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砍。
“收回去。”
她沒有動。
“沈微,把手收回去。”
砍。
她用指節敲了兩下地面。
既然她的手指能換來一份假供狀,便讓他現在砍。
謝徵呼吸沉重起來。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
“你恨我嗎?”
沈微沒有回答。
“這七年,你是不是一直恨我?”
她的手慢慢蜷縮。
謝徵摸索著撿起細簪。
“恨我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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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簪尖重新抵在自己的右手上。
“別恨陛下,也別查當年的案子。只要你還相信沈家是被我害S的,他們就不會S你。”
沈微撲過去,SS抓住他的手。
簪尖已經扎進舊傷。
鮮血又滲了出來。
謝徵沒有掙扎。
“你不是問我,為何要認罪嗎?”
沈微仰起臉。
“因為是我做的。”
她抓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點。
“北境的軍報是我泄露的,沈家的商隊也是我借的。你父親知情,你母親知情,連沈昭也替我藏過信。”
沈微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方洞太窄,她的手背撞上鐵沿,立刻破了皮。
謝徵偏過臉。
散亂的長發落下來,遮住他的神情。
沈微又將手伸進去。
她想再打他一次。
謝徵沒有躲。
她的手停在他臉側,抖得厲害。
最后,她只是抓住了他的衣領。
你撒謊。
她無法寫,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說。
沈昭連“徵”字都不會寫。
他怎麼替謝徵藏信?
母親若真知情,臨S前不會只說“別信”。
還有父親。
父親最疼她。若謝徵果真借沈家商隊通敵,父親即便舍得整個沈家,也絕不會把她留給一個叛臣。
這些道理,她用了七年才想明白。
因為恨一個人太容易了。
只要相信謝徵負了她,她就不必去想,高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為何偏偏留她一命。
沈微松開衣領,重新抓住他的手。
沈昭不會寫你的名字。
謝徵的身體驟然一僵。
她繼續寫:
他不會藏信。
謝徵猛地收回手。
沈微又去抓他。
“夠了。”
她不肯停。
母親說,別信。
“別寫了。”
她說別信你。
謝徵沒有回答。
沈微停了一下,在他掌心補上最后兩個字。
還是——
陛下?
謝徵一把將她推開。
沈微跌坐在地,后背撞上石牆。燈盞跟著一晃,照見鐵門內半張蒼白的臉。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
兩道猙獰的傷疤從眉骨劃到眼下。
眼珠蒙著灰白的翳,空洞地望著她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久居黑暗熬壞的眼睛。
是被人用刀毀掉的。
謝徵抬手遮住臉,向黑暗裡退去。
“你走。”
沈微撐著牆站起來。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她走到鐵門前。
“你再來,我便不吃不喝。”
沈微停住腳。
“你知道我做得到。”
她當然知道。
謝徵十六歲時隨父守城,被敵軍圍困二十七日。城裡斷了糧,他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傷兵,只靠雪水熬了七日。
最后援軍趕到,他從城樓上摔下來,昏迷了三天。
醒來第一句話,卻是問她有沒有收到那支海棠簪。
沈微在門外站了很久。
然后,她提燈離開了地牢。
這一次,謝徵沒有叫住她。
回到值房后,沈微取出幼弟的長命鎖。
銀鎖背面有一道縫。
那是沈昭小時候貪玩,從假山上摔下來磕出的。母親心疼得厲害,叫人修了幾次也沒修好。
沈微用發簪撬開鎖面。
裡面藏著一小卷發黃的紙。
她愣住了。
這枚鎖,她帶了七年,從不知道裡面有東西。
紙卷得極緊,只能看見半個墨字。
沈微一點點將它展開。
紙上只有三行字,筆跡各不相同。
第一行字跡端正冷硬,像是倉促誊錄的聖意:
永寧十六年九月,北境三城已成棄子。謝徵即刻撤軍,不得開城,不得遷民。
第二行是父親的筆跡:
沈氏願盡散家財,借商隊出關,救三城百姓。
最后一行只有三個字,落筆極重。
沈微認得,那是謝徵寫的:
臣抗旨。
沈微坐在桌前,許久沒有動。
永寧十六年九月,北境三城被敵軍攻破。
朝廷對外宣稱,謝徵通敵,提前泄露城防,致使三城失守。
可這張紙上寫的是——
皇帝早就知道城池守不住。
他不許百姓撤離。
謝徵卻借沈家的商隊,私自打開了城門。
沈家不是替他傳遞敵國軍情。
沈家是在救人。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聲。
沈微將紙條翻到背面。
那裡還有一行很淡的字,像是后來匆忙添上的。
若事敗,臣願獨擔罪責。請陛下依約,饒沈氏婦孺。
紙角蓋著一枚朱印。
是天子的私印。
沈微盯著“依約”兩個字,忽然明白了。
謝徵認罪,不是因為他背叛了沈家。
是因為皇帝答應過他,只要他認下所有罪,便放過沈家。
可沈家還是S了。
父親、母親、沈昭,還有那三十四個她曾經叫得出名字的人,一個也沒有活下來。
皇帝只留下了她。
留下她恨謝徵。
沈微張開嘴。
她想哭,想喊,想衝進地牢質問那個傻子,為什麼用了七年,也不肯告訴她一句真話。
喉間卻只擠出幾聲幹啞的喘息。
她伏在桌上,肩膀劇烈顫抖,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微抬起頭。
管事太監帶著兩名侍衛站在門口。
紫衣太監從他們身后走出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紙上。
“咱家就說,東西怎麼會憑空不見。”
沈微將紙塞進口中。
太監臉色一變。
“攔住她!”
侍衛衝進值房。
沈微SS咬住紙條,卻忘了自己已經沒有舌頭。
紙張卡在喉間,怎麼也咽不下去。
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張開嘴。另一人用兩根手指探進去,將沾滿血的紙條硬生生摳了出來。
紫衣太監接過紙,仔細撫平。
“沈姑娘聰明了一回。”
他望著她,笑了一下。
“可惜聰明得太遲。”
沈微被按倒在地。
太監將那張紙湊到燈焰上。
火舌舔過父親的字,燒掉謝徵的名字,最后吞沒那枚朱紅的天子私印。
沈微拼命掙扎。
她想撲過去,手指卻被侍衛踩在腳下。
太監欣賞著她臉上的神情,慢慢道:
“謝將軍撐了七年,不肯把它藏在哪兒說出來。”
“原來是給了一個九歲的孩子。”
灰燼從他指間飄落。
沈微怔怔看著那團灰。
“帶走。”
太監轉過身。
“陛下說了,謝徵若不肯寫供狀,便剁她一根手指送進去。”
侍衛抓住沈微的頭發,將她拖出門外。
她的指甲在地上劃出幾道血痕。
經過后殿時,地牢深處忽然傳來鐵鏈劇烈撞擊的聲音。
謝徵聽見了。
他在門后嘶聲喊道:
“放了她!”
這是沈微七年來,第一次聽見他這樣喊。
“供狀我寫!”
鐵鏈撞擊得越來越響。
“你們要什麼,我都寫!”
紫衣太監停下腳步,滿意地笑了。
沈微卻忽然不再掙扎。
她被侍衛拖過積雪,側臉貼著冰冷的青磚。
地牢裡的聲音越來越遠。
謝徵還在喊她的名字。
一聲又一聲。
就像七年前,她追在囚車后面喊他。
那時候,他沒有回頭。
這一次,她也沒有。
第四章 舊約
沈微被拖進了慎刑司。
屋裡早已擺好一張木案。
案面發黑,四角各釘著一條皮帶。旁邊擱著一只銅盆,盆裡盛著半盆溫水。
紫衣太監坐在椅上,慢慢喝了一口茶。
“按住她。”
兩名侍衛將沈微拖到木案前。
她沒有掙扎。
直到其中一人抓住她的右手,將五根手指一根根掰開,按在案面上。
紫衣太監從匣中取出一把薄刃小刀。
“陛下寬仁,只取一根。”
他用刀背依次劃過她的手指,像在挑選一件物品。
“沈姑娘自己選吧。”
刀鋒停在她的小指上。
“這根如何?”
沈微看著他。
她的眼神太平靜,反倒令太監臉上的笑意淡了。
“還當自己是沈家姑娘呢?”
他將刀按下去。
冰冷的鋒刃割破皮膚,血珠沿著指側滾落。
沈微仍一動不動。
紫衣太監忽然笑了。
“差點忘了。你叫不出聲,這刑用在你身上,少了些意思。”
他抬了抬手。
一名內侍端來一只狹長木匣。
匣中放著紙筆,還有一根從地牢裡取來的染血布條。
“謝將軍正在寫供狀。”
“你若在這裡按了手印,承認沈家與他同謀,咱家便放過你的手。”
內侍把一張供紙鋪在她面前。
紙上的罪名與七年前幾乎一樣。
沈氏借商隊出關,暗通敵國;謝徵出賣三城,沈氏滿門皆知。
唯一不同的是末尾多了一句:
罪臣沈微親見親聞,願以性命作保。
紫衣太監將筆塞進她手裡。
“寫。”
沈微低頭看著那張紙。
只要她落筆,謝徵便不用再受刑。
只要她認罪,七年前那場冤案便會重新變成鐵案。
她父親散盡家財救出的百姓,會成為通敵的罪證。
沈昭用性命藏下的紙條,也會變成一個孩子參與謀逆的口供。
沈微拿起筆。
太監滿意地靠回椅中。
她的手指受過傷,握筆很吃力。筆尖懸在紙上,不住顫抖,落下幾點墨跡。
片刻后,她寫了兩個字。
沈昭。
太監皺起眉。
沈微繼續寫:
九歲。
筆尖停了停。
她又寫:
不識徵字。
屋內一片寂靜。
紫衣太監盯著那幾個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咱家讓你認罪。”
沈微抬眼看他。
“看來沈姑娘是舍不得自己的手。”
他拿起薄刀,重新壓住她的小指。
“那咱家替你選。”
刀落下前,門外忽然傳來一聲:
“住手。”
一名侍衛快步進來。
“謝徵已經寫完了。”
紫衣太監接過供狀。
紙上沾著大片血跡,字寫得歪斜,許多筆畫幾乎連在一起。
謝徵的右手已經被刺穿,只能用左手握筆。
供狀末尾按著一個血手印。
太監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道:
“七年都不肯寫,如今倒快。”
沈微SS盯著那張紙。
紫衣太監將供狀放到她面前。
“看看吧。”
第一行寫著:
罪臣謝徵,於永寧十六年私通敵國,致使北境三城失守。
往下是沈家人的名字。
沈父,沈母。
每一個人的姓名后面,都寫著知情二字。
最后一個是沈昭。
謝徵也寫了知情。
沈微的目光停在那裡。
她忽然抓起桌上的砚臺,朝供狀砸去。
侍衛一把扭住她的手。
砚臺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紫衣太監並未動怒。
“心疼了?”
他把供狀折好,收入袖中。
“謝將軍都認了,你又何必替他委屈。”
沈微猛地撲向他。
侍衛將她按回木案。她掙扎得太狠,額頭撞上案角,鮮血頓時流了下來。
紫衣太監俯身看著她。
“七年前,他為了保你,認過一次。”
“七年后,他還是為了保你,又認了一次。”
沈微停止掙扎。
太監低聲笑了。
“你說,這是不是命?”
沈微SS盯著他。
“不過你放心,陛下這次不會食言。”
“明日謝徵伏誅,你便能活。”
他示意侍衛松手。
“送沈姑娘回西苑。”
沈微站不起來。
侍衛拖著她往外走。
經過門檻時,紫衣太監又在身后說道:
“對了。”
“陛下準你明日去送他最后一程。”
沈微回過頭。
“畢竟故人一場。”
她被關回西苑值房。
門外上了鎖。
窗紙也被木板封S,只留下屋頂一處狹小的氣窗。月光從那裡漏進來,恰好照在桌上。
桌面還留著那張紙燒過的痕跡。
灰燼早已被風吹散,只剩一點暗紅色的火印。
沈微跪在桌前,將散落的灰一撮撮攏到掌心。
什麼都辨認不出來了。
父親的字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