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7
我的葬禮是在第三天舉行的。
那天下起了蒙蒙細雨。
我媽哭得站都站不穩。
被我爸和陳垣一左一右攙扶著。
我爸沒有哭,但他的臉色灰白得嚇人,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陳垣全程沒有說話,只是SS地盯著我的遺像。
那是我十六歲生日時拍的。
扎著馬尾,笑得沒心沒肺。
謝景謙站在最后面,穿著黑色的西裝,手中拿著白色的雛菊。
他沒有像在殯儀館那樣大哭,但眼睛卻紅得像充了血一樣。
葬禮結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謝景謙留了下來。
他站在我的墓碑前,將雛菊放在了上面。
然后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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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從懷裡掏出厚厚的一沓冥幣。
不是那種市面上常見的印刷冥幣,而是自己手動印的冥幣。
他將傘蓋在冥幣上面,安靜地點燃那一沓冥幣。
“洛洛,你說的,我一直記得,你說你沒錢花,我這就燒給你。”
“我問了師傅,他說印刷的那種不經花,我找師傅刻了模子給你印的。”
“你要經常給我託夢,我會經常給你燒錢的。”
我嘆了口氣。
不過,他找的這師傅倒沒騙他。
光看吳嬸那幾兆的存款就知道,冥幣界已經通貨膨脹到極點了。
他燒的這個,還真比那種耐花些。
我想,收到錢后,要先把吳嬸那些錢還了。
葬禮結束后的第三天,陳家才真正緩過神來。
說是緩過神,其實更像是從一種麻木的鈍痛中慢慢蘇醒。
那天是周六,陳垣坐在我的房間裡,已經坐了一整個上午。
房間裡的一切都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我媽不敢動任何東西,好像只要保持原樣,我就隨時會回來。
這幾天,我覺得陳垣好像一直在查什麼事。
他隨手翻動著我桌上的東西,然后打開了我放在角落裡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開機很快。
他猶豫了一下,點開了我的社交賬號。
消息列表裡有很多未讀消息,大部分是同學發來的,問我去哪了?怎麼不來上課。
他往上翻,翻到了我失蹤那幾天的記錄。
然后他愣住了,給謝景謙打去了電話。
“景謙,為什麼洛洛失蹤的這幾天,你沒有任何察覺?”
謝景謙還沉浸在我去世的悲傷中。
此刻聽到陳垣提起,又陷入了自責。
“是我的問題,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在鬧脾氣……”
“不是,”陳垣打斷他。
“我的意思是,明明洛洛失蹤了好幾天。”
“為什麼我們大家都覺得,她好像並不是失蹤?”
謝景謙愣了一下,他好像也沒意識到這個事情。
“你最后一次接收到洛洛的信息是什麼時候?”
謝景謙回憶了一下:“找到她屍體的前兩天。”
“當時我還看到她社交平臺更新。”
“不對……”
謝景謙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
“那時候,洛洛已經S了……”
陳垣深吸一口氣:“是的。”
“有人在洛洛S后一直更新她的社交平臺。”
“我也是看到這些,才以為她是在鬧脾氣。”
陳垣盯著我電腦上最后一條博文,感覺心中翻江倒海。
“媽!”
掛完電話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媽!你過來一下!”
我媽恍惚地走進來。
“你看這個。”陳垣指著屏幕,手指在發抖。
“洛洛的社交賬號,在我做夢前一天晚上,發了一條動態。”
屏幕上是一條很普通的動態,配了一張風景照。
寫著:“心情不好,出來散散心,別找我。”
發帖時間是我S后第三天。
“可是……洛洛那時候已經……”我媽的聲音開始發抖。
“已經S了。”陳垣接過她的話。
“法醫說,她是當場S亡。”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那這條動態是誰發的?”
陳垣點開了那條動態的詳細信息,查看了IP地址。
屏幕上顯示的那串數字,他再熟悉不過。
是家裡的wifi。
“是家裡的人。”陳垣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我,不是你,那就只有爸爸和……”他停頓了片刻。
“和淺淺。”
我媽的腿一軟,扶住了書桌。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陳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一直以來,我們應該都錯了。”
“不是洛洛欺負淺淺,而是淺淺一直在有意識地讓我們認為洛洛在欺負她。”
我媽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捂著嘴,衝進了衛生間。
隔著門,我聽到她嘔吐的聲音。
18
周一,我媽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學校。
她找到了我的班主任王老師。
“王老師,我想問一下,洛洛這麼多天沒來上課,你們為什麼沒有通知家長?”
王老師愣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陳洛媽媽,我們通知過的。”
“陳洛失蹤的第二天,我們就給家長打了電話。”
我媽的臉一點一點地變白。
“誰接的?”
“陳淺淺。”
“她說陳洛生病了,在家裡休息。”
“后來我們又發了幾次消息,都是陳淺淺回復的,說陳洛還在養病。”
王老師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后來陳洛一直沒來上課。”
“我又問過陳淺淺幾次。”
“她都說陳洛身體還沒好,過幾天就來。”
“還說不讓我們打擾家長,說你們工作太忙了。”
我媽的手開始發抖。
“所以你就信了?”
王老師的臉色變了:“陳洛媽媽,陳洛她到底是什麼時候……”
“她S了。”我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女兒的S亡。
“她掉下懸崖S了。”
“S后第三天,你們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就已經S了。”
“陳淺淺一直在中間阻斷消息。”
“我一直以為洛洛在學校,我以為她只是鬧脾氣。”
王老師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我媽站起來,聲音開始發抖:“她接了我女兒的手機,冒充我女兒,騙了所有人。”
“她讓我女兒在懸崖下面躺了七天,沒有人去找她。”
“七天。”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身后傳來王老師椅子倒地的聲音,但她沒有回頭。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媽終於忍不住了。
蹲在路邊,抱著自己的肩膀,哭得渾身發抖。
19
那天晚上,陳垣在網上查到了更多的信息。
他發現,在我S后的第二天,陳淺淺就用我的手機給我所有的朋友發了消息。
內容大同小異:“最近心情不好,想一個人靜一靜,別找我。”
她還給我的社交賬號設置了自動回復。
如果有人發消息過來,會自動回復一條“我很好,別擔心”。
難怪沒有人覺得不對勁。
難怪沒有人在找我。
她設計好了一切。
像一張精密的網,把所有可能找到我的人都隔絕在外。
陳垣把這些證據一頁一頁地打印出來,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我爸坐在沙發上,一份一份地看。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是早就想好了。”他的聲音很輕。
“洛洛出事之后,她不是慌張,不是害怕,而是立刻開始收拾殘局。”
“她打開洛洛的手機,給所有人發消息。”
“她登錄洛洛的賬號,發動態。”
“她提前跟學校打了招呼,不讓老師聯系我們。”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洛洛徹底消失。”
“而且。”在一旁的謝景謙接話。
那天下山時。
“陳淺淺說自己有東西丟在了山上,消失了二十分鍾。”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我爸的語氣復雜:“她才十七歲。”
不知道是在說我,還是說陳淺淺。
我媽坐在旁邊,手裡攥著我小時候的照片,眼淚無聲地流。
陳垣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爸。”他忽然開口。
“洛洛給我託夢的那天晚上,我起夜遇到了淺淺。”
“她說看到我房間燈還亮著,給我煮了熱牛奶助眠。”
“我喝了,然后很快就睡著了。”
他轉過身,眼眶通紅。
“她是不想讓我去找洛洛。”
“她從第一天起,就不想讓任何人去找洛洛。”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是我爸先開口。
“報警。”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
“把這些證據,全部交給警察。”
“讓法律來審判她吧。”
20
報警后一個小時,警察就來了。
周警官在陳家客廳裡翻看著陳垣打印出來的那些證據。
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這些社交賬號的登錄記錄,確認是陳洛S后登錄的?”他問。
“確認。”陳垣點頭。
“法醫說她是當場S亡,登錄的人不可能是她。”
周警官又看了學校的那部分記錄。
“班主任證實,陳淺淺接聽了所有打給陳洛的電話,告訴他們陳洛生病了,還讓他們不要聯系家長。”
他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夠了,我們去學校。”
陳淺淺被叫出教室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種乖巧的笑容。
看到警察的時候,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警官沒有跟她多話,直接把她帶到了辦公室。
“陳淺淺,陳洛失蹤那幾天,你在做什麼?”
“我……我在上學啊。”她眨了眨眼睛。
“洛洛姐不見了,我也很難過……”
“你有沒有用陳洛的手機發過消息?”
“沒有。”
“有沒有接聽過學校打給陳洛的電話?”
“沒有。”
周警官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她。
上面是通話記錄的截圖,清清楚楚地顯示著陳淺淺的號碼。
“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學校打給陳洛的電話,全部轉接給了你?”
陳淺淺的表情終於變了。
“我……我只是想幫忙……我以為洛洛姐會回來的……”
“她不會回來了。”周警官的聲音很平靜。
“她已經S了,在你的拖延下,她在懸崖下面躺了七天,沒有人去找她。”
陳淺淺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會S……”
“陳淺淺。”周警官翻開另一頁記錄。
“陳洛失蹤那天,你是最后一個下山的人。”
“你在山上多待了二十分鍾,你的手機定位顯示,那二十分鍾你一直待在陳洛墜崖的位置附近。”
陳淺淺的臉徹底白了。
“你有沒有看到陳洛墜崖?”
她沒有說話。
“你有沒有報警?”
沉默。
“你有沒有喊人?”
陳淺淺低著頭,渾身發抖。
“我只是……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看到她掛在懸崖邊上……她喊了一聲‘哥哥救我’……然后她就松手了……”
“我沒有叫人……我什麼都沒有做……”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垣站在門口。
他聽到了最后一句話。
他的臉白得像紙,一步一步走進來,低頭看著陳淺淺。
“你聽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她喊的是‘哥哥救我’。她在叫我。”
他臉色蒼白,心如S灰。
陳淺淺被帶走了。
被帶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我爸媽。
這次,她的臉上沒有了偽裝的乖巧。
而是裝滿了不甘和怨恨。
“叔叔嬸嬸,陳洛她那麼差勁,根本不配當你們的孩子。”
“只有我,只有我才配得上你們的愛……”
啪,我媽衝上前打了她一巴掌。
“你不配!”
看著我媽的手,陳淺淺笑了。
笑得癲狂,笑得冷漠。
陳淺淺的案子宣判很快。
檢方律師主張這是意外事件。
但我爸媽堅持以故意S人定罪,
但最后,法律只能以故意S人罪(不作為)定罪。
但因無直接致S手段,又加上是未成年人。
陳淺淺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法官宣判的時候,她站在被告席上,穿著橙色囚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旁聽席上,我媽攥著我的照片,無聲地哭。
我爸坐在她旁邊,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
陳垣坐在最后面,面無表情。
法警把陳淺淺帶出法庭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走廊裡傳來鐵門關上的聲音,沉重而冰冷。
十年的懲罰,換不回一個S去的人。
但至少,她再也不能傷害任何人了。
21
判決后一個月,我們家人去監獄看了陳淺淺。
她穿著囚服坐在探視窗對面,頭發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爸我媽時,她笑了一下,笑容裡沒有了以前的乖巧,只剩一種奇怪的平靜。
“叔叔,嬸嬸,你們來了。”
我媽握著話筒,手在發抖:
“淺淺,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洛洛她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從來沒有對不起我?”陳淺淺歪了歪頭。
“是啊,她沒有對不起我。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恨的就是這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