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甚至都沒有懟我了。
出去約會的頻率越來越低。
那天,他站在陽臺上,接柳如煙的電話。
柳如煙嗓音很尖:“你變了,你還躲著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渡,你和你媽一個樣!你其實也沒那麼在乎我!不然你能和別人結婚?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也是二手的!”
沈渡眼角疲倦。
他一直再給柳如煙機會。
等柳如煙說實話,說她在乎錢,也想刷卡。
可柳如煙等他主動給,等他猜,等他低頭,等他做了之后再說假惺惺的說‘你別這樣’。
柳如煙要讓沈渡走向她,提前將那整條路都鋪上了花,鋪得漂漂亮亮的。
可沈渡走在上面,腳底下全是空心的。
到底是純情少爺,沈渡眼圈紅了。
“如煙,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傻子。”
“之前跟我提路邊攤的時候,說得特別真誠。什麼小時候,什麼煙火氣,我忍著惡心吃了一口,你笑了。當時我還以為你是高興,現在想想,你是笑我蠢吧?”
“一口路邊攤,換我沈渡一顆真心,你這買賣做得真夠劃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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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你少在這裝委屈!沈渡你摸著你良心說,你給我買過什麼?包呢?表呢?人家男朋友送車送房,你呢?你給過我什麼!”
21.
沈渡張了張嘴,卻什麼也發不出聲。
最后,他啞聲說:“我累了,分手吧。”
“是不是為了姜晚。”
“不是。”
“我不信!”
沈渡閉了閉眼:“隨你。”
柳如煙沉默了兩秒。
然后笑了,不是裝的那種甜笑,也不是發火的冷笑。
很短很幹。
“我演了兩年,最后輸給了一個不演的。”
“路邊攤是我逼你吃的嗎?你自己要演深情怪得了誰?我告訴你沈渡,你這種摳貨活該被騙!”
電話被掛斷。
沈渡保持一個姿勢站了許久,像座逐漸坍塌的樓。
晚上他又喝得酩酊大醉。
三四個空瓶滾在腳邊,他癱在沙發裡,襯衫皺得像揉過的紙,領口松著,眼睛紅紅的也不知道是熬的還是哭的。
我彎腰撿酒瓶,一個一個放進垃圾桶。
他在身后啞著嗓子開口:“姜晚。”
“嗯。”
“她罵我是個摳貨,她不愛我,只是把我當做跳板。”
我把酒瓶全部收完,拍了拍手,從桌上拿起一瓶水擰開遞給他:“你不摳,你是很好的甲方,”
他接過去,沒喝。攥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聲,很輕的那種,像在笑自己。
“這半年,我一直在想……她說她不要我的錢,那她要什麼?”
我看他,耐心問:“想出答案了嗎?”
沈渡苦笑。
“她不要錢,是因為錢不夠。”
那之后,柳如煙徹底消失了。沈渡沒再提過她。
日子像被擰松的發條,緩緩地走。
又過了半年,趙律師的消息彈出來:“判了。醫院全責。賠償款下周到賬。”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傍晚沈渡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杯早就涼透的水。
我沒有像平時那樣殷勤起來喊老板回來了。
“你今天怎麼了?”他把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
“我奶奶的官司,贏了。”我說。
“賠了多少?”
“夠養她好幾年的。”
沈渡安靜了很久。
“……那你還缺錢嗎?”
他問的哪裡是錢,是婚姻。
我低頭看著杯子裡那層薄薄的水痕:“缺不缺錢,跟繼不繼續,是兩回事。”
我算了算賬戶餘額。合同到期,錢賺夠了。奶奶的病房、護工、后續治療,都安排妥當了。
那也該抽身了。
我轉頭看向沈渡:“什麼時候離婚?”
我笑道:“盡快吧。”
他看著我,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我們好歹兩年夫妻,你怎麼?”
他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我跟沈少爺之間,只是合作關系。你付錢,我服務。掩護、訂酒店、訂餐廳、安撫婆婆。”
我一條一條數給他聽:“不包含吃醋。”
他沒說話,盯著我看了幾秒。
那個眼神說不上生氣,也說不上難過,像是習慣了某件東西擺在某個位置上,突然聽說那件東西要搬走了的不適應。
沈渡:“姜晚,你有沒有心?”
我站起來,理了理衣角:“有。但不在服務範圍內。”
我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喊住我:“喂,你就不能……假裝難受一下?”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拍。
我扔下一句話。
“假裝要加錢。”
我毫不猶豫抬起腳,往外去。
身后傳來他的笑聲,笑我還是這S樣。
門在身后合上,聲音清脆得像硬幣落入存錢罐底。
陽光從旁邊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我手背上,溫的,像什麼東西在輕輕託住我。
22.
路邊的樹正抽著新芽,細嫩的綠點在光裡晃動。
手機響了,來電是媽媽。
她的聲音是抖的,帶著壓不住的哽咽哭腔:“小晚……你奶奶……手指動了。我、我看著她動了一下……”
!!!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聲音也跟著顫了一下:“真的?”
那邊給了肯定的回應。
“真的。醫生剛來過,說可能是好轉的跡象……小晚,你奶奶她、她是不是要醒了?”
“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拔腿就跑。衝出小區,抬手攔車,坐進后座的瞬間報出醫院名字。
到了醫院,鞋底落在大廳地磚上,又急又亂。
拐彎差點撞上護士。
“對不起,對不起。”
護士搖頭:“沒事。”
護士轉頭對著走廊一處喊。
“喂,那個三樓307的!你錢到底續不續?下午就停藥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看到了姑媽。
姑媽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頭發白了一大半,瘦得特別厲害。
她手裡攥著一沓繳費單,指尖正捏得發白。
姑媽也看到我了。
目光滑到我腕上的表、手裡的包,像蚊子見了血,亮了一下,緊接著整個人從牆上彈起來。
“小晚!你這是發達了?”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抓了個空,指尖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
護士掃我一眼:“是家屬嗎?”
我:“不是。”
姑媽:“小晚,姑媽病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微微哆嗦著。
“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中期了。家裡房子賣了,你表弟的彩禮錢也填進去了,還不夠。你能不能——”
“不能。”
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像是被凍住了。
“你看你,姑媽還沒說借多少呢。怎麼就那麼不近人情?”
“多少都不借。”
她臉上的笑終於碎了。
聲音一下子揚起來,走廊裡幾個路過的人都側頭看過來。
“好啊!姜晚!你現在有錢了,六親不認了是吧?當年你奶奶生病的時候,是誰——”
“你給了十塊錢。”
我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蹲下來,扔在地上,讓我拿去吃碗面。大方說不用還。”
走廊裡的燈打在她臉上,把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照得發黃。
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悔恨。有的只是走投無路的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什麼是什麼。
“我不管!”
“我沒錢了,你就要給!”
她的聲音變尖了,哭腔夾在裡面:“我病了!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姑媽!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我語氣輕飄飄的:“病不用治,等S就好了。”
這話……姑媽可太熟悉了。
她的哭聲頓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后她的臉擰起來,嘴唇哆嗦著,聲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的。
“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嫁給沈渡就當自己是沈太太了?做夢吧你!他心裡有白月光,你是個什麼東西!婚禮都沒有一個,你那張結婚證怎麼來的自己心裡沒數?他給過你鑽戒還是給過你排場?什麼都沒有!”
她上下掃我一眼,啐了一口:“我還以為多威風呢,別是看著表面光鮮,卻要看人臉色,花一分錢都要婆家點頭籤字吧?”
話音剛落,一道清脆的女聲從我手機裡蹦出來。
——支付寶到賬,五百萬元。
23.
婆婆的消息發來,只有四個字:“錢收到了?”
我回:“收到了。謝謝媽。”
她秒回了一個電話。我接起來。
“小晚,離婚手續辦完了?”
“約了明天。”
“嗯。”她那邊很安靜,像是坐在茶室裡。我聽見茶杯放在桌面上的輕響:“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還好。”
我沒說話。
她只能嘆了口氣。
“阿渡不長心眼。”
“你不一樣。你長眼,也長心。我一開始選你是因為你聰明,后來愈發喜歡你是因為你……明明是衝著錢來的,卻沒把錢當終點。你知道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但……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別的我不敢說,但他人品還是不錯的。”
“阿姨。您其實知道,我只是路過。我們各取所需。”
我打斷她。
她遺憾笑了笑,聲音忽然輕了兩度:“我這個兒子眼光一向不怎麼好。從小就這樣,買玩具挑最貴的,不挑最合適的。長大了也一樣。”
“所以我替他挑。”
我沒接話。
“我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替我兒子選了一個他留不住的人。走吧,手續的事回頭我讓人辦利索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也不摻和了。”
“謝謝您。”
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
“支付寶到賬,五百萬元。”
五百,又五百。
一個來自婆婆,獎勵我拆散了他們。
一個來自傻白甜沈渡,給的離婚費。
像是兩巴掌,姑媽臉上的血色,從額頭開始褪,一路褪到下巴,最后整張臉像被水泡過的紙,灰白、發皺、塌下去。
我收了手機。
“你兒子娶媳婦,借的二十萬彩禮,還了嗎?”
她張了張嘴:“你——”
“你孫子下學期的學費,交了嗎?”
她的眼睛開始發紅。
“你那張嘴那麼能說。”
我看著她,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的事:“怎麼不跟醫生說說,讓他給你少算點錢?”
“那些醫生?哼!一個個黑心得很!開一張單子恨不得掏空你全家!有一個算一個,心比鍋底還黑!進門先讓你抽三管子血,片子拍一堆,藥開一大袋,都不是好東西!”
我告訴她:“那你回家等S吧。”
她的臉漲紅了,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抖著指向我:“你個畜生!!”
我看著她,緩緩笑了:“還不是跟姑媽學的。說起來,還得謝謝你當年見S不救,讓我記住對你這種人,永遠別心軟。”
“你、你說這種話,你不得好——”
我打斷:“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那化療還能撐幾輪。省著點花,別到時候人沒了,錢也沒了,連塊地都買不起。”
“哦不對,你連化療都做不起,哪來的棺材本。”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繳費單從她手裡滑落,散了一地。
我沒再看她。
轉身,邁步。
身后是她蹲下去撿單子的聲音,紙張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崩潰大哭。
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按了七樓
電梯門合上,我在那面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
當年彎下去的腰,今天可算是直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