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一條線把它們串起來。她現在還看不到那條線,但她知道它存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面牆壁——你暫時看不到它的全貌,但你的手指能感受到磚縫的走向,一塊一塊,一步一步,最終你一定能摸到盡頭。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這是她上周剛換的枕套,淺藍色,上面印著小小的白色雛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三十樓會議室裡,當趙明誠展示那些“證據”的時候,方明遠的表情——
不僅僅是憤怒和失望。
還有別的什麼。
一種……如釋重負?
不對。不是如釋重負。
是——
她在記憶裡反復翻看那個畫面:方明遠低著頭轉動鋼筆,摘下眼鏡揉眉心,目光裡的惋惜和為難。
那種目光,像一個人在看一個他不得不犧牲的東西。
不是敵人,不是罪犯。
是犧牲品。
陳知雨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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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品。
如果恆遠內部真的有人泄露了機密,而這個人——或者這些人——需要找一個替罪羊來轉移視線,那麼她就是一個完美的目標:位置夠高,權限夠大,接觸得到核心機密,而且——
而且她是一個沒有“背景”的人。
在恆遠集團,高層管理者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要麼是股東推薦的人,要麼是某個元老培養的嫡系,要麼是帶著資源空降的“自己人”。但她不是。她是實打實從基層一步步做上來的,她的每一個職位都是靠業績和能力掙來的——這意味著,她沒有可以依靠的“大樹”。
在利益面前,沒有背景的人,永遠是最容易被犧牲的。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陳知雨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身旁,陸遠舟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沉穩。隔壁房間,小禾偶爾在夢中翻個身,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這個家,這兩個人,是她全部的軟肋,也是她全部的鎧甲。
她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屏幕上還有一條未讀消息,是林東陽發來的。
“明天下午兩點,來支隊一趟。我約了技術科的同事,先看看你那些行程證明。”
陳知雨回復:“收到。謝謝林警官。”
然后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再想那些碎片和線條。
她開始數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
數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羊的時候,她的意識終於沉入了黑暗中。
那個晚上,她沒有做夢。
或者說,她夢了,但醒來以后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有枕頭上一小片潮湿的痕跡,提醒她,即使在睡眠中,她的身體也在替她流淚。
第二卷:陷深
第四章:暗流
接下來的三天,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
陳知雨沒有去恆遠上班。她的工作權限被全部凍結,門禁卡失效,郵箱無法登錄,甚至連公司內部的通訊軟件都把她踢出了群組。就好像她在恆遠集團的存在,被一只看不見的手一鍵刪除了。
但她知道,關於她的討論,正在恆遠的每一個角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消息來自林小曼。
那個年輕的法務助理,在陳知雨被停職的第二天,用私人微信給她發來了一段長長的語音。
“陳總監,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但我覺得您應該知道……公司裡現在到處都在傳您的事。有人說您已經被警方帶走了,有人說您已經承認了,還有人說您跑路了。最離譜的是,有人在一個同事群裡發了一張截圖,說您名下有好幾套房產和幾百萬的存款,都是靠賣機密賺來的……”
陳知雨聽完語音,沉默了一會兒。
“小曼,謝謝你告訴我。”她回復,“但你也要小心。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要公開為我說太多話,對你不好。”
“我知道。但我真的受不了那些人胡說八道。今天中午在食堂,孫總監——就是孫昊——他跟別人說,‘我早就覺得陳知雨有問題,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憑什麼當法務總監?肯定背后有人。’”
陳知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孫昊。
“他說了這些?”
“說了。好幾個人都聽到了。他還說,‘恆遠的法務體系是我一手搭建的,她來了以后全改亂了,現在出了事,一點也不意外。’”
陳知雨深吸了一口氣。
在一個人被指控泄密的時候,公開說“我早就覺得她有問題”——這不是一個正常同事會做的事。正常的反應是謹慎、沉默、觀望。而孫昊的反應,更像是——
補刀。
在傷口上再捅一刀,確保她不會翻身。
“我知道了。謝謝你,小曼。”
“不客氣。陳總監,我相信您。您一定要挺住。”
陳知雨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九月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矩形。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微小的宇宙碎片。
她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孫昊是偽造證據的人,他有沒有能力做到?
答案是:有可能。
孫昊作為法務部副總監,擁有部分系統權限——雖然不是最高權限,但法務部的賬號可以訪問大量合同文件和項目資料。如果他利用職務之便,通過某種方式獲取了她的賬號密碼,或者勾結信息部的人——
但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呢?那些東西涉及她的個人郵箱、手機號和身份證件信息。孫昊作為同事,確實可以接觸到她的員工檔案——但員工檔案由人力資源部管理,他需要額外的手段才能獲取。
除非他有同伙。
陳知雨在腦海中翻看著恆遠集團的組織架構圖,像在看一張作戰地圖。
人力資源部總監叫何冰,四十五歲,女性,在恆遠工作了十二年。她和陳知雨的關系一般——不算親近,也沒有過節。何冰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做事滴水不漏,不太可能參與這種事情。
信息部總監叫程維,三十八歲,技術出身,性格內向,平時很少和人來往。他的部門掌握著全公司的系統權限和日志記錄——如果偽造系統日志,信息部的人是唯一有能力做到的。
審計部總經理趙明誠——這個人,陳知雨一直覺得看不透。他在恆遠的地位很特殊:名義上向董事會匯報,實際上和方明遠的關系非常密切。有人說趙明誠是方明遠的“白手套”,專門處理一些不方便拿到臺面上的事情。
如果趙明誠參與了這件事——
那就不只是孫昊一個人的問題了。
陳知雨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上升起來。
如果這是一場自上而下的構陷,那她面對的就不是一兩個心懷不滿的同事,而是一個有組織、有資源、有權力的小圈子。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日期。
9月13日。
距離那場會議已經過去了一天。恆遠那邊還沒有任何官方消息——沒有正式的調查通知,沒有書面說明,沒有任何人聯系她。只有一張貼在門上的紙條,和滿世界的流言蜚語。
這是故意的。
把她晾在一邊,不給她任何正式的回應渠道,讓謠言在真空中發酵。時間越長,她在輿論場上就越被動。等到“所有人都知道陳知雨有問題”的時候,真相是什麼就已經不重要了。
這是職場鬥爭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不是打敗你,而是讓你在等待中腐爛。
陳知雨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林警官,我是陳知雨。我想問一下,我什麼時候可以去支隊做電子證據的鑑定?”
“明天上午九點。你直接來找我,我帶你去技術科。”
“好。還有一件事——我想咨詢一下,如果我要委託第三方機構對我的個人電腦和手機進行電子數據取證,有沒有推薦的機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打算自己做?”
“我想兩邊同時進行。警方這邊的鑑定需要時間,我想自己先做一個獨立的取證,保存目前的電子數據狀態。如果有人遠程刪除了什麼,或者篡改了什麼,我需要有一個基準點。”
“你這個思路是對的。”林東陽說,“我給你推薦一家機構,瀾城本地的,資質齊全,和我們也合作過。你聯系他們的時候,就說是我介紹的。”
“謝謝林警官。”
“還有一個事。”林東陽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你那邊有沒有收到什麼新的威脅或者騷擾?”
陳知雨猶豫了一下。“有一條短信。昨天下午收到的。”
“什麼內容?”
“‘你以為你找了警察就有用?證據確鑿,你跑不掉的。’”
“號碼還是上次那個?”
“不一樣。這次是一個173開頭的號碼,也是虛擬運營商。”
“截圖保存好。把號碼也記下來。這些東西將來都可能成為證據。”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知雨打開通訊錄,找到了林東陽推薦的那家電子數據鑑定機構的聯系方式。她撥過去,簡單說明了情況,約好了后天下午去做取證。
然后她打開電腦,繼續寫她的《事件記錄》。
這一次,她寫得更加系統化。她把所有的時間節點列成了一個表格:
時間 事件 備注
6月15日 23:47 系統日志顯示她的賬號下載了機密文件 她在家裡照顧發燒的女兒
7月3日 00:12 系統日志顯示她的賬號下載了機密文件 她和丈夫在瀾城大劇院看話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