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行刑前,內侍往她嘴裡塞了一團麻布。
布上殘留著別人的血腥味。她咬得太緊,牙根發麻,卻沒有掙扎。領頭太監說,陛下留她一命,已是沈家祖墳冒了青煙,她若再不知感恩,便連這條命也不必留。
沈微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家祖墳埋在城西。
三日前,一場大火將那裡燒成了白地。
太監被她笑得惱怒,揚手扇了她一記耳光。
刀落得很快。
血卻流了很久。
等麻布被取出來時,已經紅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內侍嫌晦氣,隨手將它扔進炭盆。沈微伏在地上嗆咳,喉嚨裡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
她試著喊了一聲娘。
什麼也沒喊出來。
又想喊阿弟。
仍是什麼也沒有。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刀割下來的不只是一截血肉。
往后餘生,她再夢見親人,也不能喊他們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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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拖她起身時,一枚長命鎖從她衣襟裡掉了出來。
銀鎖很小,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長命百歲”。那是幼弟沈昭滿周歲時,母親親手替他戴上的。
沈家被抄那日,九歲的沈昭把它塞進了她手裡。
囚車外下著大雨,他踮起腳,小聲告訴她:
“阿姐替我收好,等我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叫刑場。
也不知道那一日去了的人,沒有一個回來。
領頭太監抬腳踩住長命鎖。
“罪臣之物,也配留著?”
沈微撲了過去。
靴底碾過她的手。骨頭斷裂時,她聽見一聲很輕的脆響。
她將銀鎖SS攥在掌心,始終沒有松開。
太監又踩了一腳,見她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頓時覺得無趣。
“倒是忘了。”
他收回腳,笑道:
“你如今就是想求饒,也沒人聽得見了。”
后來,沈微被貶入掖庭,成了西苑掌燈的罪奴。
宮中沒有人願意去西苑。
那裡原是先帝一位寵妃的住處。寵妃失寵后投井而S,此后每到月圓,井邊便會傳來女人梳頭的聲音。
有人說見過白衣女子坐在井沿上,問過路宮女自己的頭發好不好看。若說好看,第二日便會溺S井中;若說不好看,當夜就會被吊S在房梁上。
管事太監將這段舊事說得繪聲繪色。
沈微聽完,只低頭接過了燈杆。
她不怕S人。
S人至少不會說謊。
西苑共有十三盞宮燈。
每到黃昏,她便提著油壺,從宮門一盞一盞點過去。東廊四盞,西廊四盞,前殿三盞,枯井旁一盞,最后一盞掛在后殿門外。
后殿早已荒廢,窗扇破了大半,殿門卻被木板封得嚴嚴實實。
沈微第一日當值時,管事太監將一把銅鑰匙扔給她。
“每月初七,備一壺燈油、一碗清水,送到后殿地下。”
沈微接住鑰匙,目光落在封S的殿門上。
太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上的笑意淡了。
“只管送東西。門后是人是鬼,都與你無關。”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她尚未愈合的唇,重新笑起來。
“不過你倒省事。就算真看見了什麼,也說不出去。”
他推開后殿側門。
蛛網和塵灰撲簌簌落下。供奉佛像的高臺早已空了,只剩一塊褪色的蒲團。
太監踢開蒲團,露出下面的石門。
“沿石階下去,東西擱在鐵門外便回來。門后若有人說話,別應,別看,也別多留。”
沈微垂下眼,輕輕點頭。
她第一次走進地牢,是在臘月初七。
長安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地下石階狹窄湿滑,牆壁不斷往下滲水。她一手提燈,一手端著清水,走得很慢。
那枚長命鎖就貼在她心口。
每走一步,銀鎖便輕輕撞一下胸骨。
石階一共七十三級。
盡頭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甬道。甬道兩旁沒有牢房,也沒有刑具,只有一扇嵌入石壁的鐵門。
門上沒有鎖孔,門底開著一處巴掌寬的方洞。
沈微依照吩咐,把清水和燈油放在洞外。
水面映著燈火,微微晃動。
她剛要起身,鐵門后忽然傳來一陣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
很慢,也很沉。
像有什麼東西從黑暗深處爬了過來。
沈微握緊燈杆。
鐵鏈聲停在門后。
隔了片刻,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今日初幾?”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微沒有回答。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繼續問:
“外面下雪了嗎?”
沈微看向石階。
幾片細雪被風卷進來,落在潮湿的青磚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水痕。
她張了張嘴。
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門后安靜下來。
沈微垂下頭,提燈離開。
走出幾步,男人忽然在她身后說道:
“原來是個啞巴。”
她腳下一頓。
這句話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沈微還是加快了腳步。
那些日子,宮裡人人都愛看她說話。
宮女故意問她叫什麼,太監叫她背誦宮規,連年幼的小宮娥也會圍著她,學她張嘴時只能發出氣音的樣子。
他們笑夠了,便說:
“沈姑娘從前不是很會說嗎?”
她從前的確很會說。
十二歲那年,她在謝府牆外喊了整整一個時辰,逼謝徵把她掉進去的紙鳶送出來。
十四歲那年,謝徵第一次隨軍出徵,她躲在城門旁,把一句“平安回來”念叨了幾十遍。
謝徵騎在馬上,笑她啰唆。
“知道了。”
少年將軍銀甲紅纓,眉目明亮。
“我若回來得遲,你便站在城門上罵我。你的聲音那麼大,我隔著八百裡也能聽見。”
后來謝徵的確沒有回來。
他在北境私通敵國,以沈家商隊替他傳遞軍情。罪證被呈到御前時,他當殿叩首,親口承認沈氏一族皆為同謀。
沈家三十七口因此獲罪。
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沈微是唯一留下的活口。
皇帝沒有S她,只割了她的舌頭。
因為謝徵在認罪書中寫道,沈氏女沈微性情剛烈,知曉最多,恐生事端。
那夜,沈微回到值房,夢見了城門上的謝徵。
他身上沒有穿銀甲,而是套著一件染血的囚衣。
沈微站在城樓上,用盡全力喊他的名字。
謝徵卻越走越遠。
她急得攀上城牆,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沒有舌頭。她只能一下又一下拍打磚石,拍到雙手鮮血淋漓。
謝徵終於回過頭。
他望著她,輕聲問:
“沈微,你為什麼不叫我?”
她從夢中驚醒時,窗外天還沒有亮。
心口的長命鎖不知何時滑了出來,攥在掌心,將兩道舊傷硌得生疼。
此后的每月初七,沈微都會去一趟地牢。
門后的人有時醒著,有時沉睡。
醒著時,他會問許多無關緊要的問題。
“今歲冷不冷?”
“宮裡的海棠開了嗎?”
“昨日是不是打了春雷?”
沈微從未回答。
她只負責將上一月的空碗收走,再放下新的清水和燈油。
第二年正月,長安遭了寒災。
宮牆外凍S了不少乞丐,掖庭也抬出去六具屍體。輪到西苑領炭時,管事太監只肯給她半筐。
沈微沒有爭。
宮裡從不缺炭,缺的是能讓人活過冬天的身份。
初七那日,她照常走進地牢。
鐵門外的清水已經結冰。上一月送進去的半塊幹餅還在原處,表面生了一層灰白的霉。
她等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聲音。
沈微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鐵門。
一下。
過了很久,黑暗深處才響起細微的鐵鏈聲。
那人似乎掙扎著坐了起來。
“還沒S。”
他喘息一陣,低低地笑。
“讓你白等了。”
沈微取下自己的鬥篷,從門底的方洞塞進去。
鬥篷太厚,只推進去一半便卡住了。
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另一端。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節,手腕上扣著沉重的鐵環,皮肉早被磨爛,傷口結著發黑的血痂。
沈微微微一怔。
男人察覺了她的停頓。
“怎麼,嫌髒?”
沈微搖頭。
她忘了,對方看不見。
於是她握住鬥篷,往裡推了推。
那人的手也恰在此時向前探來。
隔著一層粗布,兩人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沈微猛地縮回手。
那人的手停在原處。
燈焰晃動了一下。
沈微看見他虎口處有一道很厚的舊繭。
那是常年握槍才會留下的痕跡。
她盯著那只手,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謝徵的右手也有這樣的繭。
年少時,她曾嫌那道繭扎人,不肯讓他牽。謝徵便背著她,用小刀一點點削平,結果傷了手,半個月沒能握槍。
后來他再牽她時,她又覺得那只手太軟,不像將軍。
謝徵氣得笑了。
“沈微,你到底要我怎樣?”
她那時怎麼回答的?
她說,我要你活著回來。
只要你活著,怎樣都好。
鐵門后的男人收回了手。
“嚇著你了?”
沈微SS盯著那片黑暗。
不會是他。
謝徵已經S了。
七年前的秋天,刑部在朱雀門外張貼告示,說叛將謝徵已經伏誅,首級懸城三日,以儆效尤。
沈微親眼見過那顆頭。
面目雖然已經腐爛,發間卻插著謝家男子束發所用的白玉簪。
她在城門下站了一夜。
天亮時,有人認出她是謝徵從前的未婚妻,抓起爛菜葉和石塊砸她。
有個賣炊餅的婦人朝她臉上啐了一口。
“你怎麼還有臉來?”
沈微沒有躲。
她只是抬頭看著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想問謝徵一句話。
為什麼?
為什麼要認罪?
為什麼要將沈家拖下水?
為什麼明知她的幼弟只有九歲,仍要說沈家滿門知情?
她有那麼多話想問。
可那時謝徵已經S了。
如今,她也再不能問了。
沈微緩緩伸出手,將燈推到鐵門前。
昏黃的光穿過方洞,只照出一雙赤裸的腳。腳踝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左腿上還有一道陳舊的箭傷。
沈微的目光停在那道傷上。
永寧十二年,謝徵在雁門關中箭。
箭頭刺進左腿,險些傷了筋骨。養傷時,他不肯喝藥,沈微便把藥混進糖水裡哄他。
謝徵喝了一口,當場吐了出來。
“沈微,你當我三歲?”
她抱著藥碗理直氣壯地說:“你三歲時都比現在聽話。”
鐵門后的人向黑暗裡退了一步。
镣銬驟然繃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沈微撲到門邊。
她將手伸進方洞,拼命想抓住他。
男人卻退得更遠。
“出去。”
沈微張開嘴。
謝徵。
她在心裡喊他。
謝徵,是不是你?
喉嚨裡卻只有殘破的嗚咽。
男人的呼吸陡然停住。
片刻后,他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先前冷了許多。
“我不認識你。”
沈微用兩根彎曲的手指敲擊鐵門。
一下,又一下。
男人不再說話。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衣襟裡取出那枚長命鎖。
謝徵見過它。
沈昭出生時,謝徵還抱過他。那時謝徵十五歲,不會哄孩子,沈昭在他懷裡哭得喘不過氣,最后一把扯住他束發的玉簪,怎麼也不肯松手。
謝徵頂著披散的頭發抱了他半日。
他一定記得這枚鎖。
沈微將長命鎖推進門內。
銀鎖滑過石磚,發出清脆的聲響。
門后的人久久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慢地走近。
鐵鏈拖過地面。
那只枯瘦的手再次出現在燈下,摸索著拾起銀鎖。拇指撫過鎖面上歪斜的刻字,一遍,又一遍。
“長命百歲。”
他輕聲念了出來。
沈微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男人握住銀鎖,問:
“他S時,多大?”
沈微抬起右手,用尚且完好的三根手指,在地面寫下一個“九”。
字跡被淚水洇開。
門后安靜了很久。
“太小了。”
男人說。
沈微伏在鐵門前,全身都在發抖。
這是謝徵的聲音。
比七年前蒼老,也比七年前沙啞,可她不會認錯。
她聽過這個人喚她的名字,聽過他在牆外吹口哨,聽過他重傷高熱時一遍遍說胡話。
她怎麼可能認錯?
沈微再次在灰塵裡寫下兩個字。
謝徵。
門后的人看不見,卻仿佛知道她寫了什麼。
他將長命鎖從方洞推了回來。
“我不是他。”
沈微沒有去撿。
男人又道:
“謝徵已經S了。”
她仍伏在門前。
“七年前就S了。”
沈微抬起手,重重敲了一下鐵門。
不是。
男人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竟帶著一點笑意。
“你若真的認識他,就該知道,他是個叛臣。”
沈微的指尖停住。
“他害S沈家三十七口,連九歲的孩子也沒放過。”
每一個字,都像有人拿鈍刀重新割開她的舊傷。
“這樣的人,S了不好嗎?”
沈微低下頭。
燈火將她的影子映在鐵門上。影子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單薄而沉默的輪廓。
她想起刑場上幼弟的哭聲,母親撞向宮門時濺開的血,也想起謝徵最后那封認罪書。
紙上每一個字,都是他的筆跡。
她應該恨他。
七年來,她也是靠著恨他活下來的。
可此刻,她卻撿起那枚長命鎖,連同自己的手,一起伸進鐵門。
她的手停在黑暗與燈光交界之處。
只要那個人再向前半步,便能碰到她。
他沒有動。
沈微等了很久。
久到燈油燒盡,火焰漸漸縮成一粒微弱的光。
最后,那人輕聲說道:
“回去吧。”
這一句話,他說得很輕。
輕得近乎溫柔。
就像七年前的上元夜,謝徵送她回沈府。她站在門前不肯進去,非要他答應明日還來。
少年無奈地替她攏好披風。
他說:
“回去吧,微微。”
燈火在那一刻熄滅。
黑暗裡,沈微聽見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遲到了整整七年,終於徹底碎了。
第二章 故人
燈滅以后,沈微沒有走。
地牢裡很靜。
她伏在鐵門前,仍將手伸在方洞裡。石磚磨著手腕,舊傷隱隱作痛。
門后的人也沒有動。
他們隔著一道門,誰都沒有再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石階上傳來銅鈴聲。
巡夜的內侍到了。
沈微收回手,摸黑拾起長命鎖。起身時雙腿已經麻木,她扶著牆走了兩步,身后忽然傳來鐵鏈輕響。
“別再來了。”
她停下腳步。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