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比我想象中年輕，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寒暄了兩句，他開門見山。
「姜總監，博遠對你的情況做了一些了解。瀚誠那邊的事，行業裡已經傳開了。」
「傳的什麼版本？」
他笑了一下：「版本很多。但核心就一件事：何建平為了捧自己侄女，把籤約功臣掃地出門。十個億的項目差點崩盤。」
「差不多。」
「姜總監，我直說了。博遠想拿下這個項目。」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知道方正陽那邊的態度？」
「知道。他說只認你。」
「那你的意思是」
「你來博遠，帶著項目過來。我給你副總裁的位置，獨立事業部，團隊自己組建。項目利潤分成百分之五歸你個人。」
百分之五。
十個億的項目，利潤率按百分之二十算，利潤兩個億，百分之五就是一千萬。
我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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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總，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原來團隊裡願意跟我走的人，博遠全部接收，職級和薪資不低於瀚誠的水平。」
「沒問題。」
「第二，這個項目我來主導，從方案到籤約到執行，你不插手。」
他靠在椅背上，伸出手。
「成交。」
我跟他握了握手。
回去的路上，我給趙磊打了電話。
「趙磊，明天公司開會你去旁聽，聽完把情況告訴我。另外，私下問一下老錢和技術組的幾個人，有沒有興趣換個地方幹。」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
「姜總，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他笑了。
「那我也算一個。」
09
瀚誠管理層擴大會議的內容，趙磊當天下午就給我轉述了。
會議開了兩個半小時。
前半小時是周裕川講話，核心意思是方正陽的那封郵件已經引起了客戶方董事會的關注，如果一周內不能籤約，客戶可能啟動重新招標程序。
重新招標意味著九個月的工作全部白費。
十個億的合同泡湯不說，瀚誠在行業裡的口碑也毀了。
何建平在會上做了一個「情況說明」。
他說姜寧因個人原因主動提出離職，公司正在積極協調客戶關系。
關於陶薇，他說是一個「正常的崗位調整」。
沒有一個字提到霸凌調查。
沒有一個字提到他在籤約前一晚收走了我的電腦。
沒有一個字提到陶薇在籤約現場說錯了參數。
趙磊說，周裕川在何建平說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技術組的老錢舉手了。
老錢五十一歲，在瀚誠幹了十二年，是公司最老的技術骨幹。
他站起來，說了一段話。
趙磊說他記得很清楚，因為老錢說完之后，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老錢說的是：
「周總，我在這個公司幹了十二年。姜寧來了三年，是我見過最好的項目負責人。這個項目她怎麼做的，我全程參與，我最清楚。九個月，十七版技術方案，三輪客戶負責人，每一個坑都是她帶著我們一個一個填的。籤約前一晚被停職，理由是霸凌新人。哪個新人？一個來了三個月連技術方案看都沒看過的人。何副總說能力可以培養，品行更重要。我想問一句，誰的品行有問題？是姜寧，還是那個用假哭來搶別人功勞的人？」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何建平的臉漲得通紅，拍了一下桌子：「老錢，你注意你的措辭。」
老錢沒理他，繼續說：「我在這個公司十二年了，工號排第八。我見過很多人來來去去，也見過很多不公平的事。但沒有一件比這件事更惡心。如果公司的態度就是這樣，那我也不幹了。」
說完他坐下了。
趙磊說，老錢坐下之后，技術組的另外兩個人也站了起來。
一個說：「姜總走的話，我也走。」
另一個說：「我也是。」
方案部的王芳也跟著表了態。
趙磊說，何建平的嘴唇在發抖。
周裕川叫停了會議。
「都冷靜一下，給我一天時間處理。」
會議散了之后，趙磊說何建平在走廊裡攔住了他。
「你跟姜寧聯系得上？」
「聯系得上。」
「讓她明天來公司一趟，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趙磊把這話轉給了我。
我回了四個字：「不用了。」
10
辭職后的第五天，我帶著趙磊、老錢和技術組三個人，正式入職了博遠科技。
韓啟明兌現了他的承諾。
獨立事業部，副總裁頭銜，團隊自組建。
所有人的職級和薪資都比在瀚誠時高了一檔。
入職第一天，我給方正陽打了電話。
「方總，我換公司了。新東家是博遠科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博遠？韓啟明的公司？」
「對。」
「行，我說了只認你，跟公司沒關系。方案還是你的方案，團隊還是你的團隊，有什麼區別？」
「謝謝方總。」
「別謝我。你把合同發過來，我這周就籤。」
掛了電話，我坐在博遠的新辦公室裡，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那份嶄新的名片上。
姜寧，博遠科技，智慧城市事業部，副總裁。
我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一張名片的照片，沒有配文。
十分鍾后，陶薇給我點了個贊。
然后又取消了。
趙磊在旁邊看到了，笑著搖頭。
「她倒是手快。」
當天下午，何建平通過中間人傳話，說願意親自到博遠來跟我談，希望我能把項目留在瀚誠。
我讓中間人回了一句話：「項目是客戶的，客戶選誰就是誰。何副總可以直接跟方總談。」
何建平沒有再聯系我。
倒是陶薇晚上九點多發來了一條很長的微信。
「姜姐，我知道你肯定恨我。但我想解釋一下，何叔讓我去籤約的事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他說你臨時有事去不了讓我頂一下，我信了。那個 PPT 我以為是最新版的，我不知道還有更新過的版本。至於霸凌的事，何叔讓我那麼說的，他說只有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把籤約權交給我。我也很為難，他是我親叔叔，我不能不聽他的。姜姐，對不起。」
末尾還加了一個鞠躬的表情。
我看了兩遍，截了圖，發給趙磊。
「留著，說不定以后用得上。」
然后我把陶薇的消息刪了，沒有回復。
有些對不起，不是說了就能翻篇的。
11
博遠正式拿下這個項目是在第七天。
方正陽帶著合同飛過來籤的字。
籤約儀式就在博遠的會議室裡，簡簡單單，沒有橫幅，沒有大屏幕，就是雙方代表坐下來，逐條確認條款，然后籤字蓋章。
方正陽籤完字，把筆帽蓋上，遞給了我。
「姜總，用你的筆籤的，這支筆送你。」
是一支萬寶龍，深藍色的筆身。
我接過來，在乙方代表那一欄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寧。
籤完之后，方正陽跟韓啟明握了手。
「韓總，恭喜。你挖到了一個好人。」
韓啟明笑著說：「方總，不是我挖的，是瀚誠自己推出來的。」
方正陽笑了笑，轉頭對我說：「姜總，我女兒考研的事，你幫我聯系的那個導師回復了，約了下周面談。」
「嗯，我知道，王教授回的我微信，我已經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了方太太。」
方正陽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笑容裡有信任。
籤約結束后，團隊一起吃了個飯。
老錢喝了兩杯啤酒，紅著臉說：「姜寧，我跟你三年了，第一次覺得上班不窩火。」
趙磊舉著杯子站起來：「姜總，以后跟著你幹，你說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頓飯吃到晚上九點多。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了瀚誠公司官方公眾號推送了一條消息。
標題是《瀚誠科技關於近期人事調整的聲明》。
內容說，經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何建平因「個人原因」不再擔任副總裁職務，調任顧問崗位。
陶薇的名字沒有出現。
但趙磊轉來的內部消息是，陶薇當天已經辦了離職。
周裕川親自籤的字。
我站在路燈下看完這條消息，關掉了手機。
風很涼，但我裡面穿了一件厚毛衣，不冷。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是我媽的微信：「寧寧，你換工作了？恭喜啊！媽看到你朋友圈了，副總裁，了不起！」
下面是一連串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站在馬路邊，回了一條：「媽，周末回家吃飯。」
她秒回：「好！我給你做紅燒排骨！」
12
三個月后，博遠科技的智慧城市項目順利進入實施階段。
第一筆款項兩個億已經到賬。
我帶著團隊駐場，每天跟施工方和技術方對接，忙得腳不沾地。
有一天中午，趙磊拿著手機跑過來找我。
「姜總，你看看這個。」
是一個行業論壇上的帖子。
標題：【瀚誠科技痛失十億大單始末】
帖子很長，從何建平安排侄女空降，到籤約前夜姜寧被停職，到籤約現場陶薇出錯，到方正陽郵件攤牌，到姜寧帶團隊跳槽博遠，再到項目最終花落博遠。
全過程，事無巨細。
帖子最后一段是這麼寫的：
【這個案例告訴我們一件事：甲方爸爸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把能幹活的人趕走，換一個只會哭的人上來，甲方不傻。十個億的合同，跟的是人，籤的也是人。人走了，合同自然跟著走。瀚誠這一課，夠他們記一輩子了。】
帖子下面的評論區炸了。
【何建平真是親手把公司的棺材板釘上了。】
【說白了就是關系戶擠走幹活的人，這種事太常見了，只是這次代價夠大。】
【姜寧這個人我在幾個項目上接觸過，確實專業。這種人被公司逼走，只能說瀚誠活該。】
【十個億換一個教訓，何建平交的學費夠貴的。】
我看完，把手機還給趙磊。
「別傳了，低調做事。」
趙磊嘿嘿笑了兩聲，收好手機。
我轉身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繼續核對下午要開會用的技術報告。
桌上放著方正陽上周寄來的一盒茶葉，龍井，說是他老家今年的新茶。
旁邊是韓啟明籤的那份分成協議，白紙黑字，鋼印齊全。
再旁邊是老錢上午剛改完的施工方案，批注密密麻麻，字跡潦草但條理分明。
窗外，工地上的塔吊正在作業，陽光很足。
我泡了一杯方正陽寄來的龍井，喝了一口。
好茶。
手機響了一聲，是一個前同事發來的消息。
「姜總，何建平被調去顧問崗之后聽說整天待在家裡不出門，陶薇回了老家，在她媽的超市裡幫忙收銀。」
我看完，沒有回復。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繼續幹活。
窗外的陽光移過來，剛好照到那支萬寶龍籤字筆上，筆身上的藍色很深很沉。
那天籤約的時候，方正陽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他說：「姜總，這個行業不缺聰明人，缺的是靠譜的人。你是靠譜的。」
我把茶杯放下，打開了一份新的項目招標書。
又是一個大項目。
該幹活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