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案發當晚,你們為什麼飲酒?」
方若梨肩膀縮了一下。
「慶祝他第二天和妻子辦理離婚。」
妻子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時,像一根刺倒著拔。
我心裡敲了一下桌。
【會說話就多說點。】
她繼續說。
「那桶東西是我從舅舅裝修倉庫拿的。我看到桶上貼著老窖原漿,以為是酒。帶回家后,我倒給邵知行喝。他說味道衝,我加了冰紅茶和檸檬。」
檢察官問。
「你是否核實過液體來源?」
「沒有。」
「是否查看過桶身其他標識?」
「沒有。」
「是否聞到異常氣味?」
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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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裡安靜得很。
方若梨手指抖得更厲害。
「聞到了,但我以為是散裝酒味道重。」
我垂下眼。
她不是無辜,她是蠢、貪、急。
急著省錢慶祝,急著上位,急著向我炫耀。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挖的坑邊,最后把邵知行一起拉下去。
辯護律師提到諒解書。
方家已經賠償兩百萬,公開道歉,方若梨認罪悔罪,希望取得被害人家屬諒解。
法官看向我。
「許栀女士,你作為被害人近親屬,是否願意出具諒解書?」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方母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動。
方父SS盯著我,眼裡全是血絲。
方若梨抬起頭,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
她開口,聲音啞得發破。
「許栀,我錯了。」
我站起來。
木質地板被高跟鞋敲出清脆的聲響。
我看向法官。
「我不願意。」
方母當場哭出聲。
方若梨臉色一下灰了。
我繼續說。
「賠償是民事責任,道歉是他們本來就該做的事,認罪是事實壓著她不得不認。她沒有資格用這些換我的原諒。」
辯護律師起身。
「許女士,方若梨主觀上並無S人故意……」
我轉頭看他。
「所以我沒有要求按故意S人算。」
他噎住。
我看向方若梨。
「你上門逼我離婚的時候,很清醒。你發朋友圈慶祝我退場的時候,很清醒。你拿不明液體給他喝的時候,不清醒也該承擔后果。」
方若梨捂住臉,哭聲從指縫裡鑽出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讓他S。」
我說。
「我知道。」
她猛地抬頭,眼裡亮了一下。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所以我更佩服你,不用想都能做到。」
旁聽席有人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很快又憋住。
法官敲槌維持秩序。
我坐回去,方若梨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嘴裡喃喃。
「我完了,我完了……」
方母哭得幾乎暈過去。
最后判決沒有當庭宣讀。
走出法院時,方建衝過來,被法警攔住。
他眼睛通紅。
「許栀,你拿了錢還不諒解,你不得好S!」
我停下。
記者和圍觀人群舉著手機,鏡頭全對過來。
我看著方建。
「你妹妹倒的,邵知行喝的,你媽潑的,你造的謠,你們家賠的錢,跟我有什麼關系?」
方建臉上的肌肉抽搐。
我往前一步。
「你們一家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壞事全幹了,鍋全想讓我背。怎麼,甲醛也是我塞你妹手裡的?」
周圍響起壓不住的議論。
方建被法警按回去,方母哭著喊他的名字。
我走下臺階。
陽光有點刺眼,我戴上墨鏡。
嚴律師跟在旁邊,問我。
「接下來去哪?」
我說。
「去吃火鍋。」
她愣了一下,笑了。
「行,慶祝?」
我拉開車門。
「慶祝我守寡成功。」
【第十一章】
方若梨被判了一年十個月。
判決下來那天,方母在法院門口當場坐地大哭。
她拍著大腿,哭得喉嚨發啞。
「我女兒完了啊!」
方父蹲在旁邊,一根接一根抽煙,手抖得煙灰掉在鞋面上。
方建因為之前的造謠和騷擾,被公司解除勞動合同,聽說找工作到處碰壁。
本地圈子不大,他一投簡歷,人家一搜名字,就能搜到道歉視頻。
方母潑油漆那事也被小區傳開,原來住的房子掛牌出售時,鄰居在業主群裡說。
「就是那個小三家,賣房賠原配的。」
中介帶人看房,買家站在門口問。
「你們家是不是出過那個甲醛白酒案?」
方母聽見后,差點和人打起來。
最后房子壓價賣掉。
他們搬去城郊一個老小區,兩室一廳,樓道裡堆著雜物,牆皮起泡,夏天垃圾桶味道能飄到三樓。
這些不是我打聽來的。
是方母自己發給我的。
她隔三差五給我發短信。
「你現在滿意了吧?」
「我們家被你毀了。」
「梨梨在裡面吃不好睡不好,你晚上不做噩夢嗎?」
我一條沒回,全截圖存檔。
直到有天,她發來一張方若梨的會見照片。
照片裡,方若梨隔著玻璃坐著,頭發剪得更短,眼神空空,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
方母寫。
「她才二十六歲,你為什麼不能放過她?」
我看著那張照片很久。
然后回了第一條消息。
「她二十六歲知道穿我睡衣,不知道甲醛不能喝?」
方母沒再發來。
公司慢慢穩住。
趙寬被立案調查,退回一部分錢,剩下的走訴訟。
我請了職業經理人,又把財務系統全部重建。
第一次主持客戶會時,幾個老客戶盯著我看,眼神裡寫著不放心。
其中一個姓劉的老板笑著說。
「許總,邵總以前酒量好,談事爽快,你這邊……」
我把合同推過去。
「劉總,我不拼酒。我拼交付。」
他笑容僵了僵。
我打開投影,把項目進度、成本明細、風險節點一條條列出來。
會議室裡只有我的聲音和翻頁聲。
半小時后,劉總坐直了。
結束時,他主動跟我握手。
「許總,之前小看你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以后按合同看我。」
回到辦公室,前臺送來一束花。
卡片上寫著,祝許總新開始。
沒有署名。
我把花插進瓶子,放在窗邊。
手機裡,那個共同好友群已經徹底沉了。
偶爾有人私聊我,語氣都客氣得像在拜早年。
「許總,有空一起吃飯?」
「許總,之前有誤會,別介意。」
「許總,我這邊有個項目,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我挑有價值的回,沒價值的刪。
以前他們叫我許栀,喊我嫂子,說我命好嫁給邵知行。
現在他們叫我許總。
我命確實好。
好到邵知行自己把自己喝沒,給我騰位置。
晚上,我回家,坐在陽臺上喝冰可樂。
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風吹過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孜然味。
我媽視頻打來,身后是老家的小院。
她問。
「你一個人住,怕不怕?」
我看了一眼寬敞的客廳,新換的窗簾,新買的地毯,還有空出來的男士衣櫃。
「不怕。」
我媽又問。
「以后還結婚嗎?」
我喝了一口可樂,氣泡衝上喉嚨,嗆得我笑。
「看情況。」
「什麼情況?」
我想了想。
「看對方有沒有邵知行這麼會S。」
我媽在屏幕那頭愣了兩秒,罵我一句S丫頭,自己也笑了。
風把窗簾吹起來,掃過我的手背。
我伸手壓住,心裡平平穩穩。
【這日子,才像人過的。】
【第十二章】
我把邵知行的骨灰遷了。
原來那塊墓地,是我婚后攢錢和他一起買的雙穴墓。
那時他拉著我的手,說以后我們埋一起,下輩子還找我。
現在想想,晦氣得很。
我聯系陵園,把他的骨灰挪到單穴區,手續辦得幹淨利落。
工作人員問我。
「雙穴那邊要保留嗎?」
我說。
「賣掉。」
他提醒。
「這類轉讓價格可能要低一些。」
我說。
「低也賣,空著佔風水。」
遷葬那天,天陰著,風很大。
我站在墓前,看工作人員把骨灰盒取出來。
黑色盒子上落了一層細灰。
我沒有哭。
我只是把他墓碑前那張合照拿下來,掰斷相框,抽出照片。
照片裡,我穿著白裙子,笑得眼睛彎起。
邵知行站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肩上。
我把照片從中間撕開。
他的那半張,放回墓前。
我的那半張,塞進包裡。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方若梨服刑后的第六個月,給我寄來一封信。
信紙薄,字寫得歪歪扭扭。
她說她每天都后悔,說她夜裡夢見邵知行吐血,夢見我坐在她家沙發上笑。
她說她出來以后會離開這座城市,求我別再讓人轉發那些視頻。
最后一行,她寫,許栀,我知道錯了。
我把信看完,撕碎,扔進碎紙機。
白紙被機器吞進去,發出細密的咬合聲。
我對著那堆紙屑說。
「知道就行,不用告訴我。」
公司年底分紅時,賬上數字很好看。
我給員工發了獎金,請全公司吃飯。
飯局上,有人敬我酒。
我端起果汁。
「我不喝酒。」
那人立刻放下酒杯。
「許總,我也喝果汁。」
一桌人都笑。
笑聲熱熱鬧鬧,鍋裡的湯咕嘟咕嘟翻滾,牛肉片下進去,幾秒就熟。
我夾了一筷子,蘸料裡香菜和蒜泥混在一起,辣油浮在上面。
入口燙,辣,香。
吃到一半,我收到銀行短信。
理財到期到賬。
我看了一眼數字,把手機扣下。
旁邊新來的小姑娘問。
「許總,什麼好事啊?」
我說。
「前夫發年終獎。」
她愣住,旁邊老員工立刻咳嗽,憋笑憋得肩膀抖。
飯局結束,我一個人開車去了江邊。
這車是我新買的,白色,幹淨,車裡沒有煙味,沒有別人的口紅,沒有謊言。
江風吹得頭發亂飛,我裹緊外套,沿著欄杆慢慢走。
對岸燈光倒在水裡,被風揉碎。
我從包裡拿出那半張結婚照。
照片裡的我年輕,眼裡有光,像什麼都沒見過。
我摸了摸照片邊緣,紙面被指腹壓出一點弧度。
「辛苦了。」
我對她說。
然后我把照片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扔進旁邊垃圾桶。
不扔江裡,汙染環境。
回家前,我去了商場。
買了一條很貴的裙子,一只很貴的包,還訂了一張去海島的機票。
刷卡時,櫃姐笑著說。
「女士,您先生眼光真好,給您挑這麼適合的包。」
我低頭籤字。
「他眼光是不錯。」
櫃姐笑得更甜。
我補了一句。
「遺產也留得不錯。」
櫃姐手一抖,筆差點掉了。
我拿著購物袋出門,電梯門上映出我的臉。
眉眼舒展,唇角上揚,耳邊沒有爭吵,身后沒有爛人。
回到家,我把新裙子掛進衣櫃。
衣櫃一半空著,我不打算填滿男裝。
我放行李箱,放瑜伽墊,放想買就買的東西。
陽臺上的花開了。
以前邵知行嫌我養花浪費時間,說有那工夫不如幫他整理客戶資料。
現在花盆排了一排,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晃。
我給它們澆水,水珠順著葉尖滾下去,砸在泥土裡。
手機彈出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方若梨因表現一般,減刑申請未獲通過。
我看了一眼,關掉。
窗外,城市燈火亮得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淡淡,喉嚨裡回甘。
以前我以為離婚是出口,后來才知道,邵知行很體貼,直接把出口修成了凱旋門。
他用一場慶祝,把自己送走,把方若梨送進去,把房子車子公司存款送到我手裡。
人活著時不靠譜,S后倒很旺妻。
我關燈前,最后看了一眼客廳。
這裡沒有他的拖鞋,沒有他的外套,沒有方若梨坐過的那條毯子。
只有我的沙發,我的燈,我的房子,我的明天。
我笑著關上門。
【邵知行,下輩子別找我。】
【找方若梨吧,她會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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