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荒誕的是,舉報信裡附帶的“證據”近乎完美:聊天記錄、郵件往來、銀行轉賬流水,甚至連她的筆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陳知雨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構陷,布局者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公司高層要求她“主動辭職”,昔日同事紛紛避之不及,社交媒體上謠言四起,甚至有人開始在網上人肉她的家庭住址。當陳知雨提出報警時,人事總監輕蔑地笑了:“你真以為這種事能說得清?現實裡,誰會信你?”
陳知雨看著那張嘲諷的臉,第一次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想誣陷我,不知道現實裡可以報警的嗎?
她拿出了手機。
第一卷:落井
第一章:公開審判
九月的瀾城還沒有褪去暑氣。
恆遠集團總部大樓坐落在高新區最核心的地段,兩棟雙子塔通體玻璃幕牆,在正午的陽光下像兩塊巨大的冰磚,冷峻而傲慢。陳知雨在大樓A座十七層擁有一間獨立辦公室,從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見整條瀾江蜿蜒穿過城市,像一條灰藍色的緞帶。
她在這裡工作了六年。
從普通法務專員做起,二十九歲那年破格升任法務總監,成為恆遠集團最年輕的中層正職。她的辦公室裡擺滿了卷宗和法律文書,書櫃第三層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她在法學院畢業時拍的照片——年輕的女孩站在校門口,學士帽的流蘇被風吹歪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旁邊立著一座銅制小天平,是導師送給她的入職禮物。天平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
此刻,這座天平正安靜地立在書櫃上,銅面微微反光,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上午十點,陳知雨剛結束一場合同評審會議。她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倒水,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陳總監,方總請您現在來一趟三十樓。”電話那頭是集團董事長秘書沈瑤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某種緊張的情緒裡被擠出來的。
陳知雨頓了頓。“什麼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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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沒說。”沈瑤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審計部的趙總也在。”
陳知雨沒有多問。她放下電話,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桌面,把散落的文件歸攏整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心裡有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安在蠕動——像是冬天早晨被窩裡鑽進的一縷冷風,若有若無,但你知道它在。
審計部。
如果只是常規的合同評審或法務流程匯報,不需要審計部在場。
她站起來,拿上筆記本,走向電梯。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聲音被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有節奏的悶響。走廊兩側的格子間裡,同事們各自忙碌,沒有人抬頭看她。
十七樓到三十樓,電梯只需要幾十秒。
陳知雨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上去。電梯壁面擦得锃亮,映出她模糊的輪廓——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在腦后扎成低馬尾,妝容清淡,表情平靜。她對著自己的影子微微抿了抿嘴唇,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三十樓的走廊比下面任何一層都安靜。這裡是集團核心管理層的辦公區,鋪著更厚的地毯,牆上掛著本地畫家的油畫,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氛。
沈瑤在會議室門口等她。這個二十八歲的董事長秘書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但眼眶下面有一圈遮不住的青影。她看到陳知雨,勉強笑了一下,替她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陳總監到了。”
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人。
恆遠集團董事長方明遠坐在長桌的主位,六十二歲,頭發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沒有蓋,像是隨時準備在什麼文件上籤字。他的左手邊是審計部總經理趙明誠,五十出頭,體型微胖,臉上永遠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一尊彌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尊彌勒佛開口的時候,往往意味著有人要倒霉。
方明遠的右手邊坐著一個陳知雨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四十歲左右,穿深灰色西裝,面前攤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沒有帶筆記本,也沒有帶任何標識身份的文件。
還有兩個人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一個是集團信息部的工程師,年輕,戴眼鏡,手裡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表情局促;另一個是行政部的人,陳知雨叫不出名字。
“知雨,坐。”方明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趙明誠對面。
陳知雨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空白的一頁,等著。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趙明誠低頭翻看面前的一沓文件,方明遠轉動著手裡的鋼筆,那個陌生男人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陳知雨,像是在打量一件待鑑定的物品。
“知雨,”方明遠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像是在胸腔裡壓著什麼,“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情需要跟你核實。你不要緊張,只是正常的內部調查。”
陳知雨點了點頭。“方總請說。”
趙明誠把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裝訂好的材料,大概有十幾頁,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行手寫的編號。
“上周四,”趙明誠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集團審計部在例行核查中,發現了一份異常的數據傳輸記錄。記錄顯示,在過去三個月裡,有人通過內部系統,分批次下載了涉及集團核心商業機密的文件,總容量超過12G。其中包括——”
他翻了一頁材料。
“——包括恆遠與新加坡GHL集團正在洽談的海外並購項目全部盡調資料、報價方案、談判底線;包括集團未來兩年的產品路線圖和核心技術參數;包括恆遠在國內七個城市的土地競標策略。”
趙明誠抬起頭,看著陳知雨。
“這些信息,如果流向競爭對手,對恆遠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陳知雨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消化著趙明誠說的每一個字。海外並購項目,那是她親自參與的最高級別保密項目,整個法務團隊只有她和另外兩名資深律師接觸過核心文件。產品路線圖屬於研發部最高機密,她只有在評審專利布局時經手過部分資料。土地競標策略——
“趙總,”陳知雨的聲音很平穩,“這些信息的確都是高度機密。您說發現了數據傳輸記錄,具體是指什麼?”
趙明誠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信息部的工程師一眼。
那個年輕人走上前,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轉向陳知雨。屏幕上打開的是一個系統日志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碼和時間戳。
“陳總監,”工程師的聲音有些發緊,“根據服務器日志,這些文件的下載操作,使用的是您的賬號。”
會議室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抽走了所有空氣的、令人耳膜發脹的安靜。陳知雨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悶而有力,像有人在她的胸腔裡敲鼓。
“我的賬號。”她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起伏。
“是的。”工程師指向屏幕上的幾行記錄,“您看,這些時間戳——6月15日23:47,7月3日00:12,7月22日22:08,8月10日21:35,8月29日23:54。全部是非工作時間的操作,IP地址顯示為VPN登錄,使用的設備是一臺未在集團資產管理系統登記的個人筆記本電腦。”
陳知雨盯著屏幕上那些時間戳,一個字都沒有說。
6月15日,她在家裡加班審閱一份供應商合同,那天她的女兒發燒到三十九度五,她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回復郵件。
7月3日,她和丈夫在瀾城大劇院看一場話劇,是丈夫提前一個月買好的周年紀念禮物,演出從七點半到九點四十,散場后他們在劇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關東煮。
7月22日,她出差在北京,住在國貿附近的一家酒店,當晚和北京分公司的同事吃飯到九點,然后步行回酒店,途中在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收銀小票應該還保存在她的錢包裡。
8月10日——
“這些時間,”陳知雨抬起頭,看著方明遠,“我都沒有登錄過系統。”
趙明誠又翻了一頁材料。
“除了系統日志,我們還發現了一系列通訊記錄。”他從材料中抽出幾張紙,“你的個人郵箱和手機號碼,與一個境外號碼在近三個月內有頻繁的聯系。通訊內容涉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涉及將恆遠的商業機密有償提供給一家與恆遠存在直接競爭關系的境外企業。”
有償提供。
這四個字像四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陳知雨的胸口。
“趙總,”陳知雨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涼,“我能看看這些所謂的通訊記錄嗎?”
趙明誠看了一眼方明遠。方明遠微微點頭。
那幾張紙被推到了陳知雨面前。
她低頭看去。
第一頁是一份郵件截圖。發件人的郵箱地址是“”,收件人是她知道的——那是她的個人郵箱,后綴,她用這個郵箱處理一些私人事務。郵件內容是一份簡短的報價單:恆遠-GHL並購項目盡調報告,完整版,30萬;未來兩年產品路線圖,20萬;七城土地競標策略,25萬。總計75萬人民幣,付款方式為USDT。
郵件發送時間是7月15日14:33。
陳知雨盯著那個發件時間,腦子裡像有一臺精密的儀器在高速運轉。7月15日,星期二。下午兩點三十三分。她在幹什麼?
她在辦公室。那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她在和銷售部的王總開一個關於經銷商合同模板的評審會。會議室裡至少有六個人,會議紀要上有她的籤名,籤到時間是14:05。
但她沒有說這些。現在還不到說這些的時候。
她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是一份手機短信截圖。發送號碼是一個以+44開頭的英國號碼,接收號碼是她的手機號。短信內容很短:“第二批資料已收到,尾款將按約定於8月20日前支付。合作愉快。”
發送時間:8月10日22:15。
陳知雨記得8月10日。那天晚上她在家裡,和丈夫一起看了一部Netflix的紀錄片,關於北極冰川融化的。她大概十點鍾上床睡覺,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開了勿擾模式。
第三頁是一份銀行轉賬流水。一個開在海外某離岸金融中心的賬戶,向她名下的一個境內銀行賬戶分三筆轉入合計人民幣七十五萬元。轉賬時間分別是7月20日、8月5日和8月25日。
“這個賬戶,”陳知雨指著那份流水,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不是我的。”
趙明誠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陳總監,”他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信息,這個賬戶是用你的身份證件開立的。當然,是在境外開的。”
“我的身份證件沒有遺失過,也沒有出借過。”
“這個我們可以后續核實。”趙明誠說,“但現在的問題是——所有這些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沒有把那個結論說出來。他不需要說。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得出了那個結論。
陳知雨放下那幾張紙,抬起頭,看向方明遠。
“方總,這些證據——所謂的系統日志、通訊記錄、銀行流水——我沒有做過任何一件被指控的事情。這是誣陷。”
方明遠沒有看她。他低著頭,轉動著手裡的鋼筆,筆帽在桌面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小圓圈。他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沉重而疲憊。
“知雨,”他終於開口了,“你在恆遠六年,我是看著你成長起來的。從法務專員做到總監,你的能力、你的為人,我一直——”
他停頓了。
“我一直很信任你。”
“但是,”陳知雨替他說出了那個詞。
方明遠沒有否認。他把鋼筆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沒有了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露出來,那是一雙經歷過太多風浪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但是,”他說,“證據擺在這裡。我不能假裝看不見。集團有集團的規矩,股東們需要交代,董事會需要交代。如果這些指控是真的——”
“不是真的。”陳知雨說。
方明遠看著她,目光復雜。那裡面有惋惜,有為難,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像一個人在權衡兩件都很糟糕的事情,試圖選一個損失小一點的。
“我需要你配合調查。”他說,“在調查期間,你暫停一切職務,交出所有工作權限。你的辦公室我們會暫時封存,你的電腦、文件、所有與工作相關的物品,都需要接受審計。”
陳知雨沉默了很長時間。
會議室裡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像一把小錘子,不緊不慢地敲打著什麼。
“方總,”她說,“我可以配合調查。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報警。”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
趙明誠的表情變了。那個似笑非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一張面具出現了裂縫。方明遠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起來。而那個陳知雨不認識的陌生男人,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陳總監,”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和緩,“我是集團特聘的風控顧問,姓周。關於報警這件事,我建議你慎重考慮。”
陳知雨轉向他。“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