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薇穿了條銀光閃閃的裹身裙,妝容精致,努力挺直脊背,試圖融入這觥籌交錯的名利場。


但她的眼神是飄的,帶著一種強行撐起的底氣不足。


沈聿白端著酒杯,正和一位業內前輩交談,臉色不算好看。


那位前輩是出了名的固執,只認真本事。


我聽到只言片語飄過來:“聿白啊,你們事務所最近交上來的幾個概念,靈氣不足啊,匠氣太重,比起當年顧晚在時的那個圖書館,差遠了。”


沈聿白的下颌線又繃緊了。


我收回目光,端著香檳,走向被幾位地產大佬圍住的圈子。


陳總看見我,立刻笑著招手,“顧工來了,來來來,正聊到你那個美術館新館的城市客廳,王總他們可感興趣了!”


瞬間,焦點轉移,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迎上去,從容地接過話題,談起那片玻璃幕牆如何將室外的光影四季引入室內,如何模糊邊界,創造人與城市對話的空間。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對空間本質的理解和清晰的邏輯。


我看到幾位大佬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興趣和認可。


沈聿白被晾在了原地。


他試圖帶著林薇擠進來,有人客氣地對他點點頭,注意力卻始終在我這邊。


林薇站在他身邊,像個格格不入的花瓶。


她大概想表現,插了一句,“那個幕牆的承重結構,我們沈總也做了很多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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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一瞬,幾位大佬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接話。


承重結構是工程問題,在這種探討設計理念和空間美學的場合提起,顯得突兀又外行。


陳總打了個哈哈:“技術問題嘛,后續再談,再談。”


林薇的臉瞬間漲紅,手足無措地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的眼神陰沉,他拽了一下林薇的胳膊,力道不小,林薇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杯中香檳灑出些許,濺在她銀色的裙擺上,留下一小片汙漬。


幾道目光掃過去,林薇的眼眶立刻紅了,咬著下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精心營造的試圖取代我的形象,在這一拽一灑間,裂開了縫隙。


沈聿白也意識到失態,低聲斥道:“毛手毛腳!”


他煩躁地松開手,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平靜地回視他,抿了一口杯中冰涼的氣泡酒。


酒液滑過喉嚨,帶起一絲微弱的刺激感。


看,沈聿白,沒有我站在你身邊,替你擋掉那些專業之外的風雨,替你把握每一次對話的分寸,你和你的新藍圖,連這最基本的名利場都走得如此艱難。


這才是開始。


酒會臨近尾聲,江臨才出現。


他依舊一身質感的棉麻襯衫,在滿場華服中顯得格外清雋。他徑直走向我,無視了周圍或明或暗的打量。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溫和的關切,“抱歉,館裡臨時有事,來晚了。還好嗎?看你臉色有點倦。”


我實話實說,“還好,場面應酬,確實耗神。”


他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中幾乎空了的酒杯,放在侍者的託盤上,“走吧,我送你回去。這種地方,待久了容易缺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起耳朵的人聽清。


這是一種無聲的姿態,一種宣告。


我沒有拒絕,對蘇禾點點頭,便和江臨一起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離開。


走到門口,清涼的夜風撲面而來。


6


江臨替我拉開車門,手掌紳士地護在車門框上方。


“謝謝你,江館長。”坐進副駕駛,我輕聲道謝。


“叫我江臨就好。”


他發動車子,側臉在儀表盤微光下顯得輪廓分明,“謝什麼?順路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還有,顧晚,你的城市客廳,它值得一個更純粹的開始。”


車廂裡很安靜,他沒有刻意找話題,這份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緩衝,隔開了剛才酒會的喧囂和心頭的冷意。


“就停前面路口吧。”我指了指不遠處的老洋房,工作室的燈還亮著,“裡面還在收拾,就不請你上去了。”


江臨依言靠邊停車,他側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好好休息,美術館新館的深化方案不急,等你這邊的根基穩了再說。”


我解開安全帶笑了下,“我這裡現在就是個空架子。”


他也輕聲笑了下, “空架子才好,按你自己的心意重新搭起,。那才是真正的顧晚建築。”


他頓了頓,補充道,“需要推薦施工隊或者材料商,隨時開口。”


我推開車門,“嗯,謝謝。”


“客氣。”


他目送我下車,直到我走進門內才發動車子離開。


工作室內部還彌漫著新刷牆漆和木材的味道,幾個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蘇


禾窩在角落的沙發裡,對著筆記本電腦噼裡啪啦地敲字,見我進來立刻跳起來。


“怎麼樣?那對狗男女沒氣S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你是沒看見,你走了之后,沈聿白那張臉,嘖嘖,跟刷了鍋底灰似的,林薇哭得妝都花了,活該!”


我脫下大衣掛好,“看到了。”


“喏,看看這個。”蘇禾把電腦屏幕轉向我。


是她運營的一個關注本地設計圈的公眾號后臺,最新的推送下,評論炸了鍋。


標題很直接:《盛宴之上,聿晚新星黯淡,靈魂設計師顧晚獨立啟航》。


配圖選得刁鑽,一張是我在人群中從容講述,另一張是沈聿白拽著林薇胳膊,林薇裙擺上有明顯的酒漬。


評論更是精彩:


“早就覺得聿晚最近的東西沒靈氣了,果然靈魂走了!”


“那個林薇是設計師?感覺像花瓶,酒會上說的話完全不在點上。”


“沈聿白飄了吧?顧晚可是拿過國際獎的,他以為他是誰?”


“支持顧工獨立!期待新作!”


風向,徹底轉了。


“幹得漂亮。”我拍拍蘇禾的肩。


輿論這把刀,用好了,能省不少力氣。


接下來的日子,我忙碌得腳不沾地。


籤下盛景美術館新館的獨立設計合同只是開始。


招聘助理,對接供應商,洽談新合作,每一項都需要親力親為。


身體深處那點隱隱的墜痛早已消失。


沈聿白那邊的消息也斷斷續續傳來。


聽說他試圖用聿晚的名義去競標一個新區的文化中心項目,結果連初篩都沒過。


聽說林薇負責的一個小型商業空間改造項目,因為施工圖嚴重錯誤導致返工,甲方直接告到了行業協會。


聽說事務所的核心設計師,那個當年和我一起熬夜畫圖的李工,遞了辭呈。


7


一個陰冷的下午,我正在審核一份結構圖,門被敲響。


助理小唐探進頭,“顧工,有訪客,說是沈聿白先生。沒有預約,要見嗎?”


筆尖在圖紙上頓住,留下一個微小的墨點。


我抬眼, “讓他進來吧。”


沈聿白走進來時,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


他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西裝外套肩頭被雨水湿了一片。


“坐。”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得像接待一個普通客戶。


他沒有坐,徑直走到我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


“顧晚,你到底想怎麼樣?”


“嗯?”我放下筆,向后靠在椅背上, “沈總這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他像是被我的平靜激怒,“盛景的項目被你撬走,李工辭職是不是你搞的鬼?還有文化中心競標失敗,是不是你在背后使絆子?顧晚,做事別太絕,聿晚也是你的心血。”


“心血?”


我輕輕重復了一遍,抬起頭眼裡都是諷刺。


“沈聿白,你還記得聿晚這個名字怎麼來的嗎?是你名字裡的聿,和我名字裡的晚,它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孩子。是你,親手把這個孩子的心髒挖走了。


現在你跑來指責我,說我毀了它?我只是拿走了屬於我的那份東西,我的設計,我的名字,還有那些認同我的客戶。剩下的空殼,是你和林薇在經營,它垮了,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


沈聿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你恨我,所以你要毀了它,毀了我?”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沈聿白,你太高看自己了,恨也需要力氣。我現在很忙,忙著搭建真正屬於我顧晚的藍圖,沒空把力氣浪費在恨你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無關緊要這四個字比任何的控訴都更具S傷力,徹底否定了我們過去的十年,也否定了他在我生命中的一切位置。


“無關緊要?”


他喃喃重復,“好一個無關緊要,那你告訴我,那天在塵外茶館,你和那個姓江的怎麼回事?你才跟我離婚多久?是不是早就……”


“沈聿白!”


我冷冷的打斷他,“注意你的措辭和身份。我和誰見面,做什麼,輪不到你來過問。你帶著林薇招搖過市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的感受?現在倒來扮演受害者?”


他被我的話噎住,一時語塞。


我站起身,比手撐在桌面直視他。


“還有,別把你自己和林薇捅出的簍子都算在我頭上。林薇那個商業空間項目,施工圖錯誤導致返工,損失上百萬,甲方索賠,這也能怪我?李工辭職,是因為他看不到聿晚的設計未來,難道不是因為你任由林薇這種半吊子插手核心設計?


沈聿白,承認吧。沒了我的設計,聿晚什麼都不是。沒了我在前面替你維系關系,擋掉那些專業外的麻煩,你和你的那位林設計師,連這個行業的門都摸不清方向。”


沈聿白的臉上有不甘,有怒氣,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神抽幹了全身力氣,聲音放得很低。


“晚晚,我知道我錯了,林薇她根本沒法跟你比。”


我抬手示意他閉嘴。


“沈聿白,從你選擇她的那一刻起,從我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徹底結束了。”


我走到辦公桌后拉開最底層抽屜,拿出一份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這是你一直想要的,市圖書館擴建項目的原始靈感手稿和早期結構推演。”


那是聿晚早期奠定地位的關鍵項目之一,核心創意完全出自我手,沈聿白曾無數次旁敲側擊想拿走存檔。


“現在,它是你的了。帶著它,和你那位林設計師,好好去修補你的聿晚吧,祝你們成功。”


我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小唐,送客。”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小唐探進頭來,客氣地對著僵立不動沈聿白說:“沈先生,這邊請。”


沈聿白的目光從桌上那份文件夾移到我臉上,眼神復雜,有悔恨有不甘。


他沒再說話,也沒去碰那份文件,跟著小唐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我拿起那份文件夾,走到碎紙機旁。


過去的一切都同這些碎紙屑一樣,永遠也不可能修補。


小唐又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素雅的紙盒,上面沒有標識,只系著簡單的灰色絲帶。


“顧工,剛送來的,指名給您。”


我接過盒子打開,裡面沒有卡片,只有一大束帶著水珠的白色洋桔梗。


我抱著花束,走到窗邊。雨幕中的城市輪廓模糊,新的藍圖一定會在我手下清晰地勾勒出來。


白色洋桔梗插在窗邊的玻璃瓶裡,給雨天的辦公室添了點生氣,我沒問是誰送的。


8


沈聿白那次闖進來之后,再沒消息,關於聿晚的消息倒是沒斷過。


林薇負責的那個商業空間項目徹底砸了。


施工圖錯誤太大,返工成本高,工期嚴重拖延。甲方直接投訴到行業協會,要求巨額賠償,還揚言要告他們。


聽說沈聿白焦頭爛額,到處求人,想把賠償壓下來。


沒過幾天,又傳來消息。


聿晚那幾個核心設計師,包括最后留下的李工,集體遞了辭呈。


聿晚空了。


只剩下沈聿白,還有幾個剛招進來、沒什麼經驗的新人。


林薇的名字還在事務所官網上掛著,設計總監,像個笑話。


蘇禾把電腦屏幕轉給我看。


本地設計行業協會官網的公告欄,掛出了一則通知:關於召開聿晚設計事務所相關項目問題聽證會的通告。


時間,地點,寫得清清楚楚。下面還附了初步調查的摘要,點名指出了林薇負責項目的重大技術失誤。


“聽證會你去嗎?”蘇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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