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徵的字也沒了。


連天子的私印都燒成了一撮黑灰。


世上唯一能夠證明他們清白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明日謝徵一S,所有真相都會隨他埋進地下。


而史書會留下那份新供狀。


留下他的血手印。


留下沈昭九歲通敵。


沈微將灰燼緊緊攥在手裡。


窗外傳來腳步聲。


門鎖響了一下。


她立刻抬頭。


進來的不是侍衛,而是一名年邁的內侍。


老人端著飯菜,弓著背,走路時右腳微跛。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沒有看沈微。


“吃吧。”


沈微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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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正是這個人將沈昭抱上囚車。


當時沈昭哭得厲害,一直喊著要找阿姐。老人趁侍衛不備,低聲告訴他,長命鎖要藏好。


沈微從地上站起來。


老人仍沒有抬頭。


“他託我帶句話給你。”


沈微抓住他的衣袖。


老人從懷裡取出一小塊染血的布。


布上用血寫著兩個字。


別來。


沈微握著布,指尖發抖。


“謝將軍說,明日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去。”


老人終於看向她。


“他怕你親眼看見。”


沈微搖頭。


“也怕你做傻事。”


她仍舊搖頭。


老人嘆了一口氣。


“沈姑娘,七年前,陛下曾答應謝將軍,只要他認罪,便留下沈家婦孺。”


“謝將軍信了。”


沈微的手驟然攥緊。


“行刑前一夜,他把所有罪名都認了。陛下卻只放過你一個。”


老人看向她扭曲的手指。


“謝將軍知道后,曾求陛下S了他。”


“陛下不肯。”


“為什麼?”


沈微張開嘴,無聲地問。


老人卻看懂了。


“因為三城雖失,北境的百姓卻大多逃了出來。那些百姓知道是謝將軍開的城門,也知道沈家商隊救過他們。”


“陛下要他活著,將每一個知情者的名字寫出來。”


“他不肯寫。”


“所以陛下毀了他的眼睛。”


老人停了一下。


“不是用刀。”


“是把燒紅的鐵釘,釘進了他的眼睛。”


沈微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角,才沒有倒下。


“第一只眼睛毀掉時,他說不知道。”


“第二只眼睛毀掉時,他還是說不知道。”


“后來陛下告訴他,沈家已經滿門處斬,只剩下你。”


“謝將軍這才開口。”


沈微閉上眼。


“他說了什麼?”她在老人掌中寫。


老人沉默良久。


“他說,沈微什麼都不知道。”


“她貪玩,嘴饞,怕疼,連家中的賬本都看不懂。”


“她只是喜歡過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沈微彎下腰,捂住嘴。


沒有哭聲。


屋裡只有她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老人別過臉。


“這些年,陛下沒有S你,不是因為開恩。”


“是因為只要你活著,謝將軍就會繼續替他寫軍報,替他穩住北境,也不敢尋S。”


“你是鎖住他的那根鏈子。”


沈微緩緩抬起頭。


老人將一枚銅鑰匙放在桌上。


“今夜子時,后殿換防。”


“這是地牢的鑰匙。”


沈微盯著他。


“別誤會,我救不了他。”


老人低聲道:


“鐵門外還有兩道宮門。就算你能帶他出來,也走不出西苑。”


沈微拿起鑰匙。


“我只能讓你見他最后一面。”


老人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


“還有一件事,謝將軍沒有告訴你。”


沈微看向他。


“當年朱雀門外懸著的那顆頭,是謝將軍副將的。”


“那人臨S前自願換上他的衣裳,只求朝廷放過自己的妻兒。”


老人苦笑了一下。


“陛下也答應了。”


“后來呢?”沈微在桌上寫。


老人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門重新關上。


沈微獨自站在月光裡。


良久,她攤開那塊染血的布。


別來。


她將布折好,貼身收進衣襟。


隨后拿起鑰匙,吹滅桌上的燈。


子時,沈微打開了后殿地牢。


鐵門后,謝徵靠牆坐著。


他聽見鎖鏈轉動的聲音,立刻抬起頭。


“誰?”


沈微推開鐵門。


這是七年來,那扇門第一次打開。


她提著燈走進去。


謝徵的雙腳被鐵鏈鎖在牆上,右手裹著她的衣袖,鮮血已經浸透粗布。


他聽見她的腳步,臉色一點點白了。


“沈微?”


她在他面前跪下。


“我不是讓你別來嗎?”


沈微抬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


謝徵偏過頭。


她又追過去。


指尖沿著他的眉骨,摸過那兩道猙獰的傷疤,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謝徵抓住她的手。


“別摸。”


她沒有收回。


“很難看。”


沈微掙開他的手,在他掌心寫:


不難看。


“騙人。”


她又寫:


你才是。


謝徵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


像許多年前,他被她識破謊言時一樣。


“是。”


“我才是騙子。”


沈微沒有笑。


她抓住他的手,一筆一畫地寫:


我知道了。


謝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繼續寫:


三城。


商隊。


密旨。


謝徵猛地攥緊手掌。


“誰告訴你的?”


舊紙。


長命鎖。


謝徵的呼吸停了一瞬。


“燒了嗎?”


燒了。


他的肩膀緩緩松了下來。


沈微看著他。


他竟然在慶幸。


慶幸唯一能替他洗清罪名的證據已經被燒掉。


她抓住他的衣襟,狠狠將他推在牆上。


謝徵沒有反抗。


沈微抬手想打他。


手掌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打吧。”


他輕聲說。


“是我沒有保住他們。”


沈微SS盯著他。


“我答應過你父親,會護住沈家。”


“可最后,我只留下了你。”


沈微的手慢慢落下。


她在他掌心寫:


不是你。


謝徵搖頭。


她又寫了一遍。


不是你。


“若我當初聽旨撤軍,沈家便不會S。”


百姓會S。


“他們本就與我無關。”


沈微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聲音在地牢裡格外清晰。


謝徵偏著頭,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這才像你。”


沈微的眼淚落下來。


她抓起他的手,在掌心急切地寫:


供狀是假的。


“是真的。”


假的。


“我已經認罪了。”


假的。


“明日一過,一切都結束了。”


沈微停住手。


謝徵摸索著碰到她的臉。


他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淚。


“微微。”


七年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別替我翻案。”


沈微搖頭。


“三城逃出的百姓裡,還有許多人活著。他們一旦知道舊案重審,便會出來作證。”


沈微握住他的手。


“陛下不會放過他們。”


她的手指一僵。


“我是叛臣,沈家是同謀,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謝徵慢慢摸到她的頭發,像從前那樣替她將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后。


“S我們這些人,已經夠多了。”


沈微抓住他的手,在掌心寫:


那你呢?


謝徵沒有回答。


她又寫:


你怎麼辦?


“我明日便S了。”


他說得很平靜。


“S人不必想以后。”


沈微低下頭。


她從袖中取出那把染血的細簪。


謝徵聽見動靜,臉色驟變。


“你要做什麼?”


沈微沒有傷自己。


她俯下身,將簪子插進腳镣的鎖孔。


銅鑰匙只能打開鐵門,打不開謝徵身上的鎖鏈。


但她來之前已經看過鎖芯。


只要撥開裡面的銅簧,鐵鏈便能松開。


謝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停下。”


沈微繼續轉動細簪。


“我們走不出去。”


她沒有理會。


“沈微!”


鎖中傳來一聲輕響。


第一道銅簧開了。


謝徵抓住她的手腕。


“外面還有宮門,還有禁軍。你帶著一個瞎子,能逃到哪裡?”


沈微抬起頭。


她拉過他的手,在掌心寫:


長安。


“長安也都是他們的人。”


出城。


“城門已經關了。”


翻牆。


謝徵幾乎被她氣笑。


“你還當自己是十四歲?”


沈微停了一下。


隨后寫:


你背我。


謝徵怔住。


十四歲那年,她翻牆去看他,被牆頭的碎瓦割破腳掌。


謝徵背著她走過半座長安。


她趴在他背上問,若自己以后走不動了怎麼辦。


少年滿不在乎地說:


“我背你。”


沈微又問,若她老得連路也認不得呢?


謝徵說:


“那便更好。你認不得路,我想把你背去哪裡,便背去哪裡。”


如今,他看不見了。


她也說不出話。


可他們還有腳。


還認得路。


沈微繼續撬鎖。


謝徵沒有再阻止她。


片刻后,第一道腳镣落在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道。


謝徵被鎖了太久,雙腿早已無力。鎖鏈脫落的瞬間,他從牆邊滑了下來。


沈微接住他。


他的身體很輕。


輕得她幾乎感覺不到懷中的重量。


謝徵靠在她肩上,喘息了許久,忽然問:


“你帶我出去以后,想去哪裡?”


沈微牽過他的手。


她寫:


回家。


謝徵沉默了。


謝家已經被抄。


沈家也燒成了一片廢墟。


長安城裡,再沒有一扇門會為他們打開。


可他沒有說破。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


“回家。”


地牢外忽然亮起火光。


無數腳步聲從石階上傳來。


紫衣太監站在甬道盡頭,身后是持刀的禁軍。


他看著相擁的兩個人,慢慢笑了。


“陛下果然沒有猜錯。”


“只要把鑰匙送到沈姑娘手裡,她一定會來救你。”


謝徵的身體僵住。


沈微回頭看向地牢門。


給她鑰匙的老人被兩名侍衛拖了出來。


他胸前插著一支箭,已經沒有氣息。


紫衣太監跨過老人的屍體。


“謝將軍。”


“你今晚若敢走出這道門,罪臣沈微,便是劫獄同黨。”


“明日與你一同處斬。”


謝徵慢慢推開沈微。


她卻SS抱住了他。


紫衣太監看著他們,笑意更深。


“一個用命保。”


“一個偏要陪著S。”


“陛下說得不錯。”


“這世上最好用的刑具,從來不是刀。”


“是人。”


謝徵垂下頭。


良久,他抬手抱住沈微。


那是一個很輕的擁抱。


沈微還沒有來得及抱緊他,頸后忽然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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