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都好聞。


【第四章】


邵知行的遺體告別很冷清。


殯儀館的白牆泛著舊色,走廊裡擺著一排塑料花,香火味鑽進喉嚨,嗆得人想咳。


我穿著黑裙子站在門口,胸前別著白花。


來的人不多。


公司幾個員工,兩個客戶,幾個平時吃飯喝酒最積極的朋友。


他們看見我,眼神一個比一個復雜。


昨天還在群裡恭喜邵總脫離苦海,今天看見邵總躺在冰櫃裡,話都變少了。


有人走過來,搓著手。


「許栀,節哀。」


我點頭。


「謝謝。」


那人又說。


「知行這事太突然了,誰能想到呢。」


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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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誰能想到慶祝離婚能慶祝進火化爐。」


他嘴角抽了一下,幹笑兩聲,退到一邊。


我媽從老家趕來,進門第一眼看見我,眼圈就紅了。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粗糙,指腹帶著常年做家務的繭。


「栀栀,你沒事吧?」


我反握住她,湊近她耳邊。


「媽,我沒事,我特別好。」


我媽愣住。


我把包裡的資料給她看。


S亡證明,婚姻關系證明,房產證復印件,車輛登記資料,公司股權材料。


我媽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


「那你現在……」


我點點頭。


「嗯,都是我的。」


我媽眼裡的淚頓在睫毛上,硬生生沒掉下來。


她看了一眼靈堂方向,又看了看我,拍了拍我手背。


「那你站穩,別笑太明顯。」


我差點沒繃住。


告別儀式開始時,主持人拿著稿子念邵知行生前事跡。


「邵先生為人真誠,事業有成,熱愛生活……」


我站在第一排,聽得牙酸。


身后有人小聲嘀咕。


「方若梨家裡怎麼沒人來?」


「來不了吧,聽說她還在裡面呢。」


「那女的也太倒霉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說話的人立刻閉嘴。


儀式結束,工作人員推著邵知行去火化。


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看著那扇門合上,心裡沒有空,也沒有痛,只有一種賬本終於合上的平整。


邵知行活著時,總說我斤斤計較。


他說我算菜錢,算水電,算人情往來,算他每次晚歸的出租車票。


現在我不算了。


老天替我結算。


火化要等。


我坐在休息區,手機響個不停。


共同好友群裡,風向已經變了。


「許栀,以前的事大家也是開玩笑,你別往心裡去。」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邵總公司那邊估計也亂,你一個女人不容易,我們能幫就幫。」


我看著那個昨天說我該想開的頭像,發了條消息。


「謝謝,昨天祝他脫離苦海的幾位,今天要不要來送他最后一程?火還熱著。」


群裡安靜了。


過了幾秒,一個人退群。


又一個人退群。


我笑著把手機放下。


公司副總趙寬走過來,眉頭擰得很緊。


「嫂子,知行走得急,公司那邊有些文件需要處理。你看,能不能先把公章和賬戶權限交給我,我幫你穩住局面。」


他一口一個嫂子,叫得比親弟弟還順。


我抬眼。


「公章在公司,賬戶權限在法定流程裡,急什麼?」


趙寬舔了舔嘴唇。


「客戶那邊要回款,供應商也催,拖久了不好。」


我問。


「哪家客戶,哪家供應商,合同編號多少,欠款金額多少?」


趙寬臉色一變。


他大概忘了,我給邵知行做過兩年財務,賬本上每個坑,我都知道埋在哪。


我站起來,黑裙下擺掃過椅腳。


「趙寬,邵知行S了,不代表我也瞎了。公司要查賬,先從你經手那三筆咨詢費開始。」


趙寬額頭冒出汗。


「嫂子,你這話說得……」


我打斷他。


「叫許總。」


周圍幾個人看過來。


趙寬喉結滾了滾,憋出兩個字。


「許總。」


火化室的門開了,工作人員抱著骨灰盒出來。


我接過盒子,分量很輕。


一個活著時佔我房子、錢、十年青春的男人,燒完也就這麼點重。


我低頭看著盒子。


【邵知行,你終於不佔地方了。】


【第五章】


方若梨的父母第一次來找我,是在邵知行下葬后的第三天。


他們堵在我家門口,帶著一籃水果和一箱牛奶。


方母一看見我,撲通跪下,膝蓋砸在地磚上,聲音悶得很。


「許小姐,你救救我女兒吧!」


方父也彎著腰,臉皺得像曬幹的橘子皮。


「梨梨不是故意的,她年紀小,不懂事,她就是拿錯了東西。」


我站在門內,沒讓他們進來。


樓道感應燈一閃一閃,照得兩個人臉色發灰。


我低頭看方母。


「二十六歲,拿甲醛當酒,跟有婦之夫慶祝他離婚,年紀小?」


方母嘴唇發抖。


「她被邵知行騙了,她不知道你們沒離婚,她也很苦。」


我笑出聲。


「她穿著我的睡衣坐在我家沙發上,讓我別強扭瓜的時候,苦嗎?」


方母愣住。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天客廳監控視頻。


畫面裡,方若梨翹著腿,聲音清清楚楚。


「他都不碰你了,你不嫌丟人嗎?」


方母臉色瞬間白了。


方父急了。


「她嘴賤,我們回去打她!可人已經S了,你總不能讓她一輩子毀了吧?」


我靠在門框上。


「人已經S了這句話,你們去殯儀館跟邵知行說,看他答不答應。」


方母爬過來,伸手想抓我褲腳。


我往后退一步。


她抓了個空,額頭磕在門檻上,疼得吸氣。


「許小姐,警察說,如果你肯出諒解書,對梨梨量刑有幫助。你開個價,我們砸鍋賣鐵也賠。」


我看著她。


「你們覺得邵知行值多少錢?」


方父忙說。


「二十萬,行嗎?我們家真沒什麼錢。」


我差點鼓掌。


邵知行活著時給我二十萬買斷婚姻。


S了,方家也想用二十萬買斷一條命。


這數字跟他真有緣。


我說。


「不行。」


方父咬牙。


「五十萬。」


我說。


「你女兒昨天還說,她要嫁進來當老板娘。老板娘的命,只值五十萬?」


方母哭得滿臉鼻涕。


「一百萬,我們把房子抵押,一百萬!」


我垂眼看她。


「我不要錢。」


兩個人同時抬頭,眼裡迸出光。


我慢慢開口。


「我要方若梨在派出所、法院、所有筆錄裡,老老實實說清楚她和邵知行的關系,說清楚她怎麼上門逼我,怎麼拿走我家東西,怎麼慶祝,怎麼把甲醛倒進杯子。」


方父臉色僵住。


「這,這傳出去,她以后怎麼做人?」


我彎腰,湊近他。


「你女兒都把我丈夫送走了,還惦記怎麼做人?」


方母又哭。


「許小姐,求你給她留條路吧。」


我看著她頭頂的白發。


有一瞬間,我想起我媽坐長途車趕來,手裡攥著一袋煮雞蛋,紅著眼問我有沒有事。


方若梨有父母替她跪,替她哭,替她求人。


我那一年被逼到失眠,凌晨三點坐在陽臺上吹風,沒人替我扇邵知行一巴掌。


我直起身。


「路是她自己走窄的,別來我門口修。」


我關門。


方母在外面拍門,哭喊聲沿著門縫鑽進來。


「許栀,你也是女人,你怎麼這麼狠!」


我隔著門回她。


「我以前不狠,才讓你女兒穿上我的睡衣。」


外面安靜了一秒,接著哭聲更響。


我把水果和牛奶從門口拎起來,放到電梯旁。


半小時后,物業給我打電話,說方家父母坐在樓道不走。


我說。


「報警吧,就說有人騷擾業主。」


十分鍾后,警車到了。


我從貓眼裡看見方母被扶起來,方父拎著那箱牛奶,背影佝偻。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


我給自己煮了一碗面,打了兩個蛋。


熱氣撲到臉上,蔥花在湯面上浮著。


我吃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真香。】


【第六章】


繼承手續不浪漫,甚至很麻煩。


公證處的大廳裡坐滿了人,有人分房子,有人分存款,有人為了老人留下的金镯子吵得臉紅脖子粗。


我拿著一摞材料排隊。


S亡證明,戶籍注銷證明,結婚證,邵知行父母S亡證明,無子女證明,財產清單。


工作人員翻到最后,抬頭看我。


「沒有其他第一順序繼承人?」


我點頭。


「沒有。」


她又問。


「你們是否正在辦理離婚?」


我把那份只籤了字、沒有生效的離婚協議放過去。


「約好當天去民政局,他沒去成。」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沒多問,只在系統裡敲字。


鍵盤聲噼裡啪啦,聽得我心口輕輕發痒。


每敲一下,邵知行曾經攥在手裡的東西,就往我這邊挪一點。


下午,我去了銀行。


櫃臺工作人員核對資料,經理親自出來接待。


邵知行名下賬戶餘額比我想的多。


他跟我談離婚時,說公司虧損,現金流斷裂,最多只能給二十萬。


可那幾張銀行卡裡,躺著兩百七十多萬。


還有一個理財賬戶,沒到期,金額一百二十萬。


經理把清單遞給我。


「許女士,后續解凍需要時間,流程走完會通知您。」


我接過清單,紙張邊緣壓著指腹。


【邵知行,你活著時藏錢,S了倒挺會交代。】


從銀行出來,我直接去了公司。


前臺小姑娘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許,許總。」


我笑了。


「趙寬在嗎?」


「在會議室。」


會議室門沒關嚴,裡面有人說話。


趙寬的聲音壓得低。


「她一個女人懂什麼經營?邵總一走,她肯定慌。我們先把老客戶穩住,再談股份轉讓。」


另一個人問。


「她要是不肯呢?」


趙寬冷笑。


「嚇一嚇就肯了。她以前就是個做賬的,膽子小。」


我推門進去。


門撞在牆上,砰的一聲。


會議室裡四個人同時回頭。


趙寬手裡的煙抖了一下,煙灰落在褲子上。


我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繼續,我愛聽。」


趙寬站起來,臉上堆笑。


「許總,我們這不是擔心公司嗎?」


我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也擔心,所以我請了審計。」


趙寬臉色變了。


我又拿出三張打印件。


「去年六月,二十六萬咨詢服務費,收款方是你小舅子的公司。去年十一月,三十九萬市場推廣費,發票項目對不上。上個月,十八萬辦公設備採購,設備在哪?」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聲。


趙寬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這是邵總同意的。」


我看著他。


「邵總現在說不了話,你要不要下去找他補籤?」


旁邊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


趙寬臉漲成豬肝色。


「許栀,你別以為繼承了股份就能亂來,公司離了我們,馬上垮。」


我點頭。


「那你走。」


他愣住。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推過去。


「你涉嫌侵佔公司利益,今天停職配合審計。電腦、門禁卡、工作手機留下。」


趙寬一拍桌子。


「你敢!」


我拿起手機。


「我敢報警。」


他瞪著我,胸口起伏。


幾秒后,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摔門走了。


門外員工探頭探腦。


我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


「從今天起,公司照常運轉。該發的工資一分不少,該查的賬一筆不漏。誰手幹淨,坐穩。誰手不幹淨,趁早自己來找我談。」


一群人看著我,沒人說話。


我回到邵知行以前的辦公室。


他的桌上還擺著方若梨送的香薰,甜膩膩的味道燻得人頭疼。


我拿起來,丟進垃圾桶。


又把他椅背上的外套、抽屜裡的領帶、電腦旁的情侶杯,全部裝進紙箱。


清潔阿姨問我。


「許總,這些放哪?」


我說。


「能捐的捐,不能捐的扔。別放我眼前。」


辦公室窗外,城市高樓一棟接一棟,玻璃幕牆反著下午的光。


我坐在那張老板椅上,輕輕轉了一圈。


椅子很寬,皮面微涼。


邵知行以前坐在這裡,給我打電話說加班,說忙,說沒空回家吃飯。


我伸手摸了摸扶手。


【這位置不錯,難怪他不肯分我。】


【第七章】


方若梨的事上了本地新聞。


標題寫得很客氣,女子誤將裝修材料當白酒致同伴S亡。


評論區卻不客氣。


有人扒出她朋友圈慶祝視頻,有人把她穿我睡衣上門逼宮的監控片段發出去,還有人認出邵知行是本地小公司老板。


熱搜沒上,朋友圈和本地論壇已經炸了。


「這不就是小三慶祝上位,把金主喝沒了嗎?」


「省酒錢省出刑事案,真行。」


「原配沒離婚,直接繼承,爽文都不敢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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