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個電話來的時候,是趙磊的號碼。
我接了。
趙磊壓低聲音說:「姜總,何副總讓我轉告你,問你今天下午有沒有時間來公司一趟。」
「我已經辭職了。」
「何副總說辭職的事先放一放,沒走完流程就不算正式離職,你現在還是公司員工。」
「你告訴他,我昨晚把門禁卡交了,電腦也被收走了,我拿什麼去公司?」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
「姜總,我就是個傳話的。」
「我知道,不怪你。」
掛了電話,何副總又親自打了過來。
這次我接了。
「姜寧,上午籤約的事你應該聽說了。」
我沒說話。
他頓了一下,語氣軟了很多:「方正陽那邊暫時沒籤,你先回來把項目穩一穩,其他的事回頭再說。」
「何總,您昨晚說能力可以培養,品行更重要。陶薇品行多好,讓她繼續培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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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噎了一下。
「姜寧,你這是在跟公司賭氣?」
「我沒有賭氣。我辭職了,這個項目跟我沒關系了。」
「你!」
他深呼吸了一下,換了個口吻:「姜寧,咱們共事三年了,你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昨晚那件事,確實處理得急了,我跟你道個歉。你先回來,霸凌調查的事撤掉,既往不咎。」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
「何總,昨晚您當著陶薇的面收走了我的電腦,通知我停職,說我霸凌新人。今天籤約黃了,您又讓我回來救火。我問您一句,如果今天籤約順利籤下來了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就沒有這通電話了,對嗎?」
他沒回答。
我笑了一聲:「何總,我理解您。侄女想出頭,您得幫一把。但您別拿我墊背啊。」
「姜寧」
「辭職信我下午發郵箱,您籤字就行。」
我掛了電話。
手機摔在沙發上彈了一下,滑到地毯上,我懶得撿。
下午兩點,陶薇發來一條微信。
「姜姐,方總那邊你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PPT 版本沒更新我也不知道啊。」
后面跟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今天早上七點發的,一張化妝臺的自拍,配文:「今天有重要場合,加油鴨。」
九宮格第二張是她手裡的合同封面,公司名和項目名稱清清楚楚。
我截了圖,沒回她。
05
下午三點,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姜總監?我是方正陽。」
我一下坐直了。
「方總,您好。」
「你不在公司了?」
「嗯,離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又是兩秒沉默。
「難怪。」
他的聲音有點沉,停了停才繼續說。
「姜總監,今天上午的事我就不多說了,你們公司派來的那個小姑娘,連方案第幾版都搞不清楚。我們這個項目涉及整個城市的智慧消防體系,光傳感器節點就六千多個,她跟我說響應時間 30 秒?30 秒夠著火把整棟樓燒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接著說了下去。
「姜總監,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個項目我之所以推到籤約階段,是因為你。你對技術細節的掌握程度,你對我們需求的理解,包括上次你專門幫我女兒問了東華大學那邊材料工程的導師情況,這些我都記著。」
「方總」
「你聽我說完。」他打斷我,「我不管你跟你們公司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只關心一件事:這個項目誰來對接?如果換一個連我名字都記不住的人,那對不起,我不籤。」
「方總,我已經離開公司了,這個項目后續」
「我問的是你。」他的聲音很直接,「你還願不願意做這個項目?」
我握著手機,心跳加快了。
「姜總監,你給我的方案、技術指標、應急預案,我全部看過了,沒有問題。我這邊只認你。你去哪個公司,我跟到哪個公司籤。」
這句話太重了。
十個億的合同,客戶方負責人親口說只認我一個人。
這在行業裡意味著什麼,我太清楚了。
「方總,我需要考慮一下。」
「可以,但別太久。我們年底前必須完成籤約,時間已經很緊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待了很久。
雨下起來了,不大,淅淅瀝瀝的。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存在通訊錄裡但從來沒打過的號碼。
韓啟明。
博遠科技的總裁,我們公司最大的競爭對手。
去年在一個行業論壇上交換過名片。
我接了。
「姜總監,聽說你從瀚誠離職了?」
這消息傳得夠快的。
「韓總消息靈通。」
他笑了一聲:「行業圈子就這麼大。姜總監,有沒有興趣來博遠聊聊?不談別的,就聊聊你未來的打算。」
「韓總,我今天剛走,還沒想好下一步。」
「不急,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想自己幹,博遠可以投資。你要是想找平臺,博遠的大門永遠為你敞著。」
「條件呢?」
「沒條件。你姜寧做事的口碑,就是最好的條件。薪資翻倍,團隊你自己搭,項目你自己挑。」
我沒馬上答應,但心裡已經有了輪廓。
「韓總,給我三天時間。」
「好,三天后我等你電話。」
06
辭職的第二天,瀚誠公司炸了。
趙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激動。
「姜總,你猜怎麼了?方正陽給何副總發了一封郵件,抄送了周總和客戶方的董事長。」
「說什麼?」
「大意就是,鑑於瀚誠公司在項目對接過程中出現嚴重的人員管理問題和方案版本混亂,客戶方對瀚誠的履約能力產生了重大質疑。方正陽措辭很硬,說如果一周之內瀚誠不能給出一個讓他滿意的解釋,他將啟動重新招標程序。」
我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何副總什麼反應?」
「據說把辦公室的門摔了。陶薇今天沒來上班,聽行政的人說她請了病假。」
「周總呢?」
「周總今天一早就到了公司,把何副總叫進辦公室談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何副總臉色鐵青。」
趙磊壓低聲音:「姜總,周總的秘書剛才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我沒給,先跟你說一聲。」
「嗯,你做得對。」
「那如果周總要直接聯系你呢?」
「聯系就聯系吧。」
果然,下午四點,周總親自打來了電話。
周裕川,五十三歲,瀚誠科技的創始人。
他跟何建平是大學室友,兩個人一起創業,一個管技術一個管業務,做了十五年做到了現在的規模。
「姜寧,我是周裕川。」
他的聲音不像何副總那麼急切,慢悠悠的,帶著一種老一輩企業家特有的沉穩。
「周總好。」
「今天給你打電話,不談公事,先跟你道個歉。」
我沒說話。
「老何處理問題的方式,我不認可。但他是我兄弟,我不能當著外人的面拆他的臺。你跟了九個月的項目,籤約前一晚被停職,這事換誰都接受不了。我理解你。」
「謝謝周總。」
「但是姜寧,公司離了誰都能轉,這話雖然不好聽,但確實是事實。你走了,項目還在,客戶還在。我會想辦法把這件事處理好。」
他的話說得很體面,但意思很明確。
不留我,但留面子。
我回了一句:「周總,方正陽今天給您的郵件,您看了吧?」
他沉默了。
「方總說得很清楚,一周之內你們給不出解釋,他就重新招標。」
「這件事我會處理。」
「周總,我跟您說實話吧。方正陽今天給我打過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他說什麼?」
「他說這個項目他只認我。我去哪個公司,他跟到哪個公司籤。」
周裕川不說話了。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姜寧,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已經辭職了,走正常流程就行。我只是覺得您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全貌。」
又是幾秒沉默。
「姜寧,你再考慮考慮。你的條件,公司可以談。」
「周總,條件我不缺。我缺的是一個說法。」
「什麼說法?」
「昨天何副總說我霸凌新人,要對我進行調查。陶薇哭著說我排擠她、汙蔑她。我的電腦被收走了,門禁卡被收走了,籤約的機會被拿走了。這些事,誰來給我一個說法?」
周裕川嘆了口氣。
「你說的這些,我去查。」
「不用查了,周總。真相您心裡清楚。」
我掛了電話。
07
辭職的第三天,事情開始往我沒預料到的方向發展。
趙磊上午發來一張截圖,是公司內部論壇上的一個匿名帖子。
帖子標題:【關於姜寧被停職一事的真實經過】
內容是這樣的:
【本人是項目組成員,全程目睹了姜寧被停職的經過。事實是:陶薇入職三個月,從未認真參與過任何項目工作。她用個人賬號私自拷貝項目核心方案,被姜寧發現后,姜寧向何副總匯報,何副總壓下不提。籤約前一晚,陶薇反咬一口,指控姜寧霸凌。何副總未做任何調查,直接停了姜寧的職,並安排陶薇頂替籤約。請問公司,這樣的處理公平嗎?】
帖子下面已經有上百條回復。
【這事整個公司都知道了,何副總也太過分了吧?】
【姜寧是真能幹,那個項目就是她一個人扛下來的。】
【陶薇什麼水平大家心裡沒數嗎?上次部門聚餐她連甲方乙方都分不清。】
【何副總這是拿公司利益給自家侄女鋪路,十個億的單子啊。】
【聽說方正陽已經發郵件要重新招標了,這個鍋誰來背?】
我看完截圖,問趙磊:「誰發的?」
「不知道,匿名的。但技術組的老錢、方案部的王芳她們幾個都在底下評論了,實名。」
我翻看那些評論,有個叫張琳的評論引起了我的注意。
張琳是行政部的,平時跟我沒什麼交集。
她的評論是這麼寫的:【我補充一個信息。陶薇入職第一周,何副總讓行政部把她的職級直接定為高級專員,跳過了初級和中級。她的底薪比同崗位的人高百分之四十。入職材料裡有一欄「推薦人」,寫的是何建平。】
這條評論有三百多個贊。
趙磊又發來一條消息:「姜總,何副總讓 IT 把帖子刪了,但已經有人截圖傳開了。」
下午,更大的震蕩來了。
公司的官方微信群裡,周總的秘書發了一條通知。
「公司將於明天上午十點召開管理層擴大會議,所有部門總監及以上級別必須參加。議題:智慧城市項目籤約事宜及相關人事問題。」
趙磊看完通知,給我打了個電話。
「姜總,要開大會了,你來不來?」
「我已經不是公司的人了。」
「但你還沒走完離職流程啊,HR 說你的離職審批卡在何副總那裡,他一直沒籤。」
我愣了一下。
他沒籤我的離職審批。
這意味著,從法律上講,我還是瀚誠的員工。
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讓我走,是因為知道沒了我這個項目就完了。
不道歉,是因為拉不下臉。
想讓我回來收拾爛攤子,又不肯給任何承諾。
騎虎難下。
我站在窗前想了一會兒,給韓啟明回了個電話。
「韓總,三天到了。我想跟您見個面。」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