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麼了?你沒事吧?”


“沒事。回家說。”


“好。我早點下班,我去接閨女,然后回家。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陳知雨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眼眶終於酸了。


她仰起頭,看著天空。九月的天空很高很遠,藍得發脆,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邊緣泛著白。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她回復。


然后她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城東的僻靜街道,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


瀾城的晚高峰一如既往地擁堵。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在城市的血管裡艱難地前行。陳知雨被堵在一個十字路口,看著紅燈倒數,一秒一秒,像在倒計時什麼。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是微信消息,但不是陸遠舟發的。


是恆遠法務部的一個同事,叫林小曼。林小曼是去年剛進公司的應屆畢業生,陳知雨親手帶過她三個月,小姑娘聰明勤快,陳知雨很喜歡她。


消息內容很短:


“陳總監,聽說您的事了。我不相信那些話。如果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陳知雨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謝謝你,小曼。我沒事。”然后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保護好自己,不要摻和這件事。”又刪掉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個表情:一個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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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變綠。


車流開始移動。陳知雨松開剎車,跟著前車緩緩駛過十字路口。


在她的后視鏡裡,城東的經偵支隊大樓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灰白色的小點,消失在高樓大廈的縫隙裡。


但她知道,她今天邁出的這一步,已經在某個地方留下了痕跡。就像在雪地裡踩下的第一個腳印——它會融化,會被新雪覆蓋,但它曾經存在過。而只要它存在過,就一定能被找到。


第三章:家中


陳知雨到家的時候,陸遠舟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他們住在瀾城西郊的一個小區裡,三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客廳的沙發上有女兒陸小禾的毛絨玩具——一只耳朵被扯歪了的兔子,名字叫“阿怪”,是小禾兩歲的時候在商場裡一眼相中的,從那以后就成了她睡覺時不可或缺的伴侶。


廚房裡飄出蔥花的香味。陸遠舟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圍著一條藍白格子的圍裙,正在切番茄。他聽到門響,探出頭來。


“回來了?”


陳知雨換好拖鞋,走進廚房,從背后抱住了他。


陸遠舟愣了一下。他們結婚六年,陳知雨不是一個喜歡肢體表達的人。她擁抱他,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特別高興,要麼是特別難過。


“怎麼了?”他放下菜刀,轉過身,把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他的手上還有番茄汁水,在她背上留下了兩個湿漉漉的印記。


“今天公司出了點事。”陳知雨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裡。


“什麼事?”


“有人說我泄露了公司機密。”


陸遠舟的手停住了。


“什麼?”


陳知雨松開他,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她花了大概二十分鍾,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三十樓的會議、那些證據、辦公室被封、報警、經偵支隊。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只有在說到“辦公室門上貼著紙條”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陸遠舟坐在她旁邊,聽完以后,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不是一個話多的人。陸遠舟在一家建築設計院工作,結構工程師,每天和圖紙、承重牆、鋼筋混凝土打交道。他的思維方式是線性的、邏輯的、一步一步的——和律師的思維方式不同,但同樣嚴謹。


“你確定那些證據是假的?”他問。


“確定。”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報警了。接下來,配合警方調查,同時自己收集證據。”


陸遠舟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或者“要不要先找個律師”——他知道這些問題不需要問。他的妻子是一個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的人。


“好,”他說,“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麼?”


陳知雨看著他。客廳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眉骨下方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懷疑,沒有猶豫,甚至沒有過多的擔憂——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篤定的支持。


“你什麼都不用做,”她說,“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我當然相信你。”


“我知道。”陳知雨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但是接下來,可能會有很多……很難看的事情發生。公司裡的人會傳闲話,網上可能會有謠言,甚至可能有人會找到我們家——”


“讓他們來。”陸遠舟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讓他們下雨”。


陳知雨忍不住笑了一下。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保姆劉阿姨牽著陸小禾的手走進來。五歲的小女孩背著一個粉色的小書包,頭發扎成兩個小辮子,辮梢上系著兩個草莓形狀的發圈。她一進門就甩開劉阿姨的手,蹬蹬蹬跑過來,一頭扎進陳知雨的懷裡。


“媽媽!”


陳知雨抱住女兒,把臉埋在她柔軟的頭發裡。小禾的頭發有一股草莓味洗發水的甜香,混合著幼兒園裡特有的蠟筆和橡皮泥的氣味。這個味道讓陳知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胸腔裡膨脹,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擠到了一邊。


“媽媽,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小禾仰起臉,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媽媽今天有點累,就早點回來了。”


“那你明天還上班嗎?”


陳知雨沉默了一秒。“明天不去了。媽媽休息幾天。”


“太好了!”小禾歡呼起來,“那明天你送我去幼兒園!爸爸送我的時候總是忘記帶我的水壺!”


陸遠舟在旁邊無奈地笑了一下。“我忘記帶一次,你記了三個月。”


“你忘記了三次!”小禾伸出三根手指頭,非常嚴肅地糾正他。


陳知雨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酸了。


她轉過頭,假裝去看窗外。


窗外是小區的花園,幾棵桂花樹正在開花,金黃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在暮色中像一小團一小團的螢火。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柯基犬在花園裡散步,柯基犬的屁股扭來扭去,短腿邁得飛快。


一切都很正常。世界照常運轉。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普通的居民樓的某個窗戶后面,一個人的生活正在經歷一場地震。


晚上,等小禾睡著以后,陳知雨坐在書房裡,打開了電腦。


她建了一個新文件夾,命名為“2024.09”。在文件夾裡,她創建了一個Word文檔,標題是《事件記錄》。


她開始寫。


2024年9月12日,上午10時許,接到董事長秘書沈瑤電話,通知前往30樓會議室。參會人員:方明遠、趙明誠、周姓風控顧問、信息部工程師一名、行政部人員一名。會議內容……


她寫得很詳細。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份證據的呈現方式,她都盡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像一臺精密的人肉錄音機。


寫完之后,她保存了文檔,又在文件夾裡創建了一個子文件夾,叫“證據材料”。她把今天拍下的所有照片——話劇票根、便利店小票、酒店入住記錄、考勤表——全部導入了這個文件夾。


然后她打開手機,把那條威脅短信截圖,也存了進去。


短信內容:“你以為你能翻盤?省省吧。乖乖辭職,對誰都好。”


發送號碼:


她盯著這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后打開一個網站,輸入了號碼查詢。結果顯示這是一個虛擬運營商號段,不記名,無法追溯到具體用戶。


意料之中。


她又打開自己的郵箱,翻到收件箱,搜索關鍵詞。沒有找到任何與那個境外郵箱地址相關的郵件。她又檢查了已發送文件夾、垃圾郵件文件夾、草稿箱——什麼都沒有。


當然什麼都沒有。因為那些郵件根本不存在。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思緒沉入一片黑暗中。


偽造系統日志,需要信息部權限。


偽造通訊記錄,需要她的個人郵箱和手機號信息——這些信息在公司的員工檔案裡都有存檔。


偽造銀行流水,需要她的身份證件信息——同樣在員工檔案裡。


而能夠同時接觸到這些信息的人,在恆遠並不多。


她睜開眼睛,打開另一個文檔,開始列一個名單。


恆遠集團內部可能接觸到員工完整個人信息及系統權限的人員名單:


人力資源部:掌握所有員工的身份證件、聯系方式、家庭住址、銀行賬戶等信息。


信息部:掌握所有員工的系統賬號、權限配置、登錄日志等信息。


審計部:在內部調查中,可以調取以上所有信息。


她在“審計部”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上“趙明誠”。


然后又加了一行:


法務部:孫昊(法務部副總監,具有部分系統權限,了解我的工作習慣和作息時間)。


她盯著孫昊的名字看了很久。


孫昊,四十一歲,在恆遠工作了八年。政法大學本科畢業,專業能力不差,但性格有些……怎麼說呢,不是那種讓人舒服的人。他喜歡在會議上引用法律條文來顯示自己的博學,喜歡在郵件裡抄送給大老板來顯示自己的存在感,喜歡在背后評價同事的工作來顯示自己的優越感。


法務總監的位置空出來的時候,孫昊志在必得。他甚至已經在私下裡跟人說過“等我升上去之后,法務部的工作流程要大改”之類的話。


結果集團選了陳知雨。


從那天起,孫昊對陳知雨的態度就變了。不是那種公開的、可以拿出來說的不尊重——他不會在會議上頂撞她,不會在郵件裡反駁她,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說她的壞話。他變得很安靜,很配合,甚至比以前更“尊重”她了。


但陳知雨能感覺到那種變化下面的暗流。


那種“你等著”的氣息。


她搖了搖頭,把注意力拉回來。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她需要證據,不是猜測。


她繼續寫事件記錄,一直寫到凌晨兩點。


陸遠舟在書房門口探了探頭。“還不睡?”


“馬上。”


“明天再弄吧。你現在需要休息。”


“嗯。”


她保存了文檔,關上電腦,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有一千條線程在同時運行,每條線程都在處理不同的信息,交叉驗證,尋找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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