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陳知雨想起了蛇。
冷血的、耐心的、會在黑暗中等待的蛇。
“陳知雨,”他說,“你在會議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如果你有證據證明你說的這些,請你拿出來。如果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那我建議你,想清楚再說話。”
陳知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退縮。
“我會拿出來的。”她說。
然后她拿起文件袋,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她遇到了正在等電梯的孫昊。
孫昊靠在電梯旁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表情悠闲。看到陳知雨出來,他微微側過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陳總監,”他說,“你今天表現得很勇敢。”
陳知雨停下來,看著他。
“孫昊,”她說,“你在恆遠八年了。你對這個公司,應該比我有感情。”
孫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所以我想問你一件事。”陳知雨說,“你真的覺得,讓真正的泄密者逍遙法外,讓一個無辜的人背黑鍋——這符合恆遠的利益嗎?”
Advertisement
孫昊看著她,笑容消失了。
“你在暗示什麼?”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沒有暗示任何事。我在問你的意見。”
孫昊沉默了幾秒。然后他直起身,按下電梯按鈕。
“陳知雨,”他說,眼睛盯著電梯門上方的樓層數字,“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電梯門打開了。
孫昊走進去,轉過身,面對著陳知雨。
“你應該聽趙總的話——想清楚再說話。”
電梯門關上了。
陳知雨站在走廊裡,看著緊閉的電梯門,沉默了很久。
“想清楚再說話。”
這句話,趙明誠說過,孫昊也說過。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句被編排好的臺詞。一個信號,一個警告——或者一個威脅。
她轉身走向樓梯間,一步一步地走下三層樓。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水泥牆壁之間回蕩。
推開一樓的大門,陽光再次撲面而來。
陳知雨站在恆遠集團B座的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的殘香,和遠處工地上飄來的灰塵。
她拿出手機,給林東陽發了一條消息。
“內部調查會議結束了。有幾個新的發現:第一,那封所謂的‘報價郵件’,發件IP地址顯示為我家的寬帶網段;第二,趙明誠拒絕回答關於‘解聘通知書提前準備’的問題;第三,孫昊的反應很可疑。”
林東陽很快回復:“IP地址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會聯系電信運營商,調取你家寬帶在7月15日當天的上網記錄。如果那封郵件確實是通過你家網絡發送的,運營商的日志裡一定會有記錄。”
“能查到嗎?”
“電信運營商的日志保存周期一般是六個月。7月15日到現在不到兩個月,應該還在。”
陳知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如果運營商的日志顯示,在7月15日14:33,她家的網絡確實有郵件發送活動——那對她來說將是非常不利的證據。
但如果運營商的日志顯示,在那個時間點,她家的網絡沒有任何郵件發送活動——那趙明誠手裡的那份“郵件頭部信息”就是偽造的。
這就是她需要的——一個可以驗證真偽的客觀事實。
“林警官,拜託你了。”
“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運營商那邊調取。”
陳知雨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
她經過恆遠集團雙子塔之間的廣場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方明遠。
恆遠的董事長站在廣場中央的噴泉旁邊,手裡拄著一根深棕色的手杖——他平時不用手杖,但今天拄了一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戴著一頂棒球帽,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出來散步。
他看到陳知雨,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了。
方明遠的表情很復雜。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沉重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自己腳下的土地正在一塊一塊地崩塌。
陳知雨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方總。”
“知雨。”方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會議結束了?”
“是的。”
“怎麼樣?”
“趙總認為證據確鑿。我堅持那些證據是偽造的。”
方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噴泉水池裡自己的倒影——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面容疲憊,眼神渾濁。
“知雨,”他說,“我跟你說一件事。”
“您說。”
“恆遠是我一手創立的。三十年了。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這個樣子。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陳知雨沒有說話。
“我最怕的不是市場波動,不是競爭對手,不是經濟下行。”方明遠抬起頭,看著雙子塔的玻璃幕牆,“我最怕的是——我信任的人,背叛我。”
陳知雨看著他的眼睛。
“方總,我沒有背叛恆遠。”
方明遠看著她,目光裡有掙扎,有猶豫,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好像他希望她說的是真的,但又不敢相信。
“那些證據——”他開口了,但又停住了。
“那些證據是假的。”陳知雨說,“方總,您在商界這麼多年,您見過哪個泄密的人,用自己的賬號下載文件,用自己的郵箱發送報價,用自己的銀行賬戶收錢的?”
方明遠沒有說話。
“您見過嗎?”陳知雨追問。
方明遠沉默了很久。
“沒有。”他最終說。
“那您為什麼——”
“因為證據不止那些。”方明遠打斷了她,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急促,“還有一些……我沒有讓趙明誠在會議上展示的。”
陳知雨愣住了。
“什麼證據?”
方明遠猶豫了很長時間。他看了看四周——廣場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
“你跟我來。”他說。
他拄著手杖,慢慢地走向B座的一樓大廳。陳知雨跟在后面,心跳加速。
方明遠帶她走進了一間小型會客室,關上門。
他從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U盤,放在桌上。
“這裡面有一段錄音。”他說,“你聽聽。”
他把手機拿出來,連接了一個小型讀卡器,打開了一個音頻文件。
錄音開始播放。
先是一陣沙沙的雜音,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陳知雨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GHL的盡調報告,完整版,三十萬。產品路線圖二十萬。土地競標策略二十五萬。一共七十五萬。付款方式USDT,沒問題吧?”
錄音裡的聲音在說。
陳知雨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那個聲音——語調、語速、停頓的方式、甚至某些詞匯的發音習慣——都和她一模一樣。
但她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
“這是從哪裡來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上周二,有人匿名寄到董事會的。”方明遠說,“一張U盤,裡面只有這一段錄音。”
“這是合成的。”陳知雨說,“AI語音合成。現在的技術可以做到——只需要採集目標人物幾分鍾的語音樣本,就可以合成出以假亂真的音頻。”
“我知道這種技術。”方明遠說,“我讓人做過聲紋鑑定。”
“結果呢?”
方明遠沉默了一下。
“鑑定報告說,錄音裡的聲音,和你的聲音,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不是百分之百。”陳知雨說,“聲紋鑑定的結論,如果是‘同一人’,相似度應該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百分之九十五只能說明‘高度相似,但不能排除偽造可能’。”
方明遠看著她,目光裡的掙扎更加明顯了。
“知雨,我想相信你。”他說,“但你也看到了——系統日志、通訊記錄、銀行流水,加上這段錄音。五條線索,全部指向你。如果這些證據被移交給司法機關,你——”
“那就移交。”陳知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