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S后與他埋在一起的,也不該是無關之人。
於是她在灰塵裡寫:
都是。
都是她不認識的人。
也都是沒能回家的故人。
第七章 無故人
沈微在長安城南租了一間小院。
院子很舊,屋頂漏雨,推開門便能看見半截倒塌的院牆。
牙人問她是否還要再看看。
沈微搖頭。
她指了指院角。
那裡長著一棵海棠。
樹不高,枝葉稀疏,像是許多年沒有開過花。
沈微付了租金,把骨灰壇抱進屋裡。
屋中只有一張床、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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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骨灰壇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放穩以后,又往自己身旁挪了挪。
她沒有給壇子刻名字。
這裡面有七十四個人。
她不知道哪一塊碎骨屬於謝徵,也不知道其餘七十三個人姓甚名誰。
便一個也不該少。
院子安頓好后,沈微去了東市。
那間賣桂花糕的鋪子還在。
掌櫃已經換了人,糕點也漲了價。她花掉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買了一小包。
回到家中,她將桂花糕分成七十四小塊。
最大的一塊放在骨灰壇前。
沈微坐在對面看了很久,伸手將它換成最小的。
謝徵不愛吃甜。
從前每次買桂花糕,都是她吃掉大半,剩下一點硬塞給他。
她拿起最大的一塊放進口中。
糕已經涼了。
也沒有小時候那麼甜。
沈微吃著吃著,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急忙低頭去擦,像是怕坐在對面的人看見。
擦到一半,她才想起,謝徵已經看不見了。
從那以后,沈微在院門外支起了一張小桌。
她不會做別的,只會替人縫補衣裳。
她的手指斷過,針腳總是歪斜,因此收的錢很少。遇到實在窮困的人,她便不收錢。
有人欺負她是啞巴,拿走衣裳后故意不給工錢。
她追不上,也罵不出聲。
只能站在門口看著那人遠去。
入夜以后,她便坐到骨灰壇旁,在桌面寫:
今日又叫人騙了。
寫完,她等了一會兒。
屋中無人回答。
沈微把字擦掉,重新寫:
都怪你。
這一句也沒有人應。
她便趴在桌上睡去。
半夜醒來時,燈已經滅了。她總覺得有人替她披上了衣裳,伸手一摸,肩上卻什麼也沒有。
第二年春天,院裡的海棠開了。
只有一朵。
沈微搬出那把空椅子,將骨灰壇放在樹下。
風吹落花瓣,恰好落在壇口。
她伸手撿起,放在那塊舊帕上。
海棠仍舊繡得很醜。
真花放在旁邊,越發顯得難看。
沈微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過以后,她在灰塵裡寫:
你沒有眼光。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將字一點點抹去。
此后許多年,沈微都沒有離開長安。
先帝的廟號被寫進史書。
新帝勵精圖治,成了一位人人稱頌的明君。
北境重新築起城牆,商路也漸漸恢復。
沒有人再提起永寧十六年的三座棄城。
偶爾有人提到謝徵,也只會說他是叛將。
茶樓裡的說書人將他的故事編成段子,說他為了敵國女子出賣城防,又說沈家貪圖軍中錢財,替他運送密信。
每逢說到謝徵伏誅,滿堂便會叫好。
沈微也去聽過一次。
她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茶。
說書人一拍醒木:
“那叛賊臨S之前,嚇得跪地求饒,哪裡還有半分將軍模樣!”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沈微低下頭,把茶錢放在桌上。
離開前,她走到說書人面前。
她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
他沒有求饒。
說書人看見她手指彎曲,唇間又有舊傷,不由皺眉。
“你認識他?”
沈微停了停。
隨后搖頭。
她把那行字撕掉,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她坐在骨灰壇旁,生了很久的氣。
她在桌上寫:
他們說你怕S。
片刻后又寫:
還說你為了一個女子通敵。
寫到這裡,她忽然停下。
她盯著“女子”兩個字,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隨后又冷下臉,將整句話擦去。
謝徵不會喜歡她這樣笑。
他若還活著,一定又要說:
沈姑娘,你可真好哄。
第十二年,院門外來了一名老人。
老人穿著舊羊皮袄,風塵僕僕,左耳缺了一半。
他沒有敲門,只在門檻外放下一袋北地的棗。
沈微追出去。
老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腕間的紅繩上。
“是沈姑娘?”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老人跪了下來。
“我原是鹿城人。”
沈微臉色變了。
鹿城便是當年被舍棄的三城之一。
她立刻去扶他。
老人卻重重磕了三個頭。
“我一家十一口,是坐沈家的車出城的。”
“謝將軍說,出了關就改名,永遠不要再回來。”
老人抬起頭,眼裡都是淚。
“我們聽了他的話。”
“這些年,沒人回來。”
沈微拉住他的手,在掌心寫:
別說。
老人點頭。
“我知道。”
“我只想來看看,他拼命保住的人,過得好不好。”
沈微看著他。
她想起謝徵臨S前也曾問過同樣的話。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那時她寫了一個“好”字。
現在,她仍舊點頭。
老人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
上面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只展翅的雁。
“鹿城活下來的人,每家都供著一塊。”
“我們不能供謝將軍的名字。”
“只能供一只雁。”
沈微接過木牌。
老人離開長安時,她送了很遠。
走到城門外,老人忽然回頭。
“沈姑娘。”
“謝將軍沒有被忘。”
沈微站在原地。
她很想告訴他,謝徵一生最怕的,從來不是被人忘記。
他怕的是有人記得他。
記得他,便會有人來找真相。
有人找真相,便會S人。
於是她只是擺了擺手,催老人快走。
當晚,她將那塊木牌放在骨灰壇旁。
一塊沒有名字的牌位。
一壇分不清彼此的骨灰。
倒也相配。
后來,每隔幾年,都會有人來到長安。
有人送來北地的酒。
有人送來一雙孩子穿的虎頭鞋。
還有人什麼也不送,只遠遠站在院外,朝她的方向行一個軍禮。
他們從不提謝徵的名字。
沈微也從不問他們從哪裡來。
她只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收好,放在骨灰壇旁。
東西越來越多。
空屋漸漸被填滿。
謝徵在史書中仍是一個叛臣。
可在那些無名之人的家中,總有一塊刻著雁的木牌。
沒有香火。
沒有祭文。
只有除夕時的一碗飯,清明時的一杯酒。
沈微六十歲那年,新帝駕崩。
他的兒子登基后重修國史。
年輕的史官在舊檔中找到了幾封殘缺的北境軍報,察覺謝徵一案有異,便來城南尋她。
那時沈微已經很老了。
她的頭發全白,眼睛也看不清東西,只有那枚長命鎖仍貼身戴著。
史官在院中坐下,取出一沓紙。
“沈老夫人,當年的三城百姓尚有后人在世。只要您說出他們的下落,朝廷便能重審舊案。”
沈微搖頭。
“您不想替沈家平反嗎?”
她仍舊搖頭。
“那謝將軍呢?”
史官指向屋中的骨灰壇。
“他被罵了四十多年。”
“難道您忍心讓他永遠做一個叛臣?”
沈微低頭摸索許久,找出那塊刻著雁的木牌。
她將木牌遞給史官。
“這是什麼?”
沈微沒有解釋。
她拿起筆,緩慢地寫:
記得他的人,不在史書裡。
史官看了很久。
“可后人應當知道真相。”
沈微又寫:
知道以后呢?
史官答不上來。
沈微把木牌收了回去。
史官臨走前,問她:
“若不能翻案,至少讓學生為謝將軍留一句話。”
“您想寫什麼?”
沈微坐在桌前。
陽光透過海棠樹,落在她蒼老的手背上。
她想了很久,終於寫道:
謝徵,長安人。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
謝家不認他。
朝廷不認他。
他的屍骨不能歸葬,姓名也不能寫在牌位上。
長安從來沒有給他留過一處容身之地。
沈微提筆,將“長安人”三個字慢慢劃去。
她重新寫:
謝徵,字懷遠,年二十有七。
史官問:
“還有呢?”
沈微握著筆。
還有很多。
他十六歲第一次守城,怕得整夜睡不著,卻把自己的被子給了傷兵。
他不愛吃甜,卻陪她排半個時辰,只為買一包桂花糕。
他嫌海棠帕醜,卻帶在身邊十幾年。
他救了四千七百二十三個人。
他也騙了她一輩子。
沈微最終只寫下四個字:
終身未娶。
史官收起紙,向她行禮告辭。
走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微仍坐在海棠樹下。
身旁擺著另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著一壇無名骨灰。
那年冬天,沈微病倒了。
鄰居請來大夫。
大夫說她年紀太大,熬不過幾日。
有人問她骨灰壇該如何處置。
沈微指了指院中的海棠樹。
鄰居又問:
“壇上刻什麼名字?”
她搖頭。
“總得有個名字吧?”
沈微仍舊搖頭。
這裡面的人沒有一同活過。
S后卻燒在了一起。
刻誰的名字,對其他人都不公平。
鄰居只好作罷。
夜裡,長安又下了一場雪。
沈微讓人把骨灰壇抱到床邊。
房中沒有別人。
她拿出那塊海棠帕,蓋在壇口。
帕子已經很舊,一碰便要碎了。上面的血卻仍然沒有褪盡。
她又取出那頁藏了四十多年的名冊。
紙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
長安,西苑。
仍活。
謝徵每年添一次。
一共七次。
沈微用手指摸過那兩個字。
隨后提起筆,在下面寫:
不好。
七年前,謝徵問她過得好不好。
她騙他說好。
這一句實話,遲了四十多年。
沈微想了想,又慢慢寫:
不恨。
她怕謝徵沒有看見,便寫了第二遍。
不恨。
第三遍。
不恨。
寫到第四遍時,筆從她手中滑落。
她靠在骨灰壇旁,輕輕閉上眼。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十四歲那年。
長安城外,少年騎在馬上,銀甲紅纓。
他說:
“我若回來得遲,你便站在城門上罵我。”
沈微站在人群裡,想喊他的名字。
這一次,她有聲音了。
她喊:
“謝徵。”
少年勒住馬,回過頭。
人聲鼎沸,春光正好。
他笑著朝她伸出手。
“微微。”
“回家了。”
第二日清晨,鄰居發現沈微已經去世。
她懷中抱著那只骨灰壇。
桌上放著一頁舊紙。
紙的上半部分,是同一個人七年間陸續寫下的:
仍活。
下半部分,是另一個人臨終前寫下的:
不好。
不恨。
鄰居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只依照她的遺願,將她與壇中骨灰一同葬在海棠樹下。
墓碑上沒有姓名。
第二年春天,那棵多年不開花的海棠,忽然開滿了整座小院。
路過的人問,樹下埋的是誰。
無人答得出來。
長安城裡,也再沒有人記得。
那裡葬著一個守了四十多年的人。
和她等了一輩子,也沒能回家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