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陳總監,我老公……他真的只是失蹤嗎?還是……”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出來,但她的眼睛已經說出了答案。


“現在下結論太早了。”陳知雨說,“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程維留下的這些數據非常重要。他冒著風險留下了這些東西,說明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出事。他選擇了留下證據,而不是帶走它們。這說明——”


她停頓了一下。


“說明他做好了準備。他相信自己會回來的。”


這句話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判斷。陳知雨不知道程維會不會回來,但她知道——一個在危險面前選擇留下證據的人,一定有著強烈的求生意志。他可能還活著,只是在某個地方躲著,或者在某個人的控制之下。


趙敏聽了這句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臉,用力點了點頭。


“你拿走吧。”她說,“把該查的都查清楚。把那些害他的人——找出來。”


陳知雨把移動硬盤裝進一個防靜電袋裡,然后放進自己的公文包,拉好拉鏈。


“程太太,您最近幾天不要回自己家。就住在這裡。不要告訴任何人您的行蹤。如果程維聯系您,第一時間通知我。如果有什麼異常情況——比如有人來敲門問程維的事——不要開門,直接報警。”


“我知道了。”


陳知雨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還有一件事。程維失蹤之前,有沒有提到過一個人的名字——趙明誠?”


趙敏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他說過。他說趙總……不,趙明誠,讓他做了一些事。一些‘不該做的事’。他說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我問他什麼事,他不肯說。只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就是因為這些事’。”


陳知雨的心沉到了谷底。


趙明誠讓程維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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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偽造系統日志?


刪除原始數據?


還是——更嚴重的?


“謝謝您,程太太。”陳知雨說,“您保重。”


她走出門,快步下樓。樓道裡依然昏暗,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水泥樓梯間裡回蕩,像心跳一樣急促而有力。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聽到樓下的單元門被人推開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人——從樓下走上來。


陳知雨本能地停住了腳步。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站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拐角處,緊貼著牆壁,屏住呼吸。


兩個人從樓下走上來。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步伐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其中一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個安靜的樓梯間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對,五樓。姓趙的那個。找到她,把東西拿回來。老板說了,不管用什麼方法……”


陳知雨的血液凍住了。


他們來找趙敏了。


來找那塊硬盤。


她站在拐角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那兩個男人從她下方的樓梯經過,距離她不到三米。她能聞到其中一個人身上的煙味——劣質香煙的辛辣氣息,混合著汗味和某種化學清潔劑的味道。


他們沒有抬頭看。


他們直奔五樓去了。


等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上,陳知雨才敢動。她幾乎是貼著牆壁滑下去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但她強迫自己站起來,強迫自己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每走一步都盡量不發出聲音。


到了一樓,她推開單元門,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她的手在發抖,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上車,鎖門,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她從后視鏡裡看到五樓的窗戶——趙敏家的那扇窗戶——燈亮了。然后很快又滅了。


她拿出手機,撥了林東陽的電話。


“林警官,出事了。程維失蹤了。他妻子手裡有一塊硬盤,裡面可能有證據。我現在拿到了硬盤。但是——我剛才去取硬盤的時候,有人在跟蹤我,而且有人同時去了他妻子家,要搶這塊硬盤。”


電話那頭,林東陽的聲音立刻變得警覺起來。


“你在哪裡?”


“剛從城北出來,正在往家開。”


“不要回家。直接來支隊。把硬盤帶過來。我讓技術科的人連夜分析。”


“好。”


“還有——你確定有人在跟蹤你?”


“確定。我出小區的時候看到一輛黑色SUV沒有車牌。在我家地下車庫也看到過同一輛車。”


“你現在開車,注意安全。不要停車,不要下車。如果有人試圖攔截你,不要停下來,直接開到最近的派出所。明白嗎?”


“明白。”


陳知雨掛了電話,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車子匯入主路,加速駛向城東。她不時地看后視鏡——車流中,一輛黑色的SUV始終保持著幾個車身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她。


她的心跳加速到了每分鍾一百五十下以上,但她的頭腦卻異常冷靜。她在瀾城開了十年車,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路口、每一個紅綠燈的節奏都爛熟於心。


她在前方的一個路口突然右轉,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單行道。黑色SUV跟了上來,但被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堵了一下,落后了十幾秒。


這十幾秒足夠了。


陳知雨在下一個小路口左轉,拐進一個老舊的小區,穿過小區的內部道路,從另一個出口駛出,匯入了一條相反方向的道路。


后視鏡裡,黑色SUV消失了。


她沒有放松警惕。她繼續開了二十分鍾,繞了半個城,確認沒有任何車輛在跟蹤之后,才駛向了城東的經偵支隊。


到達支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天色開始暗下來,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紅色,像燃燒過后的餘燼。


林東陽在門口等她。看到她下車,他快步走過來,目光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進來。”


他帶著她穿過走廊,上了三樓,走進技術科的辦公室。李崢還在——他坐在三臺顯示器前面,面前攤著一堆數據線,正在吃今天的第二個三明治。


“李崢,有新活兒。”林東陽把移動硬盤放在桌上。


李崢看了一眼硬盤,又看了一眼陳知雨,把三明治放下了。


“誰的?”


“恆遠信息部總監程維的。他失蹤了。這裡面可能有重要的證據。”


李崢的表情變了。他沒有多問,戴上手套,接過硬盤,連接到了一臺專用的取證工作站上。


屏幕上開始滾動數據讀取的日志。李崢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打開了一個又一個文件夾。


“這塊硬盤是加密的。”他說,“用的是VeraCrypt,一種開源的全盤加密軟件。沒有密碼,裡面的數據就是一串亂碼。”


“密碼我有。”陳知雨說。趙敏在她離開之前,把那串密碼告訴了她——一串十六位的數字和字母組合,程維用便籤紙寫在了一個抽屜的底部。


她輸入密碼。屏幕上,硬盤的內容開始解密。


文件夾一個一個地展開。


陳知雨看到了一排整齊命名的文件夾:


“01_系統日志_原始”“02_數據包捕獲”“03_賬號活動記錄”“04_通訊記錄_偽造證據”“05_錄音文件_原始與合成”“06_趙明誠_指令記錄”


每一個文件夾的名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陳知雨的胸口。


趙明誠。


指令記錄。


李崢點開了“06_趙明誠_指令記錄”文件夾。裡面有三個文件:一個Excel表格、一個Word文檔、一個加密的壓縮包。


Excel表格的標題是:“任務記錄_2024年6月至9月”。


陳知雨湊近屏幕,開始閱讀。


表格的列標題依次是:日期、指令內容、執行人、狀態、備注。


第一行:2024年6月10日,指令內容:“準備陳知雨的賬號異常登錄日志,時間點選定6月15日、7月3日、7月22日、8月10日、8月29日。”執行人:程維。狀態:已完成。備注:“日志已植入服務器,可通過內部審計系統查詢。”


陳知雨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困難了。


第二行:2024年6月15日,指令內容:“使用陳知雨的個人信息開立境外銀行賬戶,存入75萬人民幣,分三筆轉賬。”執行人:待確認。狀態:已完成。備注:“賬戶已開立,開戶文件已存檔。”


第三行:2024年7月10日,指令內容:“制作陳知雨與境外買家的郵件往來記錄。發件IP需偽裝為陳知雨家寬帶。”執行人:周維。狀態:已完成。備注:“郵件頭部信息已偽造,IP地址已匹配。”


周維。


那個在會議上坐在趙明誠旁邊的“風控顧問”。


他也是參與者。


第四行:2024年7月25日,指令內容:“採集陳知雨的語音樣本。來源:公司內部會議錄音、電話會議錄音。採集量需達到10分鍾以上。”執行人:周維。狀態:已完成。備注:“語音樣本已交第三方進行AI合成。”


第五行:2024年8月5日,指令內容:“8月10日22:00-22:30,在陳知雨家附近通過藍牙設備入侵其手機,復制短信、通訊錄、位置數據。”執行人:外聘技術人員(姓名不詳)。狀態:已完成。備注:“設備MAC地址:XX:XX:XX:XX:XX:XX。”


第六行:2024年8月20日,指令內容:“準備解聘通知書草稿,由人事部存檔。理由: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及職業道德,給公司造成重大損失。”執行人:趙明誠(直接聯系何冰)。狀態:已完成。備注:“何冰已配合。”


第七行:2024年9月3日,指令內容:“制作匿名舉報信及證據包,於9月4日送達方明遠辦公室。”執行人:孫昊。狀態:已完成。備注:“舉報信已送達。方明遠已閱。”


孫昊。


送達舉報信的人是孫昊。


陳知雨盯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那七行記錄。她的手指冰涼,嘴唇發幹,但她沒有移開視線。她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李工,”她的聲音有些嘶啞,“這個Excel表格的元數據能查嗎?能確認是什麼時候創建的、由誰創建的嗎?”


李崢已經在做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打開了文件屬性窗口。


“這個文件的創建時間是2024年9月10日——也就是舉報信送達之后的第六天。最后修改時間也是9月10日。創建者……在文件元數據裡沒有直接記錄創建者的用戶名,但這個文件所在的文件夾——整個硬盤的加密卷是在2024年6月5日創建的。”


6月5日。


在泄密事件發生之前。


程維在泄密事件發生之前,就創建了這個加密卷,開始記錄趙明誠的指令。


他不是被迫的參與者。


他是一個——潛伏者?


陳知雨想起程維在恆遠的人設:內向、安靜、不和人來往。一個標準的“技術宅”,在公司的存在感很低,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但正是這樣一個“透明人”,留下了一份足以掀翻整個構陷計劃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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