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7月15日 14:33 她的個人郵箱發送了報價郵件 她在和銷售部開會


7月22日 22:08 系統日志顯示她的賬號下載了機密文件 她出差在北京


8月10日 21:35 系統日志顯示她的賬號下載了機密文件 她在家裡看Netflix


8月10日 22:15 她的手機號收到“尾款支付”短信 勿擾模式已開啟


8月29日 23:54 系統日志顯示她的賬號下載了機密文件 記錄待補充


她在“備注”欄裡,盡可能詳細地寫下了每一個時間點她的行蹤、在場人員、可提供的證明材料。


話劇票根。便利店小票。酒店入住記錄。出差報銷單。會議籤到表。Netflix觀看歷史。手機定位記錄。


每一塊碎片都是她的盾牌。


她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了。


“喂,是陳知雨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是。您是?”


“我是恆遠集團董事會辦公室的張國強。方總讓我通知你,集團決定對你涉嫌泄露商業機密一事展開正式調查。調查組由審計部牽頭,法務部、人力資源部、信息部配合。請你於后天上午十點到集團總部B座三樓會議室參加第一次調查會議。”


陳知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陳知雨,你在聽嗎?”


“我在聽。”她說,“我想問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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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


“第一,這次調查是內部調查,還是已經進入了法律程序?”


“目前是內部調查階段。”


“第二,調查組有沒有引入外部第三方機構?比如律師事務所或者會計師事務所?”


“這個……目前沒有。調查組由集團內部人員組成。”


“第三,調查期間,我有沒有權利查閱所有對我不利的證據原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這個……你可以在會議上提出。”


“我會的。”陳知雨說,“另外,張主任,我想提前告知您一件事——我已經向公安機關報案了。瀾城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已經受理了我的報案。所以,在警方調查期間,我會同步配合集團的內部調查,但我保留一切法律權利。”


電話那頭的沉默更長了。


“你報警了?”張國強的聲音明顯變了調。


“是的。我認為這是一起涉嫌誣告陷害的刑事案件,應當由公安機關介入調查。”


“……我知道了。我會向方總匯報。”


“好的。謝謝張主任。”


陳知雨掛了電話。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忽然覺得有一點點——不是輕松,而是一種類似於“棋子翻面”的感覺。


恆遠方面顯然沒有預料到她會報警。


在他們的預期裡,一個被指控泄密的員工,應該是慌張的、恐懼的、急於自證的。他們會來參加內部調查,會痛哭流涕地否認,會低聲下氣地求情,然后在“主動辭職”和“被開除”之間選擇前者,悄無聲息地離開。


但他們沒有想到,她會選擇報警。


報警,意味著事情脫離了他們的控制。警方介入后,所有的證據都會被重新審查,所有的證人都要接受詢問,所有的流程都要留下記錄。這不是一場可以在會議室裡“研究”出來的結果。


陳知雨想象著張國強把這個消息轉達給方明遠時的場景——方明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表情比上次更加復雜。


她不知道方明遠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是被蒙蔽的受害者,還是知情的參與者?


她希望是前者。


但如果真的是前者,那方明遠為什麼在看到那些漏洞百出的“證據”時,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一個六十二歲的、在商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企業家,會看不出那些證據的荒謬之處嗎?


陳知雨不願意想這個問題。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午后的熱風湧進來,帶著桂花快要開敗的氣息。小區裡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機嗡嗡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新鮮青草的辛辣味道。


她看著樓下花園裡那個推著割草機的園丁——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曬得黝黑,穿著橙色工作背心,汗流浃背地推著機器,一步一步,走得非常規律。


他在割草。草被割斷,流出來的汁液散發出濃烈的氣味。明天那些草還會長出來,他還會再來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不會知道,在他頭頂上方十幾米的某個窗戶后面,一個人的生活正在被連根拔起。


陳知雨關上窗戶,回到書桌前。


她打開《事件記錄》文檔,繼續寫。


這一次,她在文檔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2024年9月13日,接到恆遠集團董事會辦公室張國強電話,通知參加內部調查會議。我已告知對方,已向公安機關報案。”


然后她保存文檔,合上電腦。


她需要休息。明天上午要去經偵支隊做電子證據鑑定,后天下午要去第三方機構做獨立取證,后天上午還要參加恆遠的內部調查會議。


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


但她不怕難。


她怕的是什麼都不做。


第五章:暗棋


9月14日上午九點,陳知雨準時出現在經偵支隊技術科的門口。


技術科在三樓的另一側,和辦公區隔著一道需要刷卡才能通過的防火門。門后面的走廊刷著淡綠色的牆漆,燈光是冷白色的日光燈,照得整個走廊有一種醫院般的清冷感。


林東陽已經在等她了。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警服,胸口別著警號,看起來比上次正式得多。


“走吧,李工在等我們。”他帶著她走進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李工叫李崢,是技術科的電子數據鑑定工程師,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有些亂,穿著一件印有“FBI”字樣但明顯是山寨貨的連帽衫。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三臺顯示器、一堆數據線、幾個拆開的硬盤盒,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李崢,這是陳知雨。”林東陽介紹。


李崢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陳知雨一眼。“你就是那個被誣陷的?”


陳知雨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李崢指了指林東陽。“老林昨天晚上在微信上跟我講了大概。他說你那些證據很可能都是偽造的。”


“可能。”陳知雨糾正道,“我需要鑑定來確認。”


“行。”李崢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證物袋,“你的手機帶來了嗎?”


陳知雨把手機遞給他。李崢接過手機,戴上手套,把它放進證物袋裡,然后在袋子上貼了一個標籤,寫上日期和案件編號。


“我需要對你的手機進行完整的鏡像提取。這意味著我會把手機裡所有的數據——包括已刪除的——全部復制一份出來,然后進行分析。這個過程大概需要兩到三個小時。你可以在這邊等,也可以先去忙別的。”


“我等。”陳知雨說。


李崢點了點頭,開始工作。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屏幕上閃過一行又一行的代碼。陳知雨看不懂那些代碼,但她能感受到一種專業的力量——那種“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能把你挖出來”的力量。


林東陽在旁邊找了個椅子坐下。


“趁這個時間,你再跟我詳細說說恆遠內部的情況。”他拿出筆記本,“上次你提到了兩個人:孫昊和趙明誠。還有沒有其他人?”


陳知雨想了想。


“還有一個人,我不確定有沒有關系,但我覺得應該提一下。”


“誰?”


“方明遠的兒子,方旭。”


林東陽的筆停了一下。“方旭在恆遠擔任什麼職務?”


“沒有正式職務。”陳知雨說,“方旭不在恆遠的組織架構裡。但他在恆遠旗下的一個子公司掛了個顧問的頭銜,每個月領一份薪水,實際上不怎麼去上班。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方明遠不太喜歡這個兒子——方旭以前做過幾筆投資,都虧了,父子關系比較緊張。”


“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系?”


“我不確定有關系。但有一個細節——今年年初,方旭找過我,想讓我幫他一個忙。他參與的一個投資項目出了法律糾紛,對方起訴他違約,索賠金額不小。他讓我以恆遠法務部的名義給他出一份法律意見書,幫他應對訴訟。”


“你出了嗎?”


“沒有。我拒絕了。因為那個投資項目和恆遠沒有任何關系,我不能用公司的資源去處理他的私人事務。而且那份法律意見書如果真的出了,一旦被法院認定有問題,會牽連到恆遠。”


“他什麼反應?”


“很不高興。他當場就翻了臉,說‘你不過是給我爸打工的,裝什麼裝’。然后就走了。”


林東陽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方旭”兩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你覺得方旭有可能參與構陷你嗎?”


“我不確定。但他的確有能力——他是方明遠的兒子,在恆遠內部有一些人脈。而且他對我的拒絕懷恨在心,有動機。”


“動機是報復?”


“動機可能不只是報復。”陳知雨說,“你想想——如果我被指控泄密,被恆遠開除,法務總監的位置就空出來了。誰會接替我的位置?”


“孫昊?”


“孫昊是最直接的候選人。但如果方旭想安插自己的人呢?”


林東陽看著她,目光變得銳利。


“你是說,這可能是一盤更大的棋?”


“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陳知雨說,“真相是什麼,需要調查來確認。但我必須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包括那些看起來不太可能的。”


林東陽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知雨,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嚴肅,“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如果恆遠內部真的有人策劃了這起構陷,而且涉及到了方明遠的兒子——那你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誣告案件。你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有組織、有資源、有背景的利益集團。”


“我知道。”


“你害怕嗎?”


陳知雨沉默了很久。


“害怕。”她說,“但不是因為那些人的背景。我害怕的是——如果我退縮了,如果我‘乖乖辭職’了,那從今以后,我還有什麼資格跟小禾說‘做人要正直’?”


林東陽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的女兒今年五歲。”陳知雨的聲音很輕,“她正在學習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她問我,‘媽媽,為什麼不能撒謊?’我說,因為撒謊會讓別人受傷。她說,‘那如果撒謊了別人不知道呢?’我說,你自己知道。你自己知道,這就是最大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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