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把短信截圖保存,然后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有撥打過的號碼。
瀾城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林東陽。
林東陽是她在處理恆遠一起商業合同詐騙案時認識的經偵警官,四十出頭,方臉,濃眉,說話嗓門很大,辦案風格粗中有細。那起案件最后成功告破,恆遠追回了大部分損失,陳知雨和林東陽也因此保持了聯系——不算密切,偶爾在微信上聊幾句,逢年過節發個問候。
她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
“喂,陳大律師?”林東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他一貫的爽朗,“好久沒聯系了,什麼事?”
“林警官,”陳知雨說,“我想報警。”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什麼事?”
“有人涉嫌誣陷我。偽造證據,捏造事實,可能還涉及侵犯商業秘密——但我不是泄密的人,我是被栽贓的。”
林東陽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在哪裡?”
“在我家地下車庫。”
“你能來支隊一趟嗎?把你知道的情況,手頭有的材料,都帶過來。”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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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在支隊等你。到了給我電話。”
陳知雨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重新發動車子。
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地下車庫灰白色的水泥牆壁。牆壁上有人用噴漆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
那個字是:“冤”。
陳知雨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然后松開剎車,駛出車庫,匯入車流。
第二章:第一通電話
瀾城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坐落在城東的一條僻靜街道上,是一棟灰白色的五層建築,門口立著一塊莊嚴的牌匾,上面刻著警徽和“瀾城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幾個大字。大樓前面的空地上停著幾輛警用SUV,車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冷靜的白色光芒。
陳知雨把車停在路邊,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進大門。文件袋裡裝著她能想到的所有材料——她的勞動合同、工作證、最近三個月的考勤記錄、出差報銷單、她記得清楚的那些時間點的行程證明——話劇票根、便利店小票、酒店入住記錄。
她不知道這些有沒有用,但她知道,在法律的邏輯裡,每一塊碎片都可能成為拼圖的一部分。
林東陽在一樓的接待區等她。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警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看到陳知雨,他大步走過來,伸出手。
“陳律師——哦,現在該叫陳總監了?”
“叫我知雨就行。”她和他握了握手。林東陽的手掌寬厚幹燥,握手的力度很實在,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 reassurance——一種“你來了就對了”的感覺。
“走,上樓說。”林東陽帶著她穿過走廊,上了三樓,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辦公室裡擺著三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卷宗和文件,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打印紙和咖啡混合的氣味。林東陽的座位靠窗,窗臺上放著一盆長得過於茂盛的綠蘿,藤蔓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面。
“坐,隨便坐。”林東陽拉過一把椅子,自己坐到對面,“說說吧,怎麼回事。”
陳知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沒有急著打開。
她先說了那場會議——三十樓的會議室,方明遠、趙明誠、周顧問,那些“證據”,那張貼在辦公室門上的紙條。她盡量用客觀的、不帶情緒的語言敘述,像在寫一份法律意見書:事實、時間、地點、人物、經過。
林東陽聽著,沒有打斷她。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后,表情專注,偶爾點一下頭。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像一臺調好焦距的鏡頭,對準了陳知雨說的每一個細節。
等她說完,他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你說的那些證據——系統日志、通訊記錄、銀行流水——你自己有沒有看到原件?”
“在會議上看到了紙質打印件,沒有看到電子原件。”
“那個境外銀行賬戶,你確定不是你的?”
“確定。我從來沒有在境外開立過任何銀行賬戶。我的護照上沒有出境記錄可以證明——我過去三年沒有出過國。”
“那些通訊記錄裡的郵箱和手機號,是你的嗎?”
“郵箱是我的個人郵箱,手機號也是我的。但那些郵件和短信——我沒有發送過,也沒有收到過。”
林東陽沉吟了一下。“你是學法律的,你應該知道,僅憑你口頭否認,在證據面前是不夠的。”
“我知道。”陳知雨說,“所以我需要警方介入調查。我需要專業的電子證據鑑定,需要調取服務器日志的原始數據,需要追蹤那些通訊記錄的真實來源。這些事情,我自己做不到,恆遠的‘內部調查’更做不到——或者說,他們根本不想做到。”
林東陽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某種理解。
“你覺得恆遠的內部調查不會給你公正的結果?”
“不是‘不會’,是‘不能’。”陳知雨說,“因為那些證據——如果它們真的是偽造的——偽造者一定在恆遠內部有很高的權限。系統日志、通訊記錄、銀行流水,這些東西不是普通員工能碰到的。讓恆遠自己查自己,等於讓賊來抓賊。”
林東陽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翻了翻桌上的一個筆記本,找到一頁空白,拿起筆寫了幾個字。
“你提到的那個境外號碼,”他頭也不抬地問,“+44開頭的,你記不記得具體的號碼?”
陳知雨回憶了一下。“在會議上看到的截圖,號碼是+44 20 7946 0——后面幾位我記不清了。但我記得短信內容:‘第二批資料已收到,尾款將按約定於8月20日前支付。合作愉快。’”
林東陽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你最近有沒有和什麼人結仇?”他問,“工作上,或者私人關系上。”
陳知雨認真地想了想。
“工作上,法務總監這個位置,不可避免會得罪人。合同審核、風險控制、合規審查,每一項工作都是在給別人‘制造麻煩’。銷售部覺得我卡他們的合同,研發部覺得我對知識產權的要求過於苛刻,財務部覺得我總是在挑毛病。但這些——這些都是正常的職場摩擦,不至於讓人費這麼大心思來陷害我。”
“私人關系呢?”
“我的私人生活很簡單。結婚六年,有一個五歲的女兒。社交圈子不大,朋友不多。沒有什麼——”
她停了一下。
“怎麼了?”林東陽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停頓。
“有一個事,我不知道有沒有關系。”陳知雨說,“去年年底,恆遠內部有一次人事調整。法務部原來有一個副總監叫孫昊,在公司幹了八年,資歷比我深。法務總監的位置空出來的時候,孫昊是熱門人選。但最后集團選了我。”
“孫昊現在還在法務部?”
“在。他是我下屬。但我能感覺到——他不服氣。不是明面上的對抗,而是一種……你知道,那種‘我不需要說什麼,但你我都知道你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氣場。”
林東陽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孫昊”兩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除了孫昊,還有別人嗎?”
“還有一個事。”陳知雨說,“今年上半年,我在審核一份合同時發現了一個問題——集團和一家供應商的合作協議存在重大瑕疵,那份合同的審批流程有違規操作。我出具了法律意見書,建議終止合作。那個供應商是趙明誠——就是審計部趙總——介紹的。”
林東陽的筆停了一下。
“趙明誠,”他重復了一遍,“就是今天在會上拿出那些證據的人。”
“對。”
“他知道你在這件事上反對了他?”
“知道。而且我的法律意見書被董事會採納了,合作終止。那個供應商損失了一筆不小的生意。”
林東陽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把筆記本合上,看著陳知雨。
“知雨,我跟你說實話。”他的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一些,“你現在的處境,確實很危險。那些證據——不管是不是偽造的——它們存在,它們指向你,而且它們看起來很有說服力。如果恆遠選擇把這些證據移交給公安機關,你很可能馬上就會被立案調查。”
“我知道。”陳知雨說。
“那你為什麼還來報警?你不怕引火燒身?”
陳知雨沉默了一會兒。
“林警官,”她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林東陽靠著椅背,等她繼續。
“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在一家律所實習。帶我的師父是一個快六十歲的老律師,姓錢,我們叫他錢老師。錢老師辦了一輩子案子,刑事、民事、商事,什麼都做過。有一次我跟他聊起一個案子——一個被冤枉的人,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洗清罪名。我說,這種人太倒霉了,如果證據對他不利,他能怎麼辦呢?”
她停頓了一下。
“錢老師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什麼話?”
“他說——‘在法律面前,你不是靠喊冤來證明清白的。你是靠把真相挖出來,放在陽光底下,讓所有人都看見。喊冤沒有用,但真相有用。’”
陳知雨看著林東陽。
“所以我來報警,不是因為我天真,覺得只要我喊一聲‘我是冤枉的’,所有人就會相信我。我來報警,是因為我需要合法的、正式的、有強制力的調查手段,來把真相挖出來。恆遠不會幫我挖,媒體不會幫我挖,我自己挖出來的東西在法律上沒有效力。只有警方可以。”
林東陽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像潮水。
“好,”林東陽終於說,“我會把你的情況上報。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先進行初步核查,判斷是否存在犯罪事實,再決定是否立案。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我知道。”陳知雨說。
“在這期間,”林東陽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要做好幾件事。第一,保護好自己。如果有人威脅你、騷擾你,第一時間報警。第二,保護好證據。你說的那些行程證明——話劇票根、便利店小票、酒店入住記錄——全部保存好,拍照留底。第三,不要和恆遠的人發生正面衝突。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保持冷靜。你現在需要的是時間,不是情緒。”
陳知雨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東陽說,“你說你在會上看到了一份銀行流水,顯示有七十五萬匯入了一個以你名義開立的境外賬戶。這個信息很關鍵。如果這個賬戶確實存在,那它就是偽造者留下的最大破綻——因為真正的開戶人一定會留下痕跡。我們需要查清楚這個賬戶是誰開的,在哪裡開的,用什麼證件開的。”
“能查到嗎?”
“能。但需要時間,也需要國際合作。涉及境外賬戶,調查周期會比較長。”林東陽頓了一下,“所以你需要耐心。”
“我有耐心。”陳知雨說,“我什麼都沒有做錯,我有無限的耐心。”
林東陽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你這股勁兒,讓我想起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辦的一個案子。一個開小飯館的老板,被人誣陷在食物裡下毒,關了三個月。他出來以后,沒有哭,沒有鬧,一個人花了兩年時間,把誣陷他的人找出來了。”
“他怎麼做的?”
“他記。記下所有他覺得不對勁的細節。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表情。記了整整三個筆記本。最后,那些筆記成了破案的關鍵。”
陳知雨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牛皮紙文件袋。
“那我從現在開始記。”她說。
從經偵支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太陽西斜,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街道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陳知雨站在支隊的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的味道。
九月了,桂花開了。
她拿出手機,給丈夫陸遠舟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出了點事,我提前下班了。回家跟你說。”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