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考試要考第一,在家要聽話,要懂事,要完美。”
“只有這樣,我爸媽才會多看我一眼。”
“但他們還是不愛我。”
“他們S的時候,我甚至松了一口氣。”
“然后我來到你們家。”
“我看到了陳洛,看到了不一樣的人生。”
“她成績差,她任性,她什麼都不如我。”
“但你們居然愛她,你們居然無條件地愛她,不需要她考第一,不需要她懂事,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憑什麼?”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拼了命才能得到的東西,她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擁有。”
“你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那種……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永遠比不上她的感覺。”
陳垣握著話筒,指節發白:“所以你就想讓她S?”
陳淺淺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想讓她消失。想讓你們只看著我一個人。就一次……一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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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但她掉下去的時候,喊的是‘哥哥救我’。”
“她到S都在叫你們。”
“而我,到S都比不上她。”
探視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電流的嗡嗡聲。
我媽放下話筒,轉身走出了房間。
陳垣跟在她身后,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看著玻璃窗對面的陳淺淺,輕聲說:“你說得對,你永遠比不上她。”
我爸最后一個站起來。
他看著玻璃窗后面穿著囚服的陳淺淺。
語氣冰冷道:“陳淺淺,你太陰暗了。”
“我真的是把你當女兒的。”
“即使你不優秀,不懂事,我也會像疼愛洛洛一樣疼愛你。”
“因為你,是我哥哥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但是,現在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我希望你去S。”
“不過,我更恨我自己。”
“我的寬容和憐憫害S了自己的女兒。”
“老天會給我們這種人懲罰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淺淺坐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探視室,很久很久。
22
陳淺淺入獄后,我媽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坐在我的房間裡翻看舊照片,從天黑看到天亮。
她瘦了二十多斤,頭發白了大半。
有時候做著飯會突然停下來,對著空氣叫我的名字。
陳垣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這是心病,藥物能緩解症狀,但根在心上。
“她需要放下。”醫生說。
但陳垣知道,我媽放不下。
后面,我爸請了法師來家裡做法事。
法師說,這是為了超度我的亡靈,讓我安心投胎,不要再牽掛人間。
我媽跪在香案前,手裡攥著我小時候戴的長命鎖,眼淚無聲地流。
我爸站在旁邊,雙手合十,嘴唇微微顫抖。
陳垣跪在最后面,低著頭,一言不發。
香霧繚繞中,我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法師念完經文,開始燒紙錢。
火光跳躍著,紙灰飛起來,在空氣中打著旋。
然后,香案上的蠟燭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門窗都關著。
陳媽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到了我。
我就站在香案對面,穿著那件她最熟悉的藍色連衣裙,扎著馬尾,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洛洛……”她的聲音無比顫抖。
陳爸和陳垣也看到了。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媽。”我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別哭了。”
陳媽伸出手想要抱我,但她的手穿過了我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
“洛洛,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
“我知道。”我看著她。
“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聽你說對不起。”
房間裡安靜極了。
蠟燭的火苗微微搖晃著。
“我不恨你們。”我說。
“以前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把S了的時間也花在恨上。”
陳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是,”我頓了頓,“我也不會原諒你們。”
三個人的身體都是一震。
“原諒是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說的話。”
“我已經S了,說原諒不原諒的,沒有意義了。”
我看著他們。
這三個曾經最愛我、也傷我最深的人。
“你們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但我不需要你們還。”
“我只需要你們記住。”
“記住你們做過什麼,記住你們失去了什麼。”
“然后好好活著,替我看完我沒看完的風景。”
陳垣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洛洛……”
“哥。”我看著他。
“小時候你說會保護我一輩子,你沒做到。”
“但沒關系,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洛洛!”陳媽站起來,踉跄著追了兩步,“你要去哪裡?”
我沒有回頭。
“回我該回的地方。”
蠟燭滅了。
房間裡只剩下香灰的味道。
我媽癱坐在地上,抱著我的長命鎖,哭得渾身發抖。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叫我的名字。
因為她知道,叫了也沒用了。
我回到了懸崖下面。
風吹過來,帶著山裡的花香。
我坐在老松樹下,看著遠處的月亮,心裡很平靜。
不恨了。
也不原諒了。
就這樣吧。
23
吳嬸知道我的決定后,哭了整整一夜。
“阿洛,是嬸子害了你。”
她蹲在懸崖下面,聲音極度哽咽。
“我太想念家裡人了。”
“前幾十年,我都保持著本心,沒有害過人,也沒想過投胎。”
“但是那天,我感受到了我丈夫的氣息。”
“他S了,他的魂魄經過了懸崖上方。”
“我想和他一起去投胎,我想看看我的孩子們都變成了什麼樣子。”
“所以,我讓山中起了霧,讓你失足掉下了懸崖。”
“我想拉你做我的替S鬼,這樣我就可以離開這個困了我幾十年的地方了。”
“那天你掉下來的時候,我就在下面看著。”
“你掛在懸崖邊上,喊了那麼多聲。”
“我也看到了不遠處看著你的陳淺淺,但我沒有做任何動作。”
“我沒有叫任何人,因為我知道,只要你S了,我就能投胎了。”
她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
“嬸子不是好人。”
“嬸子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等得連良心都等沒了。”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吳嬸,你知道嗎,我掉下來的時候,其實沒有掙扎。”
她愣住了。
“我掛在懸崖邊上的時候,喊了很多聲。”
“喊媽媽,喊爸爸,喊哥哥,喊謝景謙。”
“但沒有一個人來。”
“后來我就不喊了。”
我看著遠處的天空,聲音很平靜。
“我松手的時候,在想:算了,活著太累了。”
“每天都活在陳淺淺的陰影裡,每天都被人懷疑、被人指責、被人拋棄。”
“就算今天不S,明天也會S的。”
“所以吳嬸,不是你害S了我。”
“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吳嬸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阿洛……”
“你只是給了我一個理由。”
我握住她的手。
“但現在,我想讓你去投胎,你等了二十年,夠了。”
牛頭哥出現在懸崖邊上,手裡拿著兩張投胎憑證。
“陳洛,你確定?”
“確定。”
“你的投胎機會……”
“給吳嬸。”
牛頭哥嘆了口氣,把一張憑證遞給了吳嬸。
吳嬸接過憑證,渾身發抖。
她看著那張紙,又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阿洛,謝謝你……”
“走吧,吳嬸,下輩子,好好活。”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阿洛,你怎麼辦?”
我笑了笑:“沒事,我還有時間。”
吳嬸走了。
懸崖下面又剩了我一個人。
但沒過多久,牛頭哥又回來了。
“陳洛,你家人給你做了法事,積了功德。”
“地府決定,給你一次投胎的機會。”
我愣了一下:“可我已經是地縛靈了……”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牛頭哥難得笑了一下:“你運氣好。”
他帶我去了地府管理處。
那個曾經給我開后門的小哥坐在櫃臺后面,看到我,笑了一下。
“陳洛,投胎意願?”
我想了很久。
“我不想做人了。”
小哥愣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
“蜉蝣。”
“蜉蝣?”
“嗯,朝生暮S,活一天就夠了。”
“看看花,看看太陽,看看風。”
“不用被人愛,也不用被人恨,不用等任何人來。”
小哥沉默了一會兒,在表格上寫下了兩個字。
“好,下輩子,做一只蜉蝣。”
我走出地府管理處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我站在陽光下,看著這個我只剩下最后一天的世界。
很美。
這樣就夠了。
24
番外:活著的人
陳媽后來生了一場大病,在醫院裡躺了三個月。
出院后,她像變了一個人。
不再哭,不再鬧,每天安安靜靜地做飯、打掃、澆花。
只是每隔一周,她會去陳洛的房間坐一個下午,把陳洛片擦一遍,把床單換一套新的。
陳垣勸她別這樣了,她不聽。
“萬一洛洛哪天回來了呢?”她說。
房間要幹幹淨淨的。”
陳垣沒有再勸。
他后來沒有結婚。
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總是笑著搖頭。
三十歲那年,他辭了城裡的工作,回到老家,在紅山腳下開了一家小賣部。
每天清晨,他會爬上山,在陳洛走的地方坐一會兒,然后下山開店。
風雨無阻。
陳爸提前退了休,頭發全白了。
他開始寫日記,寫了很多本,寫的全是關於陳洛的事。
陳洛小時候的趣事、陳洛喜歡的顏色、陳洛愛吃的菜、陳洛說過的每一句傻話。
他怕忘了。
他怕有一天,他會徹底忘記自己的女兒長什麼樣。
有一年清明,陳媽在給陳洛掃墓的時候,忽然問陳爸:“你說洛洛現在在哪兒?”
陳爸沉默了很久,說:“不管在哪兒,都比在這裡的時候開心。”
陳媽沒有哭。
她只是把雛菊放在墓碑前,輕聲說:“那就好。”
“只要洛洛開心就好。”
謝景謙終身未娶。
他每年都會來紅山看陳洛,每次來都帶一束雛菊。
有時候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候坐一整天。
他后來成了很成功的商人,賺了很多錢。
但他卻把大部分錢都捐了,捐給了那些失蹤兒童家庭、失獨老人。
他說,他幫不了自己,但可以幫幫別人。
五十歲那年,他查出癌症晚期。
他沒有住院,而是搬到了紅山腳下,住在陳垣小賣部的隔壁。
每天清晨,他會拄著拐杖慢慢爬上山頂,坐在老位置上,看著太陽升起來。
“陳洛,”他有時候會對著空氣說話。
“你說人S了之后,會去哪兒?”
沒有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自言自語:“不管去哪兒,都比在這兒好吧。”
他S的那天是個晴天。
陳垣發現他的時候,他坐在懸崖邊上,靠著那棵老松樹,臉上帶著笑。
他的遺書很短,只有一行字:
“把我埋在紅山腳下,離她近一點。”
陳垣照做了。
下葬那天,陳媽來送了他最后一程。
她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面謝景謙的照片,輕聲說:
“景謙,你替我們陪陪洛洛。”
“她一個人在那裡那麼多年,一定很孤單。”
而她,要繼續活著。
活在永恆的愧疚和思念中。
活著的人,繼續活著。
帶著愧疚,帶著思念,帶著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而陳洛已經不在了。
陳洛變成了一只蜉蝣,在晨光中睜開眼睛,看見了這個世界最后的樣子。
很美。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