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抬手,在鐵門上敲了一下。
一下,是。
門后靜了靜。
“你聽懂了?”
她又敲了一下。
“那就好。”
謝徵的聲音隔著黑暗傳來。
“忘了今晚的事。”
沈微攥緊長命鎖,沿著石階向上走。
走到第十三級時,她停下來,轉身朝那扇鐵門敲了兩下。
兩下,是不。
這一次,門后再沒有聲音。
第二日黃昏,沈微照常去后殿點燈。
最后一盞宮燈掛得很高。她踩上石凳,接連點了三次,燈芯都沒能燃起來。
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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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子剛靠近燈罩,火苗便被吹滅。
她護著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徵第一次教她騎馬。
那匹馬性子烈,她剛坐上去便摔了下來。謝徵站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等她真惱了,才伸手拉她。
她故意把他也拽進泥裡。
謝徵躺在地上,看著她說:“沈微,你這人記仇。”
她拍掉裙上的泥,哼了一聲。
“我不但記仇,還記一輩子。”
當時謝徵笑著答:“那你可要長命百歲,不然記不完。”
西苑的風卷起枯葉,從她腳邊打著旋兒過去。
沈微終於點亮宮燈。
她從石凳上下來,沒有回值房,而是推開了后殿側門。
石階下漆黑一片。
昨夜的燈油已經燒盡,今日也不是初七。按規矩,她不能下去。
沈微卻提著新燈,一步一步走入地牢。
鐵門外,那碗清水還在。
鬥篷卻被疊得整整齊齊,從方洞裡推了出來。
上面壓著那枝已經枯萎的海棠。
沈微蹲下來,將鬥篷抱進懷裡。
門后沒有鐵鏈聲。
她把燈推近方洞。
“別推了。”
黑暗裡,謝徵忽然開口。
“我看不見。”
沈微的手僵住。
燈焰映在水面,晃了很久。
她緩緩靠近鐵門,透過方洞向裡望。
門后坐著一個人。
他離燈光很遠,背靠石壁,低著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瘦削的下颌。
沈微看不見他的眼睛。
她伸手去夠他。
鐵鏈立刻響了。
謝徵偏過頭,避開她的手。
“姑娘,我昨日已經說得很清楚。”
沈微不肯收回手。
“你認錯人了。”
她的手又向前伸了一寸。
“出去。”
沈微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謝徵突然笑了。
“我叫你出去,你聽不懂嗎?”
她用指節敲了一下地面。
懂。
“既然聽得懂,為何還不走?”
沈微又敲了兩下。
不。
謝徵臉上的笑意淡了。
“你留下來想做什麼?”
沈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他的眼睛怎麼了,腿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想問朱雀門外那顆頭顱是誰的;想問他既然活著,為何七年不來找她。
她還想問,他為什麼認罪。
為什麼要說沈家知情。
為什麼在明知沈昭只有九歲的時候,仍把那個孩子的名字寫進供狀。
可她一句也問不出來。
沈微的指尖在磚面上劃動。
灰塵裡很快出現了兩個字。
為何。
寫完,她才想起謝徵看不見。
她盯著那兩個字,忽然用力將它們擦去。指腹磨破了,細小的砂石嵌進傷口,她仍一遍遍地擦。
直到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按住了她。
“別擦了。”
沈微渾身一顫。
謝徵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你在寫字?”
沈微敲了一下地面。
“我看不見。”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
謝徵下意識往回縮,沈微卻抓得很緊。她掰開他攥起的手指,在他掌心慢慢寫下一個字。
微。
謝徵沒有動。
她又寫了一遍。
他的掌心有舊傷,指尖劃過時,可以摸到一道道凸起的疤痕。
沈微寫得很慢。
一筆。
一畫。
她寫第三遍時,謝徵突然合攏手掌,將她的手指緊緊攥住。
“別寫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沈微掙開他,繼續寫。
沈微。
她寫自己的名字。
寫完,又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謝徵。
謝徵猛地抽回手。
鐵鏈撞在牆上,震落幾粒碎石。
“我不是他。”
沈微朝前探身,再次抓住他。
“放手。”
她不放。
“沈姑娘。”
這三個字出口,兩個人都停住了。
謝徵側過臉,像是直到此刻才察覺自己說錯了話。
沈微抓著他的手,眼淚無聲地砸在他掌心。
一下。
又一下。
謝徵慢慢收攏手指。
他摸到了她兩根已經彎曲的手指。
那是七年前,內侍踩碎的。
他的拇指停在她斷過的指骨上,許久沒有動。
“手怎麼了?”
沈微沒有回答。
“誰傷的?”
她仍舊沉默。
謝徵忽然用力攥住她。
“誰傷的!”
他的聲音撞在狹窄的甬道裡,驚起層層回響。
沈微望著黑暗中的人。
她想笑。
是你。
所有人都是這樣說的。
是謝徵害了沈家,是謝徵害S了沈昭,也是謝徵讓皇帝割去她的舌頭。
她應該把這些寫在他手上。
一筆一筆,寫給他看。
可她最終只在他掌心寫了兩個字。
沒事。
謝徵辨認出來了。
他驟然松開手。
“你從前不會這樣說。”
沈微怔住。
“摔破一點皮,都要追著我罵半日。”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如今骨頭斷成這樣,倒會說沒事了。”
沈微的眼淚落得更兇。
她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寫道:
眼睛。
謝徵沉默著。
她又寫:
誰。
他將手抽了回去。
“與你無關。”
沈微再次抓住他。
謝徵卻不肯攤開手掌。
她掰不開他的手指,便在他緊握的拳上寫。
誰。
“牢中太暗,久了便看不見了。”
沈微不信。
她寫:
騙子。
謝徵安靜了片刻,竟低低笑了一聲。
“是。”
“我是騙子。”
他頓了頓。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沈微的手停在半空。
門外的燈芯爆出一聲輕響。
她想起七年前那份認罪書,想起朱雀門外腐爛的頭顱,也想起母親臨S前望著她的眼睛。
母親沒有罵謝徵。
她只是抓住沈微的手,一遍遍地說:
“別信。”
沈微那時以為,母親讓她不要相信謝徵。
如今再想,那句話后面,或許還有她沒能聽完的東西。
石階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謝徵神色驟變。
“有人來了。”
沈微也聽見了。
腳步越來越近,夾雜著甲片碰撞的聲音。
謝徵一把將鬥篷和枯萎的海棠塞回方洞。
“走。”
沈微沒有動。
“快走!”
他摸索著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向外推。
沈微反而握緊他的手。
“別管我。”
腳步已經到了甬道口。
謝徵的手指驟然收緊。
下一刻,他從門內奪過燈盞,重重摔在地上。
火焰熄滅。
黑暗吞沒了一切。
沈微被他推到鐵門旁。那裡有一處凹進去的窄縫,恰好能藏住一個人。
她剛站穩,兩名侍衛便提燈走下石階。
走在最后的是個穿紫衣的太監。
沈微認得他的聲音。
七年前,正是這個人在她受刑時宣讀聖旨。
“罪臣謝徵。”
太監停在鐵門前,將一卷明黃絹帛從方洞裡扔了進去。
“陛下讓你重寫當年的供狀。”
門后沒有回應。
“沈家通敵,證據確鑿。你只需再寫一遍,按個手印。”
謝徵靠著石壁,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看不見,也握不住筆。”
太監笑了一聲。
“眼睛看不見,還有手。手若握不住,還有腳。”
“若連腳也不聽使喚,咱家只好把沈家那個啞女帶來,讓她替你寫。”
暗處,沈微呼吸一滯。
謝徵沒有說話。
太監俯下身,對著方洞緩緩道:
“聽說她就在西苑當值。”
“七年不見,謝將軍不想見見她嗎?”
鐵門后響起鐵鏈聲。
謝徵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隔著厚重的鐵門,沈微聽見他說:
“一個罪臣之女而已。”
“她是S是活,與我何幹?”
太監等了片刻,滿意地笑了。
“明日這個時候,咱家來取供狀。”
“少一個字,沈微便少一根手指。”
腳步聲漸漸遠去。
地牢重新安靜下來。
謝徵仍站在門后。
沈微藏在暗處,SS捂住嘴。可她沒有舌頭,根本發不出聲音。
許久,門內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
謝徵跪了下去。
他摸到那卷供狀,將絹帛鋪在地上。
然后,他從發間拔下一根細簪,對準自己的右手。
沈微衝出暗處時,已經遲了。
簪尖刺穿他的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供狀上,洇開了“沈氏通敵”四個字。
謝徵聽見她的腳步,臉色瞬間慘白。
“你沒走?”
沈微跪在門外,將手伸進方洞,胡亂摸索著,終於抓住他流血的手。
謝徵想要掙開。
她卻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臉上。
溫熱的血順著她的眼淚,一起淌過下颌。
謝徵僵住了。
沈微抓著他尚且完好的左手,在掌心一筆一畫地寫:
這一次。
她停了一下。
又寫:
別騙我。
第三章 供狀
謝徵的手還在流血。
沈微扯下半截衣袖,從方洞裡塞進去,替他裹住掌心。
她的手指彎曲,使不上力,布條纏了幾次都松開。謝徵安靜地任她擺弄,直到她低下頭,用牙齒咬住布條的一端。
他忽然收回手。
“夠了。”
沈微抓住他的手腕,不許他躲。
“掌心的傷瞞不過明日來取供狀的人。若讓他們看見這塊衣料,便會知道今晚有人來過。”
她動作一頓。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沈微在他掌心寫:
不走。
“他們真會砍你的手指。”
不怕。
謝徵摸過她斷裂的指骨。
“你已經沒有幾根能讓他們砍了。”
沈微抬起他的手,在掌心重重寫道:
為何?
謝徵沉默了。
她又寫了一遍。
供狀。
為何?
“七年前的案卷要重審。”
沈微盯著他。
謝徵看不見她的神情,卻仿佛知道她不信。
“戶部清查舊檔,發現原來的供狀受了潮。陛下要我重新誊寫一份,僅此而已。”
騙子。
“我沒有騙你。”
騙子。
“沈微。”
騙子。
她一遍遍地寫,指尖幾乎劃破他的掌心。
謝徵終於攥住她的手。
“知道真相又如何?”
他的聲音很輕。
“沈家的人能活過來嗎?”
沈微僵住。
“沈昭能活過來嗎?”
她用力掙開他。
“不能。”
謝徵不再攔她。
“所以別問了。”
沈微在地上摸到那根染血的細簪。
她握住簪子,把尖端抵在自己的掌心。
謝徵聽見金屬摩擦磚面的聲音,驟然伸手抓住她。
“你做什麼?”
沈微將簪子塞進他手裡,拉著他的手,讓尖端抵住自己完好的那根手指。
謝徵立刻松開。
細簪掉在地上。
“你瘋了?”
沈微重新撿起來,又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