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微被割去舌頭那年,十七歲。


行刑前,內侍往她嘴裡塞了一團麻布。


布上殘留著別人的血腥味。她咬得太緊,牙根發麻,卻沒有掙扎。領頭太監說,陛下留她一命,已是沈家祖墳冒了青煙,她若再不知感恩,便連這條命也不必留。


沈微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家祖墳埋在城西。


三日前,一場大火將那裡燒成了白地。


太監被她笑得惱怒,揚手扇了她一記耳光。


刀落得很快。


血卻流了很久。


等麻布被取出來時,已經紅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內侍嫌晦氣,隨手將它扔進炭盆。沈微伏在地上嗆咳,喉嚨裡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


她試著喊了一聲娘。


什麼也沒喊出來。


又想喊阿弟。


仍是什麼也沒有。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刀割下來的不只是一截血肉。


往后餘生,她再夢見親人,也不能喊他們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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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拖她起身時,一枚長命鎖從她衣襟裡掉了出來。


銀鎖很小,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長命百歲”。那是幼弟沈昭滿周歲時,母親親手替他戴上的。


沈家被抄那日,九歲的沈昭把它塞進了她手裡。


囚車外下著大雨,他踮起腳,小聲告訴她:


“阿姐替我收好,等我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叫刑場。


也不知道那一日去了的人,沒有一個回來。


領頭太監抬腳踩住長命鎖。


“罪臣之物,也配留著?”


沈微撲了過去。


靴底碾過她的手。骨頭斷裂時,她聽見一聲很輕的脆響。


她將銀鎖SS攥在掌心,始終沒有松開。


太監又踩了一腳,見她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頓時覺得無趣。


“倒是忘了。”


他收回腳,笑道:


“你如今就是想求饒,也沒人聽得見了。”


后來,沈微被貶入掖庭,成了西苑掌燈的罪奴。


宮中沒有人願意去西苑。


那裡原是先帝一位寵妃的住處。寵妃失寵后投井而S,此后每到月圓,井邊便會傳來女人梳頭的聲音。


有人說見過白衣女子坐在井沿上,問過路宮女自己的頭發好不好看。若說好看,第二日便會溺S井中;若說不好看,當夜就會被吊S在房梁上。


管事太監將這段舊事說得繪聲繪色。


沈微聽完,只低頭接過了燈杆。


她不怕S人。


S人至少不會說謊。


西苑共有十三盞宮燈。


每到黃昏,她便提著油壺,從宮門一盞一盞點過去。東廊四盞,西廊四盞,前殿三盞,枯井旁一盞,最后一盞掛在后殿門外。


后殿早已荒廢,窗扇破了大半,殿門卻被木板封得嚴嚴實實。


沈微第一日當值時,管事太監將一把銅鑰匙扔給她。


“每月初七,備一壺燈油、一碗清水,送到后殿地下。”


沈微接住鑰匙,目光落在封S的殿門上。


太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上的笑意淡了。


“只管送東西。門后是人是鬼,都與你無關。”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她尚未愈合的唇,重新笑起來。


“不過你倒省事。就算真看見了什麼,也說不出去。”


他推開后殿側門。


蛛網和塵灰撲簌簌落下。供奉佛像的高臺早已空了,只剩一塊褪色的蒲團。


太監踢開蒲團,露出下面的石門。


“沿石階下去,東西擱在鐵門外便回來。門后若有人說話,別應,別看,也別多留。”


沈微垂下眼,輕輕點頭。


她第一次走進地牢,是在臘月初七。


長安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地下石階狹窄湿滑,牆壁不斷往下滲水。她一手提燈,一手端著清水,走得很慢。


那枚長命鎖就貼在她心口。


每走一步,銀鎖便輕輕撞一下胸骨。


石階一共七十三級。


盡頭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甬道。甬道兩旁沒有牢房,也沒有刑具,只有一扇嵌入石壁的鐵門。


門上沒有鎖孔,門底開著一處巴掌寬的方洞。


沈微依照吩咐,把清水和燈油放在洞外。


水面映著燈火,微微晃動。


她剛要起身,鐵門后忽然傳來一陣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


很慢,也很沉。


像有什麼東西從黑暗深處爬了過來。


沈微握緊燈杆。


鐵鏈聲停在門后。


隔了片刻,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今日初幾?”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微沒有回答。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繼續問:


“外面下雪了嗎?”


沈微看向石階。


幾片細雪被風卷進來,落在潮湿的青磚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水痕。


她張了張嘴。


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門后安靜下來。


沈微垂下頭,提燈離開。


走出幾步,男人忽然在她身后說道:


“原來是個啞巴。”


她腳下一頓。


這句話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沈微還是加快了腳步。


那些日子,宮裡人人都愛看她說話。


宮女故意問她叫什麼,太監叫她背誦宮規,連年幼的小宮娥也會圍著她,學她張嘴時只能發出氣音的樣子。


他們笑夠了,便說:


“沈姑娘從前不是很會說嗎?”


她從前的確很會說。


十二歲那年,她在謝府牆外喊了整整一個時辰,逼謝徵把她掉進去的紙鳶送出來。


十四歲那年,謝徵第一次隨軍出徵,她躲在城門旁,把一句“平安回來”念叨了幾十遍。


謝徵騎在馬上,笑她啰唆。


“知道了。”


少年將軍銀甲紅纓,眉目明亮。


“我若回來得遲,你便站在城門上罵我。你的聲音那麼大,我隔著八百裡也能聽見。”


后來謝徵的確沒有回來。


他在北境私通敵國,以沈家商隊替他傳遞軍情。罪證被呈到御前時,他當殿叩首,親口承認沈氏一族皆為同謀。


沈家三十七口因此獲罪。


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沈微是唯一留下的活口。


皇帝沒有S她,只割了她的舌頭。


因為謝徵在認罪書中寫道,沈氏女沈微性情剛烈,知曉最多,恐生事端。


那夜,沈微回到值房,夢見了城門上的謝徵。


他身上沒有穿銀甲,而是套著一件染血的囚衣。


沈微站在城樓上,用盡全力喊他的名字。


謝徵卻越走越遠。


她急得攀上城牆,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沒有舌頭。她只能一下又一下拍打磚石,拍到雙手鮮血淋漓。


謝徵終於回過頭。


他望著她,輕聲問:


“沈微,你為什麼不叫我?”


她從夢中驚醒時,窗外天還沒有亮。


心口的長命鎖不知何時滑了出來,攥在掌心,將兩道舊傷硌得生疼。


此后的每月初七,沈微都會去一趟地牢。


門后的人有時醒著,有時沉睡。


醒著時,他會問許多無關緊要的問題。


“今歲冷不冷?”


“宮裡的海棠開了嗎?”


“昨日是不是打了春雷?”


沈微從未回答。


她只負責將上一月的空碗收走,再放下新的清水和燈油。


第二年正月,長安遭了寒災。


宮牆外凍S了不少乞丐,掖庭也抬出去六具屍體。輪到西苑領炭時,管事太監只肯給她半筐。


沈微沒有爭。


宮裡從不缺炭,缺的是能讓人活過冬天的身份。


初七那日,她照常走進地牢。


鐵門外的清水已經結冰。上一月送進去的半塊幹餅還在原處,表面生了一層灰白的霉。


她等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聲音。


沈微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鐵門。


一下。


過了很久,黑暗深處才響起細微的鐵鏈聲。


那人似乎掙扎著坐了起來。


“還沒S。”


他喘息一陣,低低地笑。


“讓你白等了。”


沈微取下自己的鬥篷,從門底的方洞塞進去。


鬥篷太厚,只推進去一半便卡住了。


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另一端。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節,手腕上扣著沉重的鐵環,皮肉早被磨爛,傷口結著發黑的血痂。


沈微微微一怔。


男人察覺了她的停頓。


“怎麼,嫌髒?”


沈微搖頭。


她忘了,對方看不見。


於是她握住鬥篷,往裡推了推。


那人的手也恰在此時向前探來。


隔著一層粗布,兩人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沈微猛地縮回手。


那人的手停在原處。


燈焰晃動了一下。


沈微看見他虎口處有一道很厚的舊繭。


那是常年握槍才會留下的痕跡。


她盯著那只手,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謝徵的右手也有這樣的繭。


年少時,她曾嫌那道繭扎人,不肯讓他牽。謝徵便背著她,用小刀一點點削平,結果傷了手,半個月沒能握槍。


后來他再牽她時,她又覺得那只手太軟,不像將軍。


謝徵氣得笑了。


“沈微,你到底要我怎樣?”


她那時怎麼回答的?


她說,我要你活著回來。


只要你活著,怎樣都好。


鐵門后的男人收回了手。


“嚇著你了?”


沈微SS盯著那片黑暗。


不會是他。


謝徵已經S了。


七年前的秋天,刑部在朱雀門外張貼告示,說叛將謝徵已經伏誅,首級懸城三日,以儆效尤。


沈微親眼見過那顆頭。


面目雖然已經腐爛,發間卻插著謝家男子束發所用的白玉簪。


她在城門下站了一夜。


天亮時,有人認出她是謝徵從前的未婚妻,抓起爛菜葉和石塊砸她。


有個賣炊餅的婦人朝她臉上啐了一口。


“你怎麼還有臉來?”


沈微沒有躲。


她只是抬頭看著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想問謝徵一句話。


為什麼?


為什麼要認罪?


為什麼要將沈家拖下水?


為什麼明知她的幼弟只有九歲,仍要說沈家滿門知情?


她有那麼多話想問。


可那時謝徵已經S了。


如今,她也再不能問了。


沈微緩緩伸出手,將燈推到鐵門前。


昏黃的光穿過方洞,只照出一雙赤裸的腳。腳踝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左腿上還有一道陳舊的箭傷。


沈微的目光停在那道傷上。


永寧十二年,謝徵在雁門關中箭。


箭頭刺進左腿,險些傷了筋骨。養傷時,他不肯喝藥,沈微便把藥混進糖水裡哄他。


謝徵喝了一口,當場吐了出來。


“沈微,你當我三歲?”


她抱著藥碗理直氣壯地說:“你三歲時都比現在聽話。”


鐵門后的人向黑暗裡退了一步。


镣銬驟然繃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沈微撲到門邊。


她將手伸進方洞,拼命想抓住他。


男人卻退得更遠。


“出去。”


沈微張開嘴。


謝徵。


她在心裡喊他。


謝徵,是不是你?


喉嚨裡卻只有殘破的嗚咽。


男人的呼吸陡然停住。


片刻后,他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先前冷了許多。


“我不認識你。”


沈微用兩根彎曲的手指敲擊鐵門。


一下,又一下。


男人不再說話。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衣襟裡取出那枚長命鎖。


謝徵見過它。


沈昭出生時,謝徵還抱過他。那時謝徵十五歲,不會哄孩子,沈昭在他懷裡哭得喘不過氣,最后一把扯住他束發的玉簪,怎麼也不肯松手。


謝徵頂著披散的頭發抱了他半日。


他一定記得這枚鎖。


沈微將長命鎖推進門內。


銀鎖滑過石磚,發出清脆的聲響。


門后的人久久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慢地走近。


鐵鏈拖過地面。


那只枯瘦的手再次出現在燈下,摸索著拾起銀鎖。拇指撫過鎖面上歪斜的刻字,一遍,又一遍。


“長命百歲。”


他輕聲念了出來。


沈微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男人握住銀鎖,問:


“他S時,多大?”


沈微抬起右手,用尚且完好的三根手指,在地面寫下一個“九”。


字跡被淚水洇開。


門后安靜了很久。


“太小了。”


男人說。


沈微伏在鐵門前,全身都在發抖。


這是謝徵的聲音。


比七年前蒼老,也比七年前沙啞,可她不會認錯。


她聽過這個人喚她的名字,聽過他在牆外吹口哨,聽過他重傷高熱時一遍遍說胡話。


她怎麼可能認錯?


沈微再次在灰塵裡寫下兩個字。


謝徵。


門后的人看不見,卻仿佛知道她寫了什麼。


他將長命鎖從方洞推了回來。


“我不是他。”


沈微沒有去撿。


男人又道:


“謝徵已經S了。”


她仍伏在門前。


“七年前就S了。”


沈微抬起手,重重敲了一下鐵門。


不是。


男人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竟帶著一點笑意。


“你若真的認識他,就該知道,他是個叛臣。”


沈微的指尖停住。


“他害S沈家三十七口,連九歲的孩子也沒放過。”


每一個字,都像有人拿鈍刀重新割開她的舊傷。


“這樣的人,S了不好嗎?”


沈微低下頭。


燈火將她的影子映在鐵門上。影子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單薄而沉默的輪廓。


她想起刑場上幼弟的哭聲,母親撞向宮門時濺開的血,也想起謝徵最后那封認罪書。


紙上每一個字,都是他的筆跡。


她應該恨他。


七年來,她也是靠著恨他活下來的。


可此刻,她卻撿起那枚長命鎖,連同自己的手,一起伸進鐵門。


她的手停在黑暗與燈光交界之處。


只要那個人再向前半步,便能碰到她。


他沒有動。


沈微等了很久。


久到燈油燒盡,火焰漸漸縮成一粒微弱的光。


最后,那人輕聲說道:


“回去吧。”


這一句話,他說得很輕。


輕得近乎溫柔。


就像七年前的上元夜,謝徵送她回沈府。她站在門前不肯進去,非要他答應明日還來。


少年無奈地替她攏好披風。


他說:


“回去吧,微微。”


燈火在那一刻熄滅。


黑暗裡,沈微聽見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遲到了整整七年,終於徹底碎了。


第二章 故人


燈滅以后,沈微沒有走。


地牢裡很靜。


她伏在鐵門前,仍將手伸在方洞裡。石磚磨著手腕,舊傷隱隱作痛。


門后的人也沒有動。


他們隔著一道門,誰都沒有再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石階上傳來銅鈴聲。


巡夜的內侍到了。


沈微收回手,摸黑拾起長命鎖。起身時雙腿已經麻木,她扶著牆走了兩步,身后忽然傳來鐵鏈輕響。


“別再來了。”


她停下腳步。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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