞彎。
“醫療費公司承擔，產假工資照發，孕期加班費補發，另按法定上限支付補償。”
“法定是底線。”
陸承安抬眼。
“不是你們的誠意。”
祝聞洲沉默。
我開口。
“我不要額外封口費。”
病房裡幾個人都看向我。
“該賠的依法賠，該罰的依法罰。”
我看著祝聞洲。
“我要公司出一份書面道歉，寫清楚不批產假、區別對待、逼迫籤虛假說明。”
法務皺了一下眉。
“沈女士，書面道歉措辭需要謹慎。”
“那就讓勞動監察的處理決定替你們寫。”
陸承安接得很快。
祝聞洲抬手攔住法務。
“可以談。”
“不是談。”
我低頭看了一眼孩子。
“我女兒以后也會長大，也會工作，我不想她以為女人要靠S裡逃生，才能換來一句對不起。”
祝聞洲怔住。
喬映秋在旁邊紅了眼。
“說得好。”
蘇蘭芝也在。
她從昨晚起沒走，沉默地坐在角落，給我削了兩個蘋果，一個也沒敢遞過來。
聽見這句話，她終於低聲說：“書禾，媽以前錯了。”
我沒有立刻看她。
她攥著水果刀，指節發白。
“媽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怕你跟人鬧翻，怕你沒退路。”
“可我忘了，人家看你會忍，就會一直欺負你。”
這句話來得太晚，卻總算不是空的。
我把孩子往她那邊挪了挪。
“洗手。”
蘇蘭芝愣了一下，立刻站起來去洗手。
她抱起孩子時，動作笨拙又小心。
“姥姥錯了，以后誰說你是丫頭，姥姥第一個罵他。”
門口忽然傳來吵嚷聲。
宋婉琪被護士攔著，手裡攥著一份紙。
“我不是來鬧的，我找沈書禾。”
陸承安起身。
宋婉琪退了半步。
“我把孟鶴年讓我刪的郵件備份找到了，還有他讓我盯產檢的聊天記錄。”
她把紙遞過來，眼眶通紅。
“我知道我不配求原諒。”
她咬著唇。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別讓我媽知道我被辭退是因為害孕婦。”
15.
“你媽知不知道，不該由我替你瞞。”
我沒有接那份紙。
宋婉琪站在門口，眼淚掉得很急。
“沈書禾，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不是知道錯了。”
陸承安看著她。
“你是發現孟鶴年不會保你。”
這句話太準，宋婉琪臉色一下慘白。
她張了張嘴，最后什麼也沒辯。
“證據交給勞動監察。”
我說。
“至於你媽，你自己去說。”
宋婉琪哭著點頭，把紙交給工作人員后離開了。
她背影很瘦，肩膀塌著，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紙鶴。
可我沒有叫住她。
每個人都得為自己踩下去的那一腳付賬。
三天后，勞動監察的處理結果出來。
公司因違反女職工勞動保護規定被責令整改並處罰，孟鶴年個人管理行為被寫入調查材料，公司依據制度與他解除勞動合同。
祝聞洲把蓋章道歉信送到病房。
信裡寫得清清楚楚。
公司未依法保障員工產假權利，管理人員言語不當、處置失當，對沈書禾及新生兒造成身心傷害，公司鄭重道歉。
我拍照存檔，原件放進女兒出生證明旁邊的文件袋。
喬映秋問：“這個也要留？”
“留。”
我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發。
“以后她問我為什麼要維權，我給她看。”
出院那天，天陰得厲害。
陸承安把孩子抱進車裡，喬映秋在后備箱塞滿了尿不湿和月子餐。
蘇蘭芝提著包站在醫院門口，局促地看著我。
“書禾，媽回去了。”
我點頭。
她猶豫半天，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三萬，是媽這些年攢的，不給你弟了，給孩子買奶粉。”
“我不要。”
蘇蘭芝眼神一黯。
“書禾……”
“你自己留著。”
我把卡推回去。
“等你真的能先為自己活，再來教我怎麼跟你相處。”
她怔在原地，眼淚落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哭鬧，也沒有指責。
她只是把卡收回去，低聲說：“好。”
車開出醫院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蘇蘭芝還站在臺階下，肩背不再像從前那樣理直氣壯地挺著。
月子第二周，小周來家裡看我。
她帶了一束向日葵，還帶來公司新消息。
“祝總把部門拆了，新增了孕產期保護流程，產假申請人事直審，部門經理不能單獨駁回。”
她喝了口水，又壓低聲音。
“孟鶴年到處投簡歷，聽說背景調查一問到離職原因，他就沒下文。”
喬映秋正在廚房燉湯，聽見后冷笑。
“活該。”
小周繼續說：“宋婉琪回老家了，聽說她媽帶她去給親戚道歉，她現在在找工作，但不敢再寫那段經歷。”
我沒有接話。
窗外陽光落在嬰兒床上，女兒蹬了蹬腳，發出很輕的哼聲。
小周看著她，眼睛彎起來。
“寶寶真好看。”
我把她抱起來。
“她叫陸予棠。”
“予棠。”
小周輕輕念了一遍。
“真好聽。”
手機在這時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后，孟鶴年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沈書禾，我們見一面。”
16.
“沒必要。”
我直接掛斷。
不到一分鍾，他又打來。
陸承安接過去，開了免提。
孟鶴年喘著氣。
“陸承安，你們非要把我逼S嗎？”
陸承安抱著女兒，聲音沒有起伏。
“沒人逼你，是你自己的行為有后果。”
“我老婆要跟我離婚，我爸媽天天罵我沒用，房貸還不上，行業裡沒人敢用我。”
孟鶴年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沈書禾現在滿意了？”
我看著窗臺上的向日葵。
“你讓我等羊水破了再說的時候，想過我會不會S嗎？”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你沒想過。”
我繼續說。
“所以我也不需要替你想房貸。”
孟鶴年的呼吸一下重了。
“我就是一句氣話。”
“你不是一句氣話。”
我抱過女兒。
“你做了名單，壓了申請，調了崗位，找了我媽，準備了諒解書。”
每說一件，他那邊就靜一分。
“孟鶴年，你不是衝動，你是一步步把人往絕路上趕。”
良久，他低聲說：“我只是怕項目黃了，怕上面覺得我管不住人。”
“那你現在管住了嗎？”
電話裡傳來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
陸承安直接掛斷，順手拉黑。
小周坐在沙發上，半天才說：“他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委屈。”
喬映秋端著湯出來。
“壞人最會委屈。”
滿月那天，公司工會和人事來家裡探望。
祝聞洲沒來，只讓蔣昀帶了禮物和一份復崗保障確認書。
蔣昀把文件放到茶幾上。
“書禾，我也想跟你道歉。”
她坐得很直。
“那天如果我再硬一點，事情可能不會到那一步。”
“蔣姐，你當時確實怕。”
她眼眶紅了。
“是。”
“但后來你也站出來了。”
我籤下確認書。
“我不會替你美化，也不否定你補救。”
蔣昀點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謝謝。”
產假第三個月，孟鶴年的處理結果徹底落定。
公司賠了錢，道了歉，勞動監察處罰也公示在內部公告欄。
聽說孟鶴年去找過祝聞洲，想拿一封體面的離職證明。
祝聞洲只給了他一份寫明客觀事實的解除通知。
再后來，他和妻子離婚，房子掛牌出售，父母帶著行李到公司門口鬧過一次，被保安請走。
小周發語音跟我說這些時，語氣很小心。
“書禾姐，你會不會覺得太狠？”
我看著懷裡睡熟的女兒。
“不會。”
那天辦公室地上的那灘水，曾經離S亡那麼近。
沒有人能要求一個差點被害S的人，替施害者計算下場輕重。
產假結束前一周，我回公司辦理手續。
前臺小姑娘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書禾姐，歡迎回來。”
她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辦公室都抬了頭。
我的工位已經換到靠窗的位置，椅子換成了帶靠背的，桌上放著一盆小小的海棠。
小周從文件堆后探出頭，衝我拼命揮手。
“沈組長，這邊。”
我愣了一下。
蔣昀笑著走過來。
“忘了告訴你，客戶驗收項目后來被評為優秀案例，祝總提議恢復你的晉升評審。”
“不是因為維權。”
她補了一句。
“是因為你本來就該升。”
辦公室裡沒人起哄，也沒人陰陽怪氣。
大家只是抬起頭，看著我走到那張新工位前。
桌面上壓著一張客戶寄來的感謝卡。
“感謝沈書禾女士在項目中的專業付出。”
小周悄悄吸了吸鼻子。
“沈組長，客戶十點到。”
我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
“資料給我。”
陽光照在桌上的海棠葉子上，葉尖微微發亮。
會議室門被推開，客戶代表笑著朝我伸手。
“沈組長，終於見到你了。”
我握住他的手。
“久等了。”
門外，祝聞洲正把新的產假審批流程貼到公告欄上。
紙張被膠帶壓平，最上面一行字清晰得像一記落下的章。
女職工依法享有孕產期勞動保護，任何部門不得以項目、績效、崗位為由阻礙休假。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