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兼職生遞過來傳單,往常我接過來根本不會看。
今天定睛一瞥,上面壓根是空白一片。
我站在馬路中間,感覺遍體生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好像是蒙對了一道數學題,答案是對的,但過程全錯。
這個世界看似好像在正常運轉,但沒有一處細節是真實的!
我真的要崩潰了。
我遊蕩在街頭,又累又餓又困。
精神疲憊不堪。
腦子還在極速轉動。
既然奶奶有問題,那爺爺呢?
會不會爺爺才是說的真話?
心裡不安焦躁。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冷靜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來親自確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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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我開了間酒店,強迫自己立刻入睡。
好在萬幸的是,爺爺出現在了我的夢中。
我連忙抓住爺爺的手:
「救我!爺爺!我該怎麼辦?」
我欲哭無淚。
爺爺瞪大了眼:
「上次告訴你了,要倒立走出房門!」
「你這丫頭又不聽話!」
「我託夢機會不多了。」
「這次你真的要好好聽我的。」
我想多問些什麼,爺爺卻搖搖頭: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記住,一定要倒立!」
爺爺最后看了我一眼,無奈地被擠出夢境。
下一刻,奶奶出現了。
我在夢裡轉身就逃。
奶奶卻急得滿頭大汗,追著我大喊:
「千萬不要相信你爺爺!」
「千萬不要倒立出門!」
「陰陽相反!」
「千萬不要問為什麼!」
我實在是躲不過,沒招了。
被奶奶逼到牆角。
她滿目赤紅,好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整個人都憔悴了一大圈。
她依舊拿著我的鞋,衝我大喊:
「程珈,陰陽相反,一定不要相信你爺爺!」
她不斷重復著。
直到一陣鬧鍾聲響將我叫醒。
14.
睜開眼。
我不在酒店,而是在自己的臥室。
床頭的日歷顯示,竟然已經到了高考當天。
中間的九天竟然直接消失了!
媽媽的臉懟到我的面前:
「醒了嗎?」
我心裡一驚,連忙坐起身:
「怎麼了?」
她站在我的床前,焦急催我:
「趕緊起床!考試要遲到了!」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瞬。
媽媽身上穿著睡衣,腳上卻穿著一雙出門用的高跟鞋。
耳朵上還帶著一對芭比娃娃一般幼稚的玩具耳釘。
這個世界漏洞百出。
我慢慢下床。
前幾次我都相信了奶奶,但並沒有什麼用。
我下定了決心。
這次我要相信爺爺。
我推開眼前的媽媽,而后靠著牆往上一翻,倒立著用雙手撐住了自己。
再次艱難地轉過身。
眼前哪有什麼媽媽?
不對,眼前哪有什麼世界?
只是漆黑一片。
空無一物的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不知為何,腦子裡陡然間浮現出奶奶那一句「陰陽相反」。
我打了個寒顫。
心裡明白了一大半。
正立看到的世界是假的,倒立看到的反而才是真的。
只怕我根本不在陽間,而是在某種不陰不陽的中間地帶。
所以我見到的都不人不鬼。
這裡像是我生活的那個世界,卻又處處透著詭異。
我徹底確信,爺爺說的才是真話。
我從一開始就信錯了人。
奶奶讓我不要倒立,不要相信爺爺,不要問為什麼。
全都是在阻止我發現這個世界的真相。
我重新直立過來。
眼前的世界再次出現。
媽媽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你大早上的倒立幹什麼?」
我看著她,只是開口問道:
「媽媽,為什麼你穿著睡衣,卻踩著高跟鞋?」
這句話問出口的那一瞬間,仿佛是有什麼東西衝破障礙冒了出來。
空氣瞬間變得黏糊沉重,而我媽的嘴角僵住。
她緩緩轉動眼睛。
像一只僵屍。
我再次問到:
「為什麼你帶著那副可笑的玩具耳環?」
她更加僵硬,連眼球都不動了,如同一只木偶。
她答不上來我的這些問題,瞬間成了運行失敗的程序,僵在了那裡。
「為什麼」三個字就好像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霎時間刺穿了這個世界維持的表象。
我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立刻跑出房門,
對著街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開口:
「為什麼紅路燈永遠是紅燈?」
「為什麼傳單上沒有文字?」
「為什麼天氣預報是錯的?」
「為什麼蛋糕店賣的是文具?」
「為什麼所有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
被我問到的人和物,都立刻和我媽一樣,變得毫無生氣,蛻化成了木偶般的假人假物。
整個世界在慢慢失去色彩。
我明白自己這一步走對了,於是更加積極地問出「為什麼」。
只是我低估了這個世界修正自己的速度。
在我的詢問結束后不久,
紅綠燈在眨眼間全部改為綠燈。
傳單上印滿了五花八門的圖案和宣傳文字。
天氣預報由雨改晴天。
蛋糕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蛋糕。
大街上的人除了僵硬的神色,都一瞬之間換上了不同色彩的衣物。
它又開始修復 bug 了。
我意識到,我問「為什麼」的速度不夠快。
趕不上世界修復的速度。
15.
我皺了皺眉。
我一個人的聲音太小了,能聽到的人太少。
能傳去的地方太近。
這遠遠不夠。
我想了想,立刻趕往考場。
今天是高考的日子,高考就是頭等大事。
我對著考場上的每個學生、考官、保安,以及等在門外的每個家長,全部問出為什麼。
「為什麼用筆吃飯?」
「為什麼試卷是小學難度?」
「為什麼蘇軾不是宋朝,而是明朝的?」
「為什麼校門口的螺蛳粉是甜的?」
聽到問題的每一個人,都石化在原地。
我推開保安,衝進廣播室,搶過記者的鏡頭,對著擴音器和無數攝像機,問著:
「為什麼這個世界漏洞百出?」
「為什麼這個世界是假的?」
「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
我的聲音很快隨著這些設備,傳播了開來。
整個學校,電視臺,新聞裡,短視頻中回蕩著我的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聽到這個聲音的每個人都傻了,全部愣住,沒有人作答。
他們在急速失去活力。
修復 bug 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我聲音傳播的速度。
終於。
這個世界開始崩塌。
天邊裂開一條縫隙,某種新鮮的空氣流動進來。
我有種預感。
再次靠著牆倒立站著,
這次,我看到的不再是無盡的黑。
而是一絲黎明。
16.
猛地睜開眼,我竟躺在爺爺的墳墓前。
我大口喘著氣,像是S過之后重新活過來一般。
新鮮的空氣湧入胸膛。
媽媽和奶奶欣喜的目光從一旁傳來。
「小珈醒來了!太好了!她醒來了!」我媽大喊一聲,瞬間喜極而泣。
我奶則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她手上拿著我的鞋子,地上散落著一些奇怪的儀式物品,好像在做著什麼法。
我警惕地看著兩人,脫口而出: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而他們聽見我問的「為什麼」,並沒有變得僵硬,而是抱著我大哭。
溫暖的氣息將我包裹住。
我真切地意識到,她們是活人。
對上我疑惑的目光,我奶舉著我的鞋解釋道:
「孩子,我這是在給你叫魂。」
「你學瘋了,迷失在自己制造的幻覺中。」
「沒辦法,我只得把你拉到你爺墳前來喊魂了。」
「好在最后看來還是有點用。」
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我自己學得瘋魔了,一縷魂迷失在了我自己制造的夢境中,不願意面對即將高考的現實。
從小我就聽我媽說:
「你只要專心學習就好了,外界的事都跟你沒關系。」
我給了自己太大壓力,徹底封閉自己,遠離外界。
這種壓力讓我產生了想要逃離的情緒,
於是在夢境裡,那些考題都如小學生考試一樣的簡單。
我潛意識是不想離開那個世界的,所以一直迷失在了自己制造的夢境中。
而這種夢境,並不是在陽間。
而是在陰間。
所以才會在各個細節上全是破綻。
我媽替我將鞋子穿上,扶我起身:
「對啊,你奶奶拿著你的鞋子喊了你一天一夜。」
「中間你醒了幾次,可就好像是根本聽不懂我們說話一樣。」
「差點把你媽我嚇S了。」
她一臉后怕。
難道說,所謂的「託夢」其實是我奶在現實中給我叫魂?
「可是,為什麼你要我不要相信爺爺呢?」我依舊很是不解。
我把夢裡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奶奶,你和爺爺根本說的是反的,我壓根都不知道該信誰。」
我奶聞言,一拍腦門,后知后覺:
「錯了!」
「我忘了,你丟的那魂迷失在夢境裡,並不是在陽間。」
「陰陽相反,你爺在陰間,他說的話,你正著聽。」
「而我在陽間,我跟你說的話,聽到你耳朵裡都會變成相反的意思。」
所以,
千萬不要相信爺爺,其實是一定要相信爺爺。
千萬不要問為什麼,就是一定要問為什麼。
而因為我在夢境裡,我必須要意識到不對勁才能清醒過來。
爺爺就是想要讓我意識到這個地方不對勁,所以跟我說吃飯要用筆,寫字要用筷子。
因為我一旦被植入了這樣的意識,我的大腦就會自動圓上,我就會在夢境中看到這樣奇特的場景。
飯是爺爺攢了很久的祭品,他舍不得吃,分給了我。
要是不吃,我就要在夢裡餓S了。
所以不能照鏡子,一旦在鏡子裡看到食物在陽間真正腐敗的樣子,我也不會吃了。
而倒著走路,是想讓我親眼看到自己所處的世界並不真實。
所以我一定要問出「為什麼」,那這樣我的腦子知道這是假的。
我就能醒過來。
但如果我不問為什麼,我只指出來不對勁的地方,
我的大腦會自動把不合理的地方修復,會想將我留在這個世界。
我其實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一直在幻境裡和自己的大腦鬥爭。
17.
我給爺爺上了香,隨即看向熬了大夜為我叫魂的我奶。
我緊緊地抱住了她。
她摸了摸我的頭:
「沒事的,醒來了就好。」
我媽站在一旁也紅了眼:
「是媽媽給了你太多壓力。」
「其實你已經很努力了。」
「如果再有想逃避現實的時候,就逃到媽媽這裡吧。」
「媽媽會一直在的。」
我轉過身,也緊緊抱住了她。
十天后,她兩將我送去考場。
考場門口,我握緊了她們親自去祈來的護身符。
寫字要用筆,吃飯要用筷子。
只要這些沒變,一切都不會完蛋。
我深吸一口氣,踏入考場。
天氣晴朗。
祝我旗開得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