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徵用那根細簪刺入了她的昏穴。


她全身一軟,倒在他懷裡。


失去意識前,她感覺到謝徵低下頭,將嘴唇貼在她的額頭。


“對不起。”


他說。


“這一次,還是不能帶你回家。”


第五章 送行


沈微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西苑前殿,雙手被縛在身后。頸后還殘留著針刺般的疼痛。


殿門緊閉。


窗外沒有鳥鳴,只有甲胄偶爾碰撞的輕響。


她掙扎著坐起來,看見不遠處擺著一面屏風。


屏風后有人。


“醒了?”


是紫衣太監。


沈微立刻看向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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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謝徵。


太監從屏風后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只漆盤。盤中放著一壺酒和兩只白瓷杯。


“別找了。”


“謝將軍正在沐浴更衣。”


沈微SS盯著那壺酒。


太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放心,不是給你的。”


他放下漆盤,替她解開繩索。


“陛下有旨,準你送他最后一程。”


沈微站起來便向殿外衝。


門外的侍衛拔刀攔住她。


紫衣太監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后。


“他還沒S。”


“但你若再鬧,咱家便先割斷他的喉嚨。”


沈微停下了。


“這樣才對。”


太監將她帶進后殿。


地下石階已經被清掃幹淨,牆上每隔十步便點著一盞燈。


走到第七十三級時,沈微看見那扇鐵門已經打開。


門后的鎖鏈被重新換過。


比昨夜更粗。


謝徵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腳都鎖著鐵镣。他換了一身幹淨的白色囚衣,長發也被重新束起。


若不是眼上的傷疤,他幾乎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只是太瘦了。


從前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像掛著一副空架子。


謝徵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是她嗎?”


紫衣太監沒有回答。


沈微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摸到她的手指,肩膀這才慢慢松弛。


“昨夜傷到你沒有?”


沈微想抽回手。


謝徵卻握得很緊。


“讓我摸摸。”


她沒有動。


他沿著她的手腕一點點摸過去,確認她的手指都還在,才低聲道:


“還好。”


沈微忽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謝徵的臉偏向一旁。


紫衣太監笑了一聲。


“謝將軍用一條命換來的,便是這一巴掌?”


謝徵也笑了。


“她從前打得更重。”


沈微抓住他的手,在掌心寫: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她寫:


丟下我。


謝徵沉默片刻。


“你若清醒著,不會肯留下。”


一起S。


“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沈微用力劃過他的掌心。


你又騙我。


謝徵沒有辯解。


紫衣太監看夠了,抬手命人送上漆盤。


酒壺被放在謝徵面前。


“時辰到了。”


沈微擋在他身前。


太監取出那份染血的供狀。


“謝將軍已經認了罪。待他飲下此酒,沈姑娘便可離開掖庭。”


他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


“新的身份,新的戶籍,還有五十兩銀子。”


“陛下準你出宮。”


文書落在沈微腳邊。


她沒有看。


太監又道:


“謝將軍用七年換你出宮,你總不會讓他白費心思。”


沈微抬腳踩住文書。


她盯著太監,將紙一點點碾進泥水裡。


太監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謝徵卻輕聲道:


“撿起來。”


沈微回頭看他。


“微微,撿起來。”


她搖頭。


“出去以后,別再姓沈。”


沈微仍然搖頭。


“找一處沒人認識你的地方,買間小院。院子不必大,能種一棵海棠便好。”


她抓住他的衣襟。


“你若不喜歡海棠,種別的也行。”


沈微拼命搖頭。


“再養一條狗。”


他說得很慢,仿佛真的看見了那個院子。


“你怕黑,夜裡有它陪著,便不會害怕。”


沈微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寫:


你呢?


謝徵停了很久。


“我不去了。”


她又寫:


為何?


“我不喜歡海棠。”


騙子。


“也不喜歡狗。”


騙子。


“更不喜歡你。”


沈微的手停住。


謝徵將手抽了回去。


“當年與你定親,是因為沈家能替我籌措軍糧。”


“救北境百姓,也不是為了你。”


“這七年保你性命,不過是因為我愧對沈家。”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背誦一份早已寫好的供詞。


“如今恩怨已清,你我互不相欠。”


沈微望著他。


謝徵看不見她,仍將臉朝向別處。


紫衣太監提起酒壺,斟滿一杯。


酒液清澈,沒有半分異樣。


謝徵伸手去取。


沈微先一步奪過酒杯,仰頭便要喝。


謝徵撲過去打翻了酒。


瓷杯摔碎在地。


酒液濺上青磚,立刻泛起一層白沫。


謝徵將沈微SS護在懷裡。


“你做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對她發怒。


沈微抬頭看著他。


謝徵摸到她的臉,手指抖得厲害。


“吐出來。”


她沒有喝到。


可他看不見,只能用手去探她的唇。


“沈微,把酒吐出來!”


她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喉嚨上。


那裡沒有吞咽的動作。


謝徵怔了片刻,終於意識到她並未喝下。


他整個人像突然失去力氣,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肩膀。


“別這樣。”


他的聲音很低。


“我求你。”


沈微的身體僵住。


謝徵從未求過她。


被圍困二十七日時沒有。


雙眼被毀時沒有。


被關在地下七年,也沒有。


如今他卻抱著她說:


“你活下去。”


沈微閉上眼睛。


她想告訴他,一個人活著並不總是恩賜。


有時比S更難。


可她說不出來。


紫衣太監重新斟了一杯酒。


“別耽誤時辰。”


謝徵慢慢放開沈微。


他接過酒杯,沒有立刻喝。


“供狀已經寫了,人也該放了。”


“等你咽氣,咱家自然放她。”


謝徵朝沈微伸出手。


“微微。”


她握住他。


“我最后問你一件事。”


沈微等著。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她張開嘴。


一個字也沒有。


七年來,她挨過多少打,受過多少辱,曾有多少個夜晚不敢合眼,她都可以告訴他。


她可以讓他知道,她一點也不好。


可以讓他知道,沒有他的這些年,每一日都很難熬。


可是酒就在他手中。


他馬上要S了。


沈微不願讓他帶著這些離開。


她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寫:


好。


謝徵安靜了片刻。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


“我一直怕你過得不好。”


沈微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謝徵端起酒杯。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謝徵沒有掙開,只輕聲說:


“你答應過我,要聽話。”


沈微搖頭。


“就這一次。”


她還是搖頭。


謝徵摸索著,將什麼東西塞進她手中。


是一塊疊得很小的舊帕子。


帕子邊緣已經磨爛,上面繡著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花瓣像雞爪,葉子像魚骨。


那是她十三歲時送給他的。


謝徵當時嫌醜,不肯收。


她追著他跑了半條街,最后硬塞進了他的袖中。


他說,會帶一輩子。


沈微攥著帕子,眼淚再也止不住。


謝徵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這東西太醜。”


“我忍了十幾年。”


他笑著說:


“現在還你。”


沈微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開。


謝徵卻慢慢掰開了她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回去吧,微微。”


他仰頭飲盡毒酒。


沈微撲過去。


空酒杯從謝徵手裡滑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


片刻后,血從他唇角流了下來。


沈微用那塊海棠帕去擦。


擦掉一層,又湧出一層。


她堵住他的嘴,仿佛這樣便能將毒酒堵回去。


謝徵卻笑了。


“別擦。”


血落在海棠上,將褪色的花瓣重新染紅。


他的手越來越冷。


沈微將他的手攏在自己掌心,不停哈氣。


沒有用。


謝徵靠在她肩上,呼吸一點點變得微弱。


“微微。”


沈微抱緊他。


“你再敲一下。”


她怔住。


“像從前那樣。”


沈微抬起手,在他掌心輕輕敲了一下。


是。


謝徵彎了彎唇角。


“外面下雪了嗎?”


這是七年前,她第一次走進地牢時,他問她的話。


那時她不能回答。


如今,她仍舊不能。


沈微用手指在他掌心寫:


下了。


謝徵沒有反應。


她又寫了一遍。


下雪了。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海棠呢?”


沈微寫:


開了。


“東市的桂花糕還在嗎?”


在。


“你還恨我嗎?”


沈微的手停住了。


謝徵等了很久。


她終於握住他的手,在掌心一筆一畫地寫:


恨。


他笑了。


“那就好。”


“多恨幾年。”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別太早忘了我。”


沈微拼命搖頭。


她抓著他的手,想要改掉那個字。


不恨。


她寫。


不恨你。


謝徵的手已經沒有知覺。


她仍一遍遍地寫。


不恨。


不恨。


不恨。


直到那只手徹底垂落下去。


沈微僵住了。


她把謝徵的手重新放回掌心,繼續寫。


這一次,他沒有再握住她。


紫衣太監走上前,探了探謝徵的鼻息。


“S了。”


沈微抱緊懷裡的人。


侍衛來拉她,她便用身體護住謝徵。


兩個人掰不開她的手。


紫衣太監看了一會兒,忽然道:


“由她抱。”


沈微低著頭,將臉貼在謝徵尚有餘溫的額頭上。


她想起剛才最后一個問題。


你還恨我嗎?


她騙了他。


謝徵卻信了。


因為這七年來,他一定也是靠著她的恨活下來的。


紫衣太監拿起供狀,放到火上點燃。


沈微猛地抬頭。


“陛下有旨,謝徵已S,舊案不必再留活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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