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意思是,偽造者不只是一個技術人員。他——或者他們——是一個團隊。有懂系統的人,有懂法務的人,有懂財務的人。而且,他們在恆遠內部有足夠的權限和資源。”
陳知雨沉默了。
方凱說的,和她自己的判斷完全一致。
這不是一個人的復仇。
這是一個團隊的合謀。
“我知道了。”她說,“那就拜託你了。把能挖出來的,都挖出來。”
第六章:正面交鋒
9月15日上午十點,恆遠集團總部B座三樓會議室。
陳知雨準時出現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裝褲,黑色平底鞋——沒有穿高跟鞋。她需要的是舒適和穩定,不是氣勢。頭發依然扎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只有一層薄薄的防曬霜。
她提前十分鍾到達。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趙明誠坐在長桌的主位——這間會議室不是董事長專用的,趙明誠作為調查組組長坐主位,倒也合理。他的左手邊是人力資源部總監何冰,右手邊是一個陳知雨不認識的年輕男人,穿著深色西裝,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錄音筆。
孫昊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靠近末位的位置。他看到陳知雨進來,微微點了點頭,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同情?
陳知雨沒有看他。她選了趙明誠正對面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開,取出幾頁紙,整整齊齊地擺在面前。
“人到齊了。”趙明誠看了看手表,“那我們開始吧。陳知雨,今天叫你來,是恆遠集團就你涉嫌泄露商業機密一事進行正式的內部調查。調查組由我牽頭,人力資源部的何總、法務部的孫總、信息部的程維——程總今天有事,稍晚一點到——以及集團特聘的風控顧問周維先生共同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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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那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這位是周維周顧問,你上次在方總的會議上見過。”
周維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陳知雨,在調查開始之前,我需要告知你幾件事。”趙明誠的語氣像在宣讀一份格式合同,“第一,你有權了解調查過程中發現的所有對你不利的證據;第二,你有權提供對你有利的證據和證人;第三,你有權要求調查組對某些證據進行重新核實。你清楚了嗎?”
“清楚了。”陳知雨說,“但在調查開始之前,我也有幾件事需要告知調查組。”
趙明誠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說。”
“第一,我已經於9月12日向瀾城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報案,指控有人涉嫌誣告陷害。警方已經受理了我的報案,並啟動了初步核查程序。”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何冰的表情從公事公辦的冷漠變成了明顯的驚訝。孫昊的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一個極其細微的、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小動作。周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尊蠟像。
趙明誠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個似笑非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報警了?”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
“是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趙明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銳利,“你現在是恆遠內部調查的對象,你的一舉一動都關系到集團的聲譽。你未經集團同意,擅自向公安機關報案,這——”
“趙總,”陳知雨打斷了他,“我不需要集團的同意來行使我的公民權利。如果有人涉嫌犯罪,任何人都有權向公安機關報案。這是《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一十條明確規定的。”
趙明誠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第二,”陳知雨繼續說,“我已經委託第三方司法鑑定機構,對我的個人電腦和手機進行了電子數據取證。鑑定報告將在近期出具。”
這一次,孫昊抬起了頭。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但陳知雨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不是驚訝。
是警覺。
像一個獵人在森林裡突然聽到了樹枝斷裂的聲音——不是獵物發出的,而是另一個獵人。
“第三,”陳知雨把面前的那幾頁紙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我在9月12日之后整理的行程證明材料和事件記錄。其中包括了所有系統日志顯示的時間點,我的行蹤、在場人員、可提供的證明材料。請調查組將這些材料納入調查檔案。”
趙明誠沒有看那些材料。他盯著陳知雨,目光裡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
算計。
他在計算。計算她報警這件事會帶來什麼后果,計算那些第三方鑑定報告會揭示什麼,計算整件事的天平正在向哪個方向傾斜。
“陳知雨,”趙明誠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報警,是你的權利。但我要提醒你——你現在的行為,很容易被理解為‘心虛’。一個人在證據面前,不是通過報警來證明清白的,而是通過配合調查。”
“我完全配合調查。”陳知雨說,“我坐在這裡,面對調查組,回答你們的所有問題,提供我所有的證明材料。這不叫配合,叫什麼?”
“你報警,等於把恆遠的內部事務捅到了外面。這對集團的聲譽是極大的損害。”
“趙總,泄密事件本身才是對集團聲譽的損害。找出真正的泄密者,才是保護集團聲譽的唯一方法。報警,是為了找出真相。”
“真相?”趙明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現有的證據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系統日志、通訊記錄、銀行流水,三條線索全部指向你。你還想要什麼真相?”
“我想要那些證據是真還是假的真相。”陳知雨說,“趙總,你是審計出身,你應該知道——證據的真實性,比證據的內容更重要。一份偽造的證據,即使內容再確鑿,在法律上也是廢紙一張。”
趙明誠盯著她,沉默了五秒。
“好,”他說,“既然你這麼相信那些證據是偽造的,那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第一,你的恆遠系統賬號密碼,有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沒有。我的密碼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有沒有在非工作設備上登錄過恆遠的內部系統?”
“有。我偶爾會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通過VPN登錄公司系統處理緊急事務。這是公司允許的,有明確的管理規定。”
“你的個人筆記本電腦,有沒有可能被別人使用過?”
“沒有。我的個人電腦只有我自己使用。我家裡只有我丈夫和我五歲的女兒,他們不會使用我的工作電腦。”
“那你怎麼解釋——在6月15日、7月3日、7月22日、8月10日、8月29日這些非工作時間,你的賬號從一臺未登記的筆記本電腦登錄了公司系統,並下載了大量機密文件?”
“那些登錄不是我自己操作的。如果有人獲取了我的賬號密碼,或者偽造了登錄憑證,就可以冒充我登錄系統。”
“誰有能力獲取你的賬號密碼?”
“信息部的人有權限重置任何人的密碼。另外,如果有人在我的電腦上安裝了鍵盤記錄程序,也可以獲取我的密碼。”
“你有證據證明你的電腦被安裝了鍵盤記錄程序嗎?”
“我已經委託第三方鑑定機構對電腦進行檢測。鑑定報告出來后,這個問題會有答案。”
趙明誠微微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回答。
“第二個問題。”他從面前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這是那份郵件截圖——你的個人郵箱在7月15日14:33發送的一份報價郵件。你說你沒有發送過這封郵件。那你怎麼解釋,這封郵件的發件人確實是你的郵箱地址,收件人也確實是那個境外地址?”
“郵件地址可以被偽造。”陳知雨說,“電子郵件的‘發件人’字段就像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你可以寫任何一個地址上去,不需要任何驗證。這是電子郵件系統從設計之初就存在的缺陷。”
“但郵件的頭部信息包含了發件人的IP地址。根據我們獲取的郵件頭部信息,發件IP地址歸屬於瀾城本地的電信網絡,和你家的寬帶賬戶是同一個網段。”
陳知雨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這是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細節。
如果發件IP地址和她家的寬帶賬戶是同一個網段,那就意味著——那封郵件確實是從她家的網絡發送的。
但她的電腦上沒有發送過那封郵件的記錄。
除非——
“趙總,”她說,“IP地址可以被偽造。更常見的情況是——如果攻擊者侵入了我家的路由器,他們就可以通過我家的網絡來發送任何郵件,IP地址自然就會顯示為我家的網段。”
趙明誠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個似笑非笑的笑容又回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侵入了你的電腦,侵入了你家的路由器,偽造了系統日志,偽造了通訊記錄,偽造了銀行流水——所有的一切都是偽造的,而你是一個完美的、無辜的受害者?”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諷刺。
“是的。”陳知雨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你不覺得這個說法——太方便了嗎?”
“趙總,真相不講究‘方便不方便’。真相只講究‘是’或者‘不是’。”
趙明誠搖了搖頭,把那張紙放回文件夾裡。
“第三個問題。”他抽出另一張紙,“這是那份銀行流水——一個在境外開立的賬戶,用你的身份證件開戶,收到了七十五萬的匯款。你說這個賬戶不是你的。那你怎麼解釋,這個賬戶的開戶文件上,有你的身份證復印件和籤名?”
陳知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籤名。
如果對方的偽造技術足夠高超,他們可以模仿她的筆跡。
“我需要看到開戶文件的原件。”她說,“復印件可以被偽造。籤名可以被模仿。”
“原件在境外銀行。我們拿不到。”
“那就請調查組通過正式渠道向境外銀行調取。如果恆遠願意走正式的法律程序,通過司法協助渠道向境外銀行請求提供開戶文件原件,這件事是可以查清楚的。”
趙明誠沒有接這個話。
陳知雨注意到了這個沉默。
為什麼不通過正式渠道調取開戶文件原件?
答案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恆遠不想——要麼是恆遠不能。
“不想”意味著他們根本不想查清楚。 “不能”意味著——那份開戶文件根本不存在。或者說,它存在,但它經不起正式的司法審查。
“趙總,”陳知雨說,“我注意到,調查組似乎對深入調查這些證據的真實性並不感興趣。你們更感興趣的,是讓我承認這些證據是真實的。”
趙明誠的表情變了。那種似笑非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冷意。
“陳知雨,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現在是調查對象,不是調查者。你沒有資格質疑調查組的工作方式。”
“我有資格質疑任何針對我的指控。”陳知雨說,“這是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趙明誠的聲音提高了,“你在恆遠的系統裡下載了12個G的機密文件,你通過郵件和短信把那些文件賣給了競爭對手,你收了七十五萬的贓款——你還跟我談權利?”
“趙總,”陳知雨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動,“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指控,不是事實。在法律的邏輯裡,指控不等於事實。證據經過質證之后才能成為事實。而你的那些證據——它們沒有經過任何質證。”
“夠了。”趙明誠把筆往桌上一扔,筆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了地上。“今天的調查會議到此為止。陳知雨,你回去等通知。在調查結束之前,不要離開瀾城,不要與任何恆遠的員工私下接觸。”
陳知雨站起來,把面前的材料收進文件袋裡。
“趙總,最后一個問題。”
趙明誠沒有看她,正在彎腰撿地上的筆。
“在舉報信送到方總辦公桌之前——大概提前了四五天——人事部就已經準備好了我的解聘通知書草稿。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會議室裡S一般的寂靜。
何冰的臉色變了。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趙明誠,目光裡帶著明顯的震驚——和恐懼。
趙明誠撿筆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后他直起身,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陳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