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我今天退縮了,那我以后每次看著小禾的眼睛,我都會想起這件事。我會想起我明明沒有做過那些事,但我選擇了沉默。我會想起我明明可以抗爭,但我選擇了逃跑。”


她抬起頭,看著林東陽。


“我不怕難。我怕的是在小禾面前抬不起頭。”


辦公室裡很安靜。李崢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后又繼續了。


林東陽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陳知雨意外的話。


“你導師送你的那座天平——上面刻的那句話,‘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你說過嗎?”


陳知雨愣了一下。“我說過嗎?我不記得了。”


“你在車上跟我說的。”林東陽說,“那天你來報案的時候,我們坐在車裡,你跟我說的。”


“我不記得了。”陳知雨說,“那天我太混亂了。”


“你說過。”林東陽說,“你說那句話是你導師送給你的。你說你一直把它放在辦公桌上。”


“對。”


“那就別讓它倒。”林東陽說,“不管外面多大的風,別讓它倒。”


陳知雨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轉過頭,假裝去看李崢的屏幕。


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代碼和十六進制數字。但在那些冰冷的、機械的數字背后,她看到了一個東西——


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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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數據——那些被刪除的短信、被篡改的日志、被偽造的記錄——它們不會撒謊。它們可能會被掩蓋,可能會被偽裝,但它們不會消失。只要用正確的方法去挖掘,它們最終會把真相吐出來。


就像她導師說的:在法律面前,你不是靠喊冤來證明清白的。你是靠把真相挖出來,放在陽光底下。


三個小時后,李崢完成了手機的鏡像提取。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然后轉過椅子面對陳知雨。


“初步看下來,你的手機裡沒有發現任何與那起泄密事件相關的通訊記錄。”他說,“沒有那條‘尾款支付’的短信,沒有與境外號碼的通話記錄,沒有相關的郵件往來。”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發現了一些異常。”


“什麼異常?”


“你的手機在8月10日——就是那條‘尾款支付’短信顯示的發送時間——前后,有一些可疑的活動記錄。具體來說,在8月10日22:00到22:30之間,你的手機曾經被一個未知設備通過藍牙連接過。”


陳知雨皺起了眉頭。“藍牙連接?我的手機平時只連接過車裡的藍牙和家裡的音箱。”


“這個未知設備沒有記錄在案。它連接了大概三分鍾,然后斷開了。”李崢的表情變得凝重,“在這三分鍾裡,你的手機上可能被安裝了一個小型的數據抓取程序——不是病毒,不會影響手機的正常使用,但它可以在后臺悄悄地抓取你的短信、通訊錄和位置信息。”


陳知雨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


“你是說,有人通過藍牙連接了我的手機,然后偷走了我的數據?”


“更準確地說,是‘復制’了你的數據。他們不需要拿走你的手機,只需要在物理距離足夠近的情況下,通過藍牙連接你的手機,運行一個預設的腳本,就可以把你的短信、通訊錄、甚至某些應用的緩存數據全部復制出來。”


“物理距離足夠近——多近?”


“藍牙的有效距離大概是十米左右。如果對方用的是高功率設備,可以達到二十米。”


十米。


二十米。


陳知雨開始在腦海中搜索8月10日的行蹤。那天是周六,她記得——


“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她說,“和丈夫一起看Netflix。我的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你家住在幾樓?”


“三樓。”


“如果有人在樓下——比如停在你家樓下的一輛車裡——使用高功率藍牙設備,理論上可以連接到你放在客廳的手機。”


陳知雨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


有人在8月10日晚上,停在她家樓下,通過藍牙連接了她的手機,復制了她的數據。


然后,在22:15,一條偽造的“尾款支付”短信被“制造”出來——使用的就是她手機的真實號碼和真實的數據格式。


這不是隨機的誣陷。


這是針對她的、精心策劃的、投入了大量資源的技術性攻擊。


“李工,”陳知雨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能查到那個未知設備的標識碼嗎?”


“我試試。”李崢說,“藍牙設備在連接時會留下MAC地址。這個地址是唯一的,理論上可以追蹤到設備的生產商、型號,甚至——如果運氣好的話——使用者的身份。”


“需要多長時間?”


“不好說。如果這個設備是批量生產的消費電子產品,追蹤起來會比較容易。但如果對方使用的是定制設備或者一次性設備——比如樹莓派加藍牙模塊——那就很難追蹤了。”


陳知雨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對方比她想象的更加專業、更加謹慎。


“還有一個事。”李崢說,“你的手機在8月10日之后,有沒有出現過異常——比如電池消耗變快、手機發熱、運行變慢?”


陳知雨想了想。“好像……有一點點。但我以為是系統更新的問題。”


“那個數據抓取程序在后臺運行,確實會消耗額外的電量和計算資源。”李崢說,“我等會兒會做一個深度掃描,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程序的殘留痕跡。”


“能找到嗎?”


“不一定。如果對方設計得足夠好,程序會在抓取完成后自動刪除,並且清除所有的運行日志。但——程序刪除后,往往會在存儲芯片上留下一些痕跡,就像你在沙灘上走過,即使你把腳印抹掉了,沙子的密度還是會有變化。如果運氣好,我可以把這些痕跡恢復出來。”


“那就拜託你了。”陳知雨說。


從經偵支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直射下來,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空氣中彌漫著瀝青被加熱后的氣味。


陳知雨站在支隊的臺階上,拿出手機,給陸遠舟發了一條消息。


“鑑定結果出來了。有人通過藍牙黑了手機,復制了我的數據。”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8月10日。我們在家看紀錄片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們在家啊!有人在我們家樓下?!”


“應該是。李工說藍牙距離可以到二十米。”


“操。”陸遠舟很少說髒話。這個“操”字在屏幕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你別緊張。我沒事。只是……最近注意一下家裡的安全。進出的時候多看看周圍有沒有可疑的人或車。”


“我今晚就去買攝像頭。裝門口和陽臺上。”


“好。”


“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


“去吃飯。別餓著。你現在需要保持體力。”


陳知雨看著屏幕,笑了一下。陸遠舟永遠是陸遠舟——在聽到妻子被人技術性攻擊的消息后,第一反應是“去買攝像頭”,第二反應是“你去吃飯”。


她走進路邊的一家面館,點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牛肉湯的香氣濃鬱而溫暖。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條,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一種冷靜的、沉甸甸的、像鉛塊一樣壓在胸口的憤怒。


有人在她家門口,在她和丈夫、女兒共處的那個安全的、私密的、屬於他們自己的空間外面,蹲守,然后侵入,然后偷走她的數據,然后用這些數據來毀掉她的生活。


那些人在她的生活裡留下了一道裂縫——一道從外部侵入的、暴力的、不請自來的裂縫。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她放下筷子,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一碗牛肉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面很燙,湯很鮮,牛肉燉得很爛。她吃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吃完以后,她結了賬,走出面館,站在街邊。


九月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街對面的報亭裡有人在買**,一個穿校服的女生在等公交車,一只橘貓蹲在路邊的臺階上舔爪子。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寫下了一行字:


“8月10日,家中,藍牙入侵。目標:我的個人數據。手段:物理接近,技術攻擊。目的:偽造證據,實施誣陷。”


然后她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


下午兩點,她如約來到了那家第三方電子數據鑑定機構——瀾城華證司法鑑定所。


這是一家位於科技園區的民營鑑定機構,辦公環境比經偵支隊的技術科現代化得多——玻璃隔斷、極簡風格的家具、空氣淨化器嗡嗡地運轉著。前臺的小姑娘笑容可掬,給她倒了一杯水,請她在休息區稍等。


負責接待她的是一個叫方凱的鑑定工程師,三十五六歲,瘦高個,戴金屬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的急性子。


“林警官已經跟我打過招呼了。”方凱帶她走進一間實驗室,裡面擺滿了各種鑑定設備,“你的電腦帶來了嗎?”


陳知雨把她的個人筆記本電腦遞給他——一臺銀色的MacBook Air,用了兩年多,外殼上貼著一個“律師”字樣的貼紙,是小禾貼上去的。


“這臺電腦你平時用來處理工作嗎?”


“偶爾。大部分工作文件都在公司的電腦上,但有時候在家裡需要緊急處理一些事情,會用這臺電腦登錄公司系統。”


“那這臺電腦上很可能也留下了痕跡。”方凱說,“我會做一個完整的鏡像,然后分析所有的訪問記錄、下載記錄、登錄記錄。如果有人在你的電腦上動過手腳,我會找到的。”


“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完整的分析大概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我會優先處理你的案子,爭取三天之內給你初步結果。”


“謝謝。”


方凱點了點頭,然后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陳總監——我可以叫你陳姐嗎?”


“可以。”


“陳姐,我做這行快十年了,見過的電子數據偽造案件不少。但我必須告訴你——像你描述的這種,涉及系統日志、通訊記錄、銀行流水三個維度同時偽造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這需要非常高的技術能力,以及對目標機構內部系統的深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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