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聿白把離婚協議書推過來的時候,手指敲在胡桃木桌面上,聲音很輕,像我們共同設計的那些獲獎建築模型裡,最后一塊承重構件被抽走的悶響。


“顧晚,我們離婚吧,林薇她,需要我。”


窗外是我們事務所引以為傲的城市天際線景觀,夕陽把玻璃幕牆染成一片熔金。我端起手邊冷掉的咖啡,沒喝,只是感受著杯壁的涼意滲進指尖。


十年,從大學建築系繪圖室裡並肩熬夜的毛頭小子和倔丫頭,到“聿晚設計”金字招牌背后公認的靈魂與骨架。


戀愛四年,結婚六年,他管工程落地,我負責讓夢想在紙上在混凝土裡呼吸。


多少地標從我們手中誕生,多少贊譽加身。


到頭來,他告訴我,他需要去“呵護”一個入職不到兩年的助理設計師。


“好。”


我的聲音比想象中平穩,像用丁字尺畫出的那條最直的線。


2


第二天,我們去了民政局。


流程走得很快,工作人員照例問了幾句,


沈聿白抿著唇,我替他答:“理念不合,感情破裂。”


多官方的說辭。


拿到離婚冷靜期的回執單,沈聿白似乎松了口氣,又帶著點莫名的煩躁。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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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車門,習慣性地指向副駕駛。


我腳步沒停,徑直拉開后座門坐了進去。


后視鏡裡,他眉頭飛快地皺了一下。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他大概心情不壞,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手機連著的車載藍牙突然響起,鈴聲是時下流行的甜膩小調。


他看也沒看就接通了。


林薇軟糯的聲音響起,“聿白哥,我還在改那個度假村的剖面圖,頭好暈,胃也疼,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了。”


沈聿白的語氣瞬間軟得能滴水:“乖,別硬撐。我馬上過去,想吃什麼?海鮮粥?蟹黃包?”


聽著他們隔著電波的溫存,我胃裡一陣翻滾,不是難過,是生理性的不適。


車子剛駛過一個路口,我敲了敲他椅背:“前面靠邊停,我到了。”


他沒多問,靠邊停下。


我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街角那家熟悉的私人診所。


預約好的女醫生已經在等我了。


“顧小姐,結果出來了。”


她把化驗單遞給我,語氣溫和,“恭喜,你懷孕了,大約六周。”


診所裡暖氣很足,我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來。


結婚頭幾年,我們那麼想要一個孩子,跑遍醫院都說雙方沒問題,就是沒動靜。


后來事務所越來越忙,這事也就擱下了。


現在,藍圖碎了,這塊意外的小拼圖倒來了。


我看著B超單上那個模糊的小點,指尖冰涼。


醫生還在說著注意事項,我打斷她,“麻煩幫我安排手術,越快越好。”


醫生愣了一下,沒多勸,點點頭:“好。需要通知沈先生嗎?”


“不必。”我扯了扯嘴角,“這是我的事。”


3


手術安排在一周后。


這期間,沈聿白帶著林薇,幾乎成了行業八卦的中心。


先是高調出席了一個地產商的酒會,林薇穿著我常訂的某高定品牌當季新款,挽著他的胳膊,笑容腼腆又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照片在幾個小圈子的群裡傳開。


接著,又有人撞見他們在我們曾經最愛的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日料店,慶祝某個紀念日。


閨蜜蘇禾氣得在電話裡大罵:“聿晚聿晚,沒你顧晚的設計,他沈聿白算個什麼東西,那個林薇畫的什麼玩意兒,上次那個小博物館的方案被甲方批得一文不值,聽說還是沈聿白親自下場擦的屁股。顧晚,你就這麼看著?”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聿晚設計事務所官網上,我的名字還掛在聯合創始人和設計總監的位置,下面陳列著我們共同的心血,那座獲國際大獎的市圖書館,那個被無數雜志報道的山間美術館,像一座座華麗的墓碑。


“看著?”


我輕輕移動鼠標,點開個人雲盤,裡面靜靜躺著這些年所有核心設計的手稿概念圖和靈感源文件。


這是聿晚的靈魂,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蘇禾,幫我個忙,放出風去,就說我顧晚,準備自立門戶了。”


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當晚,手機就響了。


不是沈聿白,是盛景地產的陳總,我們最大也最挑剔的金主。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顧工,聽說你和沈總那邊有點變動?”


他沒提離婚,但意思到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燈火,“陳總消息靈通,是有些私人事務要處理。不過您放心,市美術館新館的方案,是我親生的孩子,無論如何,我會負責到底,只是后續的執行主體可能會有調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總笑了,笑聲裡有種心照不宣的了然,“理解,顧工的專業和眼光,我們盛景是絕對信得過的。改天一起喝茶,細聊?”


這就是風向。


掛了電話,我打開郵箱。一封未讀郵件來自江臨市美術館館長,也是我們新館項目的藝術顧問。


郵件標題很簡單:關於新館靈魂的對話。


點開,內容更簡單,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地址:“顧晚,有空聊聊?明日下午三點,塵外茶館。江臨。”


江臨,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


清瘦,總穿著質地極好的棉麻襯衫,眼神沉靜得像能容納所有喧囂后的留白。


我們因為新館項目有過幾次深入交流,他對空間光影人文的理解,常常讓我有棋逢對手的暢快,一個敏銳的觀察者。


第二天下午,塵外茶館。


江臨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清茶,熱氣嫋嫋。


陽光透過竹簾,在他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顧工,”他起身,替我拉開椅子,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刻意的殷勤。


“江館長,久等。”


“剛到。”


他示意我坐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探究,只有一種溫和的洞察,“新館的城市客廳概念,最近有了些新想法,想和你碰撞一下。當然,如果你今天不方便聊工作。”


我端起茶杯,微澀的茶香入喉,帶來一絲清明,“沒關系,工作有時反而是錨點。”


我們聊起了新館,聊起了那片巨大的室內外界限的玻璃幕牆,聊起了如何在冰冷的建築裡注入能讓人駐足、呼吸的場。


他說話不疾不徐,觀點獨到卻從不咄咄逼人,像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


聊得正酣,茶館門口的風鈴清脆一響。我下意識抬眼,正好對上兩雙看過來的眼睛。


沈聿白,還有挽著他手臂穿著一身顯然剛購置的名牌套裝的林薇。


林薇看到我,眼神閃爍,往沈聿白身邊縮了縮。


沈聿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掃過我對面的江臨,最后停在我臉上。


他拉著林薇,大步走了過來,陰影籠罩在我們的小桌上。


“顧晚,真巧,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那語氣,仿佛抓到了妻子出軌的現行。


江臨放下茶杯,神色未變,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疏離,看向沈聿白,又看向我,仿佛在無聲詢問:需要我處理嗎?


我迎上沈聿白質問的目光,心底那點殘留的波瀾徹底平息。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聲音清晰平靜。


“沈聿白,這裡是公共場合。還有,麻煩提醒你的林助理,模仿我的穿衣風格沒問題,但下次選尺碼,記得合身一點,肩膀那裡,太緊了。”


林薇的臉唰地白了,她下意識地去拽肩膀處的布料,那動作有些滑稽。


沈聿白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盯著我,眼神裡有憤怒,或許還有一絲被當眾戳穿的難堪,戳穿他身邊這個精心打扮的女人,不過是個拙劣的模仿者。


“顧晚!”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警告的意味。


江臨適時地站起身,姿態從容,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我和那兩人之間。


他沒看沈聿白,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詢問:“顧工,需要換一處清淨地方繼續聊嗎?”


我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絨大衣,“不必了,該談的也談得差不多了。江館長,新館城市客廳的流線優化,我會盡快把細化方案發您郵箱。”


我的視線掠過沈聿白鐵青的臉,落在林薇瑟縮的身影上,語氣平淡無波,“二位慢用,這裡的碧螺春不錯。”


說完,我徑直繞過他們,推開塵外茶館的木門。


深秋的風卷著落葉撲進來, 身后沒有腳步聲追來,只有門內隱約傳來沈聿白壓抑的怒斥和林薇帶著哭腔的辯解。


心口那塊一直堵著的硬物,仿佛被這冷風吹散了些許。


4


手術安排在三天后。


蘇禾請了假,執意要來陪我。


私立醫院的單人病房很安靜,護士進來做術前準備,溫和地詢問著。


“家屬呢?需要籤字確認。”護士拿著文件夾。


“我自己籤。”我伸手。


蘇禾按住我的手,眼圈有點紅,“晚晚。”


“沒事。”


我拍拍她的手背,接過筆,在關系人一欄籤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為一段未及成型的關系畫下句點。


臨時病房裡,小腹傳來隱隱的墜痛,提醒著那裡曾經存在過一個小生命。


蘇禾守在床邊,聲音放得極輕:“感覺怎麼樣?疼嗎?”


我搖搖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徹底剝離了,連帶著過去十年那些精心構築的以為堅不可摧的藍圖一起被清空。


沒有預想中的撕心裂肺,只有疲憊。


“他知道嗎?”蘇禾小心翼翼地問。


“沒必要。”我閉上眼。


沈聿白此刻大概正焦頭爛額地應付著林薇捅出的簍子,或者盤算著如何用他擅長的管理手段,去填補那個被他親手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一周后,我搬離了那個頂層公寓。


那是我們事務所第一個大項目成功后買下的,視野極佳,裝修傾注了我無數心血,每一個轉角,每一處光源,都曾是我靈感的具現。


如今再看,只覺得像個精致的標本,封存著一段S去的時光。


我叫了搬家公司,只帶走屬於我的私人物品和鎖在書房B險櫃裡的幾大本厚厚的原始設計手稿集,還有裝滿歷年核心設計電子文件的移動硬盤。


這些是我的命脈,是聿晚這個招牌下真正跳動的心髒。


公寓裡屬於沈聿白的物品,我讓工人整齊地打包堆放在客廳一角。


最后環視一圈,目光掠過那些我們共同挑選的家具和藝術品,沒有留戀。


鑰匙留在玄關櫃上,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一個時代。


個人工作室的籌備緊鑼密鼓。


蘇禾動用了她媒體圈的所有關系,低調但有效地放出了風聲。


選址定在市中心一棟鬧中取靜的老洋房,保留了原有的磚牆結構和拱形窗。


工作室還沒正式掛牌,電話和郵件就絡繹不絕。


盛景的陳總第一個打來電話,約在塵外隔壁一家更私密的茶室。


“顧工,新工作室,恭喜!”


陳總笑容滿面,親自給我斟茶,“美術館新館的方案,我們董事會開了幾次會,大家一致認為,只有你親自操刀,我們才放心。至於執行主體嘛。”


他拖長了調子,精明地觀察著我的神色,“我們盛景只認方案認人,合同,隨時可以和你新工作室籤。”


我端起茶杯,茶湯澄澈,“多謝陳總信任,細節方面,我的助理會盡快和貴公司法務對接。”


陳總擊掌,“爽快!對了,下周那個行業慈善酒會,顧工賞臉參加嗎?正好有幾個老朋友,都想見見你。”


他口中的老朋友,自然是掌握著城市核心開發資源的那幾位。


“一定到。”我微笑應下。


這是個信號,我需要站在那個燈光下,讓所有人看到,顧晚獨立了。


5


酒會當晚,我選了一條簡潔的黑色吊帶長裙,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蘇禾陪在我身邊,低聲道:“看那邊。”


不用看,我也能感覺到那道灼人的視線。


沈聿白來了,身邊不出意外地跟著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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