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如煙的筷子懸在半空,臉上的笑淡了下來:“你是不是嫌髒啊?”
沈渡表示:“我從來不吃路邊攤。覺得地溝油、灰、口水,全混一塊兒。”
沈渡掃過發黑的竹籤筒。
他接受不了。
“你以前碰一下地鐵扶手都要用湿巾擦三遍,現在嘴對著這根竹籤子,上面可能還沾著別人口水。如煙,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我坐在隔壁桌,吃著炒河粉。十五塊錢一份,量大管飽,油光锃亮,聽到這話差點樂S。
柳如煙笑容僵住,放下手裡的雞翅。
“阿渡,你從小到大,沒在路邊攤上吃過東西吧?”
來了來了,我已經能猜到柳如煙會放什麼屁了。
果然!
“小時候我媽在夜市擺了八年攤,我就在旁邊坐了八年。”
“每次路過路邊攤,聞到那陣油煙味,我就覺得,回家了。”
她低下頭,掰了一小塊雞翅肉,放在嘴裡慢慢嚼著。
“你昨天帶我去吃的那家法餐,鵝肝是好吃的,但說實話,不如一串面筋暖胃。”
“我不是想讓你陪我蹲路邊吃這個。你不用喜歡,不用理解,你站著看一眼就行。”
Advertisement
“你身邊那些女人……”
她隱晦掃了我一眼。
“個個都跟你伸手要包要錢?我不一樣,我連你請我吃頓飯,都想著怎麼還回去。”
“所以我想讓你看一眼這裡。你就明白了,我這雙手,從來沒跟誰伸開過。”
我翻了個白眼。
但沈渡動容了。
他這種人最吃這套。
燈光照著他那張從小養尊處優的臉。
他伸手抽了一根炸串。
像下了很大決心,咬了一口。
那一刻他是心甘情願咽下去的。不是因為好吃,而是要證明,他和柳如煙之間,那道鴻溝是可以跨過去的。
柳如煙見狀,眼睛亮起來:“好吃吧?”
沈渡點頭:“嗯。”
柳如煙挑釁看向我。
我似笑非笑,這女人,好手段。
可惜,碰上了我?
我直白跑過去問:“怎麼了?柳小姐,眼睛抽筋了?有病就去掛個號。”
沈渡忙問柳如煙:“什麼?你哪裡不舒服?”
柳如煙哽住了,咬牙切齒:“沒有。”
沈渡放心了,把剩下的半根放在盤子裡,坐了五分鍾,站起來說去洗手間。
我看見他拐了個彎,繞到了夜市盡頭那棵榕樹后面。
過了兩分鍾,我過去遞了一瓶水。他沒接,扶著樹幹,臉白得像刷了一層膩子。
“嘔。”
“攤主剛剛串蘸的醬……我好像看到一只蒼蠅掉進去了。”
我抱臂站著,面無表情:“沈少爺身嬌肉貴,那竹籤子上頭全是別人口水,回味怎麼樣?甜不甜?”
沈渡猛地抬頭瞪我一眼,撐不住又彎下腰:“嘔——”
18.
沈渡伸手接過我遞過去的那瓶水,擰開,灌了一大口:“別跟她說我吐了。”
到現在還想著柳如煙,我很佩服。
這該S的愛情,都讓我有點愧疚了。
我看著他,突然問:“沈渡,剛才那口東西咽下去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沈渡沉默。
許久,他說。
“在想,我好愛她,我為了她連路邊攤都肯吃。”
我問:“你說你圖什麼?圖她感動完了回頭還得幫你拍后背順氣嗎?”
沈渡沒有說話,難得沒有反駁。
還好,還算有救。
我看著他,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一路人,硬擠也是白擠。鞋碼不對,腳后跟磨出血了也走不遠。”
這日過后。
柳如煙雖然得逞,可總感覺沈渡對她的態度有了輕微改變。
柳如煙慌了,一而再再而三迫切的要證明沈渡特別在意她,於是有了早起看日出的毛病。
不是她愛看,而是為了發朋友圈,配文九宮格,暗示沈渡為她破例早起。
但……沈渡真的起不來。
我只能每天早上五點準時出現在他門口,敲門,遞咖啡,催他起床。
第一天他罵我,第二天他瞪我,第三天他閉著眼睛接過咖啡穿鞋。
第四天我敲門的時候他已經站門口了,頭發亂著,睡衣扣子扣錯了一個,伸手接咖啡的時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我抽回來,轉身走了。
——支付寶到賬,兩萬元。
備注:鬧鍾費。
柳如煙對度假村裡一家手工陶瓷店感興趣,沈渡讓我包場。
我提前清場,老板說樓上有個露臺,晚上能看見星星。我順手定了。還不忘訂了水果和冰鎮香檳,
——支付寶到賬,十萬元。
備注:辛苦費。
他們第一次吵架。
沈渡半夜給我發消息:“她生氣了。怎麼辦?”
我回:“花。粉色的。她喜歡。”
他凌晨兩點開車出去買花,我遠程指路,告訴他哪家花店還能接單。
第二天早上,花送到了柳如煙門口。
——支付寶到賬,十萬元。
他們和好了,沈渡在我的推薦下訂了湖景餐廳。
——支付寶到賬,五萬元。
沈渡談戀愛,我收錢。每一筆都準時。那個聲音像打卡機。提醒我,我在工作。
餐廳的燭光、鮮花、靠窗位,是為柳如煙準備的。
我作為跟班走在兩人身后。
柳如煙還是那身白裙,頭發松松挽著,清純。
門口穿黑西裝的領班迎上來,目光在三張臉上迅速掃了一遍,然后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準確來說,是我提著的鱷魚皮包包,高定衣服上。
是那天商場買的。
她熱情地迎上來。
“沈少爺訂的位子給您留好了。”
她側身引路,開始介紹:“今晚主廚推薦的是銀鱈魚,配白蘆筍和黑松露醬汁。前菜是鵝肝慕斯和煙燻三文魚塔……”
她微彎著腰,語速輕快又專業,顯然把我當成沈渡心尖尖上的人來招待。
我往后退了一步。
“認錯了,我不是。”
領班愣住了。
她看了看柳如煙身上那件白裙,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高定襯衫和手裡的包,張了張嘴,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啊……這……”
柳如煙挽起沈渡的胳膊。
“沒事的,我穿得確實隨意了點,不怪你認錯。”
她低頭扯了扯裙擺,那件棉布裙在她指尖下皺了一下又松開。
她想繃得太久的皮筋,已經磨出細紋了。只需要再拉一拉。就會從最細的地方斷開。
“不像小晚,確實比我更像來約會的。”
“衣服包包,不都是你不要的?”
我轉頭問:“沈少爺,你說,她是不是眼紅了?”
19.
柳如煙沒想到我那麼直接挑撥離間,黑了臉。
沈渡若有所思。
“阿渡,我沒有,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撿了便宜還要炫耀的樣子。”
沈渡皺眉:“你不要的,她當成寶貝也沒礙著你。如煙,你在計較什麼?”
柳如煙面上過不去,找理由去了趟廁所,聽到服務員竊竊私語。
“搞什麼?穿成那樣來這種地方吃飯,我們這裡可是高檔餐廳。”
“你看人家后面那個,一件襯衫夠她買一年過季裙了。往那兒一站,正牌像跟班,跟班像正牌。也不怪領班認錯人。”
“你說她圖什麼?”
“圖什麼?圖男人心疼她啊。穿得可憐兮兮的,往那兒一杵,男人一看她好清純好不做作,跟外面那些圖我錢的女人不一樣。嘖,老套路了。”
柳如煙指節泛白,肩線繃直。
回她來后,服務員過來倒水,動作比較慢。
柳如煙發難:“這麼慢,水都要涼了。”
服務員:“小姐,這是剛燒開的水。”
“你什麼態度?”
柳如煙聲音不大,但盛氣凌人:“你是覺得這桌沒消費能力還是怎麼?”
服務員不敢吭聲,低著頭把水加滿了,退下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沈渡見狀,皺眉,動了動唇,但到底沒說什麼,選擇低頭翻菜單。
可沒過幾天……
柳如煙的包是過季款,我是限量款。她點餐要湊滿減,我刷沈渡的卡從不看價格。
她小心翼翼維持著不圖錢的人設,我這個圖錢的,反而活得坦坦蕩蕩。
她繃不住了,裝不下去了。
那天早上在餐廳,她端著冰美式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她嫉妒盯著我手邊那只包,開口:“這只包,是剛到的新貨吧?”
“嗯。沈渡買的。”
她咖啡都沒心情喝:“你倒是收得心安理得。”
“他給的,又不是我偷的,為什麼不安?”
她沒說話,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姜晚,你故意的吧!”
“什麼故意的?”
“穿得比我好,點的比我貴。”
“你刷他的卡,我在他面前連價都不敢問。你什麼都不用裝,我什麼都得裝。你贏了,行了吧?”
“我沒贏。”
她愣了一下。
我說:“你想演不圖錢的女人,你就得一直演下去。你自己選的,怪不了別人。”
她吵不過我。
於是她跟沈渡吵:“你到底是不是在跟我約會?”
“是啊。”
“那你把姜晚趕走!”
“那不行。”
沈渡:“我媽要查崗。”
沈渡溫聲:“如煙,雖然話不好聽,夫妻是假的,但結婚證是真的。你才是見不得光的那個。”
柳如煙都要氣S了!
“阿渡!你沒發現嗎!她不單純!一直在勾搭你!”
沈渡斬釘截鐵:“沒有,她眼裡只有錢。”
“可你跟她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跟我還長!”
沈渡納悶:“她拿了錢的,她幹活,有問題嗎?”
“啊!!!我受夠了!”
門被柳如煙摔上了。
20.
再后來她跟所有人都吵。
她挑剔每一件事,對每一件小事都發火。
餐廳裡,她把叉子往桌上一拍:“這牛排煎得太老了。”
服務員愣了一下:“女士,您點的七分熟。”
“別和我扯這些,我說老就是老。還不快滾去換一盤?不然我投訴你!”
我去跟服務員道歉,刷了沈渡的卡,多點了一份甜品放在她面前:“吃了降火。”
她一把推開了:“你少在這兒裝好人。”
司機開車,顛了一段路。
柳如煙咄咄逼人。
“師傅,你不能開穩點嗎?”
“不好意思,這段路不平。”
“路不平?路不平是你的事還是我的事?你是代駕,我們花錢請你來是讓你跟我講道理的?”
“你要是開不了這個車就下去,換個人來。我男朋友不缺這點錢。”
司機小心翼翼沒再接話,車速慢下來。
沈渡看著窗外,頸側的線條繃了一下。
景區門票。窗口掛著牌子——成人票一百二。
柳如煙站在窗口前看了看:“網上不是才一百嗎?”
售票員頭都沒抬:“網上是網上,窗口是這個價。”
“那你們這不是坑人嗎?還是看我是外地人好欺負。”
“門票是景區統一定價,您不滿意可以網上訂。”
“別跟我扯這些,我站這兒了,你就按一百給我出,不然我站在窗口不走,后面排不排隊我不管,你自己看著辦。”
沈渡站在五步之外,沒有過去。
柳如煙回頭看他時表情還帶著未散的怒氣,是她來不及收的東西。
沈渡沉默,然后移開了目光。
我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
結束度假后。
沈渡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沒再像以前那樣急著給柳如煙發消息。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擱在膝蓋上,屏幕暗著,沒有點亮過。
奶奶還是沒醒,成了植物人。
我讓她住了最好的醫院,請了最好的護工。
單人間,陽光足,窗臺上擺著她從前喜歡的綠蘿。
她還是睡著,呼吸平緩,像一具仍然在呼吸的雕像。
但我終於不用再盯著繳費單發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