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關掉頁面。


“不去,浪費時間。”


“那多可惜,看他們當眾丟臉啊!”


“看他們丟臉,能讓我工作室的新項目進度加快嗎?”我拿起桌上的圖紙,“盛景催城市客廳的最終結構方案,下午要和結構師對參數。”


蘇禾撇撇嘴,“行吧,工作狂。”


聽證會那天,雨下得更大了。


我在工作室和結構師對完最后幾個節點,窗外天色已經暗沉。


蘇禾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頭發被雨打湿了幾縷。


“我的天,你是沒看見,”她灌了一大口水, “沈聿白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協會那幾個老家伙一點情面不留,問的問題那叫一個刁鑽,讓林薇陳述項目過程,她結結巴巴連基本的受力分析都說不清楚,被問得當場就哭了。”


蘇禾繪聲繪色,“協會的張老,你知道的,最較真那個,直接拍桌子了,說這種水平的設計師能當總監,是行業的恥辱,聿晚的管理層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沈聿白想辯解,剛開口就被堵回去了。”


“最后呢?”我問,手上還在翻著剛打印出來的結構圖。


“最后?最后協會當場宣布,暫停聿晚設計事務所的行業資質半年,責成立即整改,那個出事的項目,聿晚全責賠償,林薇的設計師資格被暫停審查了,意思是可能吊銷。”


蘇禾吐出一口氣,“爽,真他娘的爽!”


我合上圖紙。


“知道了,明天上午九點,約了陳總看新館的場地,資料準備好。”


蘇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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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聿晚的倒掉,快得像被推倒的積木,資質暫停,意味著他們連參與投標的資格都沒了。


聽說沈聿白在低價拋售他名下的房產和收藏填那個窟窿,沒人接手,或者價格壓得極低。


林薇消失了。


有人說她回了老家,有人說她去了南方一個小城市,徹底離開了這個行業。


一個月后,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接起來,是沈聿白。


“顧晚,見一面。”


我沒興趣理他,“有事電話裡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撐不下去了,事務所申請破產了。”


“嗯,”我應了一聲,意料之中。


又是一陣沉默。


“家裡的東西,你什麼時候來拿走?或者我去給你送過去?”


他說的家,是那個頂層公寓。我搬走時,只帶走了自己的核心物品。


“不用了,”我看著窗外, “你處理掉吧,賣掉或者扔掉,隨你。”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那天在醫院,你去幹什麼?”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了?還是猜到了?


“看病,”我回答。


“什麼病?”他追問。


“沈聿白,”我的聲音很平靜,“我的事跟你沒關系了,房子的事盡快處理,掛了。”


沒等他再出聲,我切斷了通話。


放下手機,我看著桌上新館的模型,這才是我的現在,我的未來。


幾天后,江臨約我去看新館工地的進展。


巨大的基坑已經挖好,我們戴著安全帽,走在臨時搭建的通道上,工地的噪音很大,塵土飛揚。


江臨看著工地拔高聲音說:“基礎打得不錯,比預想進度快。”


我指了指遠處正在指揮的工程師,“結構那邊盯得緊。”


我們走到基坑邊緣,江臨遞給我一瓶水,自己也擰開一瓶喝了幾口。


“他找過你了?”江臨忽然問,他沒看我,目光落在遠處的機械上。


“嗯,事務所破產了。”


江臨的語氣沒什麼起伏,“意料之中,他問你醫院的事?”


我擰瓶蓋的手頓了一下,“問了。”


“你怎麼說?”


“說看病。”


江臨點點頭,不再追問。


風吹過工地,卷起一陣塵土。他把自己的安全帽往下壓了壓,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替我擋了一下風沙的方向。


“往前看,顧晚。這棟建築會是新的開始,你一個人的開始。”


我點了點頭,“知道。”


又過了些日子。


周末,我回父母家吃飯。


飯桌上,我媽小心翼翼地問起沈聿白。


“聽說他公司不行了,人還好吧?”


“破產了,”我夾了一筷子菜,“人應該還在本市。”


我爸嘆了口氣,“當初多好的孩子,怎麼就…”


他沒說下去。


吃完飯,我開車回工作室。


等紅燈時,隨意掃了一眼路邊。人行道上,一個穿著皺巴巴舊西裝的男人慢慢走著。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下喇叭,我踩下油門。


是不是他不重要了,就像我告訴江臨的。


我知道。


知道自己的路在哪裡。


10


------尾聲------


新館落成前夜。


巨大的城市客廳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臨時照明燈亮著。


我獨自站在那片巨大的玻璃幕牆前,外面是城市的零星燈火。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江臨走過來停在我身邊。


他沒說話,也看著外面。


“都檢查完了?”我問。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嗯,照明系統最后調試一次就行,開幕流程你再看看。”


我接過來,沒打開。


“不用看了,你定的就行。”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緊張嗎?”


“有點。”


我實話實說,這感覺有些陌生,像很久以前第一次交設計稿。


“它會成為地標,你的地標。”


江臨的語氣很肯定,像陳述一個事實。


“是我們。”


我糾正,盛景出錢,他的團隊協調,無數工人建造。


他側過頭看我, “核心是你。”


我沒接話。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江臨說,“明天會很忙,結束后一起吃個飯?就我們倆。”


他的目光平靜,帶著詢問。


這層意思,之前一直隔著工作,像蒙著紗。


現在紗揭開了。


我看著玻璃上我們兩人的倒影,很近。


我轉頭朝他一笑,“好。”


開幕典禮很熱鬧,閃光燈,話筒,人群。


我穿著簡單的黑色套裝,站在臺上。


盛景的陳總在講話,聲音洪亮,江臨站在我旁邊一步遠的地方。


輪到我了,我走到話筒前。下面安靜下來,很多張臉。


“它叫‘對話’。”


我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去, “不是我的對話,是城市和人的,是光和影的,是過去和未來的。你們走進來,站在這裡,就是對話的開始。”


掌聲響起。


我退后半步,把位置讓給江臨,他上前補充介紹空間細節。


剪彩,揭幕。


巨大的紅綢落下,玻璃幕牆完整地展露出來,將陽光和遠處的樓宇框成流動的畫。


人群湧進去,發出驚嘆。


我站在入口看著,有人過來握手,道賀。


我點頭微笑。


“顧晚。”一個聲音在喧鬧響起。


我轉頭。,是沈聿白。


他站在人群外圍,隔了幾米。穿著不合身的舊西裝,頭發長了,遮住部分額頭。


臉瘦得颧骨突出,眼窩深陷。


他沒往前擠,只是看著我,眼神很空,又像壓著很多東西。


我們隔著人群對視了幾秒,他動了動唇沒發出聲音。然后轉身,很快消失在入口的人流裡。


“誰?”江臨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湧動的人潮。


我收回視線,“沒誰,認錯了。”


典禮流程結束,后續是酒會和媒體採訪,江臨幫我擋掉了大部分。


傍晚,天色將暗未暗,城市華燈初上。


我和江臨坐在新館頂層一個安靜的露臺角落。


這裡還沒開放,只有我們。


桌上擺著簡單的餐點,兩杯紅酒。


“累嗎?”江臨問。


“還好。”


我拿起酒杯,沒喝,看著杯裡暗紅的液體。


他說:“今天很成功。”


我看著遠處亮起的霓虹,“才第一步,后面還有別的。”


江臨點點頭,“我知道。”


他拿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敬‘對話’,也敬…新的開始。”


玻璃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晚,”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認真,“‘對話’之外,我們之間能不能也重新開始?”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發絲,露臺的光線不算亮,但他眼睛很清晰。


我想起塵外茶館,想起他替我擋掉沈聿白的質問,想起他送我的白色洋桔梗,想起工地上他替我擋的那一下風沙。


“我們,”我頓了頓,看著他,“不是一直在開始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點點彎起來,眼底的光慢慢溢出。


“是,”他聲音很輕,帶著確定,“一直在開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微澀,回甘。


新的藍圖,鋪在腳下。


一筆一劃,自己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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