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謝徵用血寫下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火中。
太監將灰燼扔進酒漬。
“從今日起,世上沒有謝徵。”
沈微望著他。
太監俯下身,壓低聲音:
“沈姑娘,你以為陛下為何讓你來送行?”
“因為謝徵臨S前若還相信你恨他,便不會把真正的證據交給你。”
沈微低頭看向懷中的人。
謝徵的右手緊緊攥著。
她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裡藏著半枚被血染紅的銅符。
符上只刻了一個字:
雁。
紫衣太監臉色驟變。
“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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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迅速將銅符含入口中。
侍衛撲向她。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吞咽。
她咬住銅符,在所有人衝上來之前,抬手將它塞進了謝徵唇間。
隨后俯身吻住他冰冷的嘴唇。
侍衛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向后拖。
銅符卻已經滑入謝徵喉中。
紫衣太監一把掐住屍體的下颌。
太遲了。
銅符被咽了下去。
沈微被按倒在地,卻忽然笑了。
她滿嘴是血,笑不出聲音。
紫衣太監盯著她,臉色鐵青。
“把屍體剖開。”
沈微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侍衛拔出刀。
刀尖抵住謝徵胸口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鍾聲。
一聲。
兩聲。
整整九聲。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九聲喪鍾,是天子駕崩。
紫衣太監猛地回頭。
地牢入口,一名小內侍跌跌撞撞地跑下來,跪倒在地。
“公公,陛下駕崩了。”
“太子已經封鎖宮門,命各處立即停刑,舊案重審。”
紫衣太監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沈微躺在地上,看著懷裡的謝徵。
他只早S了一刻。
只差一刻。
她替他擦淨唇邊的血,將那塊海棠帕蓋在他失明的雙眼上。
宮外風雪正盛。
新帝的大赦令傳遍長安。
可謝徵再也聽不見了。
第六章 無名灰
喪鍾響過以后,西苑被禁軍封鎖。
紫衣太監還想下令剖屍,新來的禁軍統領卻抬手攔住了他。
“太子有令,宮中各處停刑。違令者,斬。”
紫衣太監指著謝徵的屍身。
“此人是先帝欽定的叛臣,身上藏有謀逆之物!”
統領看了一眼沈微。
“先帝已經駕崩。”
短短一句話,讓地牢裡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紫衣太監站在原處,臉色慘白。
很快,兩名禁軍卸下他的腰牌,將他押了出去。
經過沈微身邊時,他忽然停住。
“你以為他能平反?”
他看著她懷裡的謝徵,低聲笑道:
“先帝S了,可朝廷還在。”
“要保住朝廷的臉面,就得有人繼續做這個叛臣。”
沈微沒有抬頭。
紫衣太監被拖上石階。
他的笑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風雪裡。
謝徵的屍體被送入宮中停靈的偏殿。
新帝下令重審舊案。在結果出來以前,不得下葬,也不得焚毀。
沈微守在殿外。
她沒有身份進去。
守門的禁軍告訴她,罪奴不得靠近屍身。若不是新帝大赦,她早已被押回慎刑司。
她便坐在石階下等。
沈微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落雪。
偏殿的門開過幾次,每次都有人蒙著白布被抬出來。
她一眼便認出,那些都不是謝徵。
后來,新帝召見沈微。
大殿裡的龍椅還蒙著白綢。
年輕的皇帝沒有穿冕服,只著一身素衣。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眉眼與先帝有幾分相似。
沈微跪在殿中,沒有叩首。
侍衛厲聲呵斥:
“大膽!”
新帝抬手制止。
“沈家滿門S於冤獄,她不願跪朕,也是人之常情。”
沈微抬頭看他。
“謝徵的供狀已經燒了。”
新帝開門見山。
“舊檔裡也找不到先帝的密旨。若想翻案,只能找到當年從北境三城逃出來的人。”
沈微沒有反應。
“他們受過沈家恩惠,也親眼見過謝徵開城放人。”
“只要有人出面作證,朕便可還謝徵清白,恢復沈家名籍。”
內侍端來一只木匣。
匣中放著從謝徵屍身裡取出的半枚銅符。
銅符上的“雁”字已經被血染黑。
新帝道:
“這是雁回軍的信符。”
“另一半銅符在謝徵的舊部手中。兩符合一,便能取出他藏在北境的名冊。”
沈微盯著那半枚銅符。
“名冊上記著三城百姓如今的姓名和住處。”
新帝走下臺階。
“把另一半銅符交給朕。”
“朕替謝徵翻案。”
沈微慢慢抬起手,在面前的青磚上寫:
然后呢?
新帝看懂了。
“然后,朕會召那些百姓入京作證。”
沈微又寫:
作證以后呢?
大殿裡安靜下來。
新帝沒有立刻回答。
沈微盯著他。
他最終嘆了一口氣。
“知道先帝密旨的人太多,對朝廷並非好事。”
沈微笑了。
她沒有聲音,肩膀卻輕輕顫動。
新帝皺起眉。
“朕不會S他們。”
沈微繼續寫:
那便放他們回去。
“他們可以留在京中,由朝廷奉養。”
她搖頭。
所謂奉養,不過是換一座更大的牢籠。
那些人一旦進京,便再也回不去。
新帝道:
“沈微,謝徵背了七年叛國之名。”
“你真要讓他繼續背下去?”
沈微攥緊手指。
“史書一旦寫定,百年以后,再沒有人知道他救過三城百姓。”
“謝家不會準他入祖墳。”
“他的牌位不能進忠烈祠。”
“后世提起謝徵,只會說他是一個通敵叛國、害S未婚妻滿門的罪人。”
新帝將銅符推到她面前。
“只要你交出另一半,一切都能改變。”
沈微看著那枚銅符。
她想起謝徵臨S前問她:
你還恨我嗎?
她寫了恨。
若她交出名冊,謝徵便能洗清罪名。
全天下都會知道,他沒有背叛沈家,也沒有背叛北境。
可那些被他用性命保護下來的人,會被一個個帶到長安。
謝徵瞎了雙眼,也不肯寫出他們的名字。
若她交出銅符,便是親手將他的七年苦刑變成笑話。
沈微拿起銅符。
新帝望著她。
她將銅符放在地上,用腳踩住。
金屬與青磚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銅符沒有碎。
沈微俯身撿起它,在掌心寫:
謝徵無罪。
隨后指了指自己。
沈家無罪。
她又指向殿外。
百姓也無罪。
最后,她看向龍椅。
有罪的人,坐在那裡。
殿內侍衛同時拔刀。
新帝臉色微變。
沈微卻很平靜。
她攤開手,將銅符放在御案上。
隨后寫道:
不用你翻案。
新帝看了她很久。
“你會后悔。”
沈微搖頭。
“朕可以不S那些人。”
她仍舊搖頭。
“那謝徵呢?”
新帝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連讓他清白地S,都不肯嗎?”
沈微終於停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仿佛還留著謝徵的體溫。
他最后讓她寫的,是恨。
不是因為他真的想被她恨。
是因為只要她恨著他,便不會去查三城百姓的下落。
直到S,他都在護著那些人。
沈微重新抬頭。
她在地上寫:
他不需要你說他清白。
寫完,她叩首一次。
這是她第一次跪拜新帝。
也是最后一次。
沈微被放出了宮。
她沒有拿新帝賜下的銀子,也沒有要新的戶籍。
出宮那日,雪已經停了。
宮門外站著一個賣糖慄子的老人。
老人認出她的罪奴衣裳,往旁邊挪了一步,像是怕沾上晦氣。
沈微在原地站了很久。
七年前,她曾和謝徵在這裡分別。
他騎在馬上,說若回來得遲,便讓她站在城門上罵他。
如今她站在城門下。
他卻沒有回來。
三日后,有人送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中只有一句話:
城西土地廟,神像之下。
沈微連夜出城。
土地廟早已荒廢,神像只剩下半張臉。
她在泥塑底座下挖出一只鐵盒。
盒中放著另外半枚銅符,還有一本厚厚的名冊。
名冊第一頁寫著三座城的名字。
往后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每一個名字后面,都記著新的住處。
有人去了江南。
有人隱姓埋名,成了木匠。
有人在關外開了一間酒鋪。
還有人在逃亡途中生了孩子,給孩子取名為安。
一共四千七百二十三人。
謝徵一個都沒有忘。
名冊最后一頁,只有沈微的名字。
后面寫著:
長安,西苑。
仍活。
字跡每年添一次。
一共七次。
最后一次墨跡很新。
是在他S前不久寫下的。
沈微坐在神像前,將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仍活。
他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有沒有挨打,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在冬夜裡獨自哭過。
他只知道,她還活著。
僅此一件事,便足以支撐他熬過一年又一年。
沈微翻到名冊背面。
那裡夾著一張很小的紙。
是謝徵留給舊部的信。
若我S后,沈微持符而來,請護送她離開長安。
她若問起舊事,只說我罪有應得。
她若不肯走——
寫到這裡,筆跡停了很久。
后面只有一句:
那便替我給她買一包桂花糕。
她小時候總嫌不夠甜。
沈微將信貼在心口。
土地廟外,天漸漸亮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
新帝的人已經追來了。
他們要的不是銅符。
是名冊。
沈微取出火折子。
火苗落在第一頁上。
紙張迅速燃燒。
三座城的名字先被火吞沒,隨后是那四千七百二十三個人的姓名。
沈微坐在火前,一頁一頁地燒。
她燒掉了謝徵最后的清白。
也燒掉了朝廷尋找那些百姓的唯一線索。
最后只剩寫著她名字的那一頁。
長安,西苑。
仍活。
沈微沒有燒。
她把那一頁折好,連同海棠帕一起放進衣襟。
禁軍趕到時,鐵盒裡只剩一捧灰。
統領翻遍整座土地廟,什麼也沒找到。
沈微被押回長安。
新帝沒有S她。
因為SS一個啞女容易,卻無法讓四千七百二十三個已經消失的人重新出現。
一個月后,謝徵的舊案結案。
史書仍記:
罪將謝徵,通敵叛國,伏誅。
沈氏一族,協從同謀。
無人平反。
無人昭雪。
謝家的族人不肯收屍。
沈家的祖墳也不能葬他。
最后,宮裡將謝徵的屍體送往城南化人場,與同日S去的七十三名罪囚一起焚燒。
沈微趕到時,火已經熄了。
地上只剩一層厚厚的白灰。
管事問她:
“哪個是你要找的人?”
沈微跪下來。
風吹過灰堆,卷走了一小片灰白的碎骨。
她伸手去抓。
什麼也沒抓住。
七十四個人燒在一起。
她分不出哪一捧灰屬於謝徵。
管事等得不耐煩。
“還要不要?”
沈微點頭。
“要多少?”
她看著那片灰。
最后,張開雙臂,將所有人的骨灰一點點攏到自己面前。
她裝了整整一壇。
壇子很重。
她抱起來時,腳下踉跄了一下。
管事在身后嘲笑:
“這裡面可不全是你的故人。”
沈微停住腳步。
她低頭抱緊骨灰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