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也會怕嗎?】
“當然。”
【那為什麼還走在前面?】
我看著前方越來越濃的黑霧。
“因為孩子在后面。”
小燈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它變得更亮了一點。
萬魔窟口,封印已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
無數魔影在縫隙中翻湧。
它們看見晏長離,像看見了失散多年的王。
“回來吧。”
“S了他們。”
“他們怕你,厭你,棄你。”
“只有這裡才是你的歸處。”
晏長離站在崖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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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沈扶搖立刻把一塊紅糖糕塞進他手裡。
“吃。”
晏長離愣住。
“什麼時候了?”
“先生說,餓著肚子做決定不準確。”
晏長離看著那塊紅糖糕,忽然笑了。
他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裴照夜舉劍,劍氣衝天而起。
“我斬開魔氣。”
洛明砂雙手結印,仙盟文書在她掌心亮起,化作一道護陣。
阿蘿閉上眼,無數亡魂從她身后浮現。
那些曾被魔氣吞噬、困在萬魔窟多年的殘魂,第一次沒有哭嚎,而是安靜地站在小姑娘身后。
小燈飛到半空。
它原本只是一團小小的系統光。
可那一夜,它亮得像一盞真正的燈。
我把鶴燈遞給晏長離。
“去吧。”
晏長離看著我。
“先生。”
“嗯?”
“如果我回來晚了,你會等我嗎?”
“會。”
“如果我受傷了呢?”
“給你治。”
“如果我以后還是會難過,會生氣,會恨他們呢?”
“那就回來上課。”
他終於笑了。
“先生,你怎麼總讓我上課?”
“因為你還是學生。”
晏長離提著鶴燈,走向萬魔窟裂縫。
魔氣瘋狂湧向他。
司空鶴等仙門眾人趕到時,正看見這一幕。
他臉色驚疑不定。
“他在做什麼?”
溫歸晚站在他身側,輕聲說:
“他在救人。”
晏長離站在魔氣中央,額間魔紋亮到極致。
可他沒有失控。
沒有S人。
沒有成為所謂天生殘暴的魔。
他只是把所有魔氣引入自己掌心。
再借著小燈的光、裴照夜的劍、沈扶搖的妖力、阿蘿身后的魂影、洛明砂的陣法,一點一點推回萬魔窟。
封印合上的那一刻,天邊泛起微白。
春分的第一縷晨光落在萬鶴山頂。
晏長離從半空墜下。
我衝過去接住他。
他渾身冰涼,手裡還SS攥著那盞鶴燈。
燈已經破了。
但燈芯還亮著。
他睜開眼,看著我。
“先生,我沒有變成怪物。”
我眼眶一熱。
“嗯。”
“我保護了別人。”
“嗯。”
“那我今天,可以不上早課嗎?”
我頓了頓。
沈扶搖一邊哭一邊罵:“你就想著不上課!”
裴照夜別過臉,眼眶也是紅的。
阿蘿哭得打嗝。
洛明砂蹲下身,把自己的披風蓋在晏長離身上。
我摸了摸他的頭。
“可以。”
晏長離安心地閉上眼。
小燈在我耳邊哽咽。
【宿主,任務徹底完成。】
我說:“嗯。”
【劇情崩壞率百分之九十九。】
“很好。”
【未來魔尊滅世線消失。】
“很好。”
【可是……】
“可是什麼?”
小燈聲音很輕。
【我為什麼一點都不想離開?】
我看著懷裡昏睡過去的少年。
看著身邊哭成一團的孩子。
看著遠處終於亮起來的天。
“那就不走。”
小燈落在我的肩頭。
很久以后,它小聲說:
【好。】
13 界最不像魔尊的魔尊
萬魔窟事件之后,三界終於知道,長明小院不是在收容禍患。
它是在改寫禍患。
司空鶴被仙盟問責。
天衍宗名聲大損。
溫歸晚借此推行新的幼學律令。
凡天生異骨、半妖血脈、鬼眼靈童、殘缺靈根者,不得因天賦異狀無故囚禁、驅逐、買賣、N待。
長明小院成為第一座正式登記的特殊幼學。
后來,它開了分院。
第一座在人間邊城。
第二座在妖族邊境。
第三座在鬼域入口。
第四座開在仙門山腳下。
小燈的願望,竟然真的一點一點實現了。
它越來越忙,也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院長助手。
有時候它會驕傲地在我耳邊念:
【今日新增學生三十六名。】
【今日無學生打架。】
【今日沈扶搖回院偷吃,被抓獲。】
【今日晏長離收到仙盟聘書,但他說要先回來問先生。】
我聽得想笑。
孩子們也慢慢長大。
沈扶搖回了妖族。
她沒有像原劇情那樣S回去,而是帶著一紙長明小院的學規,把妖族長老們氣得七竅生煙。
她說,妖族也要辦幼學。
不能再把幼崽丟進鬥獸場裡練膽。
有長老反對,她就把人揍了一頓,然后罰他抄三百遍“不許體罰幼崽”。
裴照夜成了劍修。
他依然很強。
但他不再只知道贏。
他的第一把本命劍,劍名“不欺”。
有人問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他說,因為先生教過,劍可以鋒利,但人不能仗著鋒利欺負別人。
阿蘿去了鬼域。
她成了最年輕的引魂使。
據說鬼域以前常年哭聲不斷,自從她去了以后,鬼都開始排隊。
不排隊的,會被她奶聲奶氣地訓。
后來她長大了,訓鬼也還是軟綿綿的。
但鬼域無人敢不聽。
洛明砂沒有回洛家。
她開了一座女子學堂。
門口掛著她親手寫的牌子:
願你成為你自己。
她終於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顏色。
她說,她喜歡很多顏色。
紅色,黃色,藍色,紫色。
都喜歡。
因為她再也不必只穿姐姐喜歡的白。
至於晏長離。
他成了三界最不像魔尊的魔尊。
萬魔窟的魔氣認他為主,魔族舊部跪在他面前,求他重建魔域。
他想了很久,說:
“可以。”
魔族狂喜。
然后晏長離拿出了長明小院學規。
第一條:不許隨便S人。
第二條:不許搶小孩東西。
第三條:飯前洗手。
魔族:“……”
晏長離平靜地說:“先學規矩。”
那一年,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給新來的學生上故事課。
小燈笑得滿院亂飛。
我也笑了很久。
笑著笑著,卻又覺得眼眶有些酸。
那些曾經被命運推向深淵的孩子,終於都走到了屬於自己的路上。
他們還是他們。
有脾氣。
有稜角。
有舊傷。
有偶爾冒出來的壞習慣。
但他們沒有變成原劇情裡那樣的人。
這就夠了。
14 春日長信燈為誰明
很多年后,春分又到了。
長明小院的杏花開得很好。
我年紀其實不算老。
修士壽長,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歲月。
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坐在杏樹下,看著滿院新來的孩子跑來跑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我剛來到這個世界,抱著發燒的晏長離,走在萬鶴山下的大雪裡。
我對系統說,魔尊也是從小孩長大的。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
當年的小孩,已經能替很多人撐起一片天。
傍晚時分,院門被人推開。
我抬頭,看見晏長離站在門外。
他穿一身黑衣,眉眼清冷,額間魔紋淡如水痕。
身后跟著沈扶搖、裴照夜、阿蘿和洛明砂。
沈扶搖還是最沒規矩,直接翻牆進來。
“雲知微,我們回來了!”
我看著她。
“走門。”
她假裝沒聽見。
裴照夜規規矩矩從門口進來。
阿蘿身后跟著一串鬼影,鬼影們很自覺地排成兩隊。
洛明砂提著食盒,笑著說:“先生,春分快樂。”
晏長離最后走到我面前。
他手裡抱著一個玻璃罐。
罐子裡裝滿了紙條,還有一盞小小的星燈。
“先生。”他說。
“這是什麼?”
“長明小院第一屆學生,一起寫給你的信。”
沈扶搖從旁邊插嘴:“別說得這麼正經,我只寫了兩句。”
裴照夜說:“我寫了三句。”
阿蘿舉手:“鬼也寫了。”
洛明砂笑著補充:“旁聽生們寫得很多。”
我接過那只玻璃罐。
裡面最大的那張紙,是晏長離寫的。
字跡清正,筆鋒沉穩。
和他小時候趴在桌上,一筆一畫寫自己名字的樣子,幾乎重疊在一起。
我慢慢展開。
【先生:】
【很久以前,你在萬鶴山下撿到我。】
【那天在下雪,我發著燒,聽見很多人在心裡罵我是怪物。】
【只有你在想,還好,不算太晚。】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世上有很多事,晚一步就會不一樣。】
【如果你晚來一年,我可能已經學會恨所有人。】
【如果你晚來十年,我可能已經不相信自己還能回頭。】
【如果你等到我成為魔尊之后才來,也許我會覺得,連愛都是一場遲來的算計。】
【可是你來得很早。】
【早到我還沒有完全變壞。】
【早到我還會因為一顆糖,覺得人間原來也有甜味。】
【先生,你曾經說,優秀的攻略要從啟蒙教育開始。】
【我那時聽見了,卻不明白攻略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大概明白了。】
【攻略不是讓一個人只愛你。】
【是你先讓我知道,我值得被愛。】
【然后我才學會,怎麼去愛別人。】
【從前,他們說我是魔骨。】
【后來,你說我是你撿到的第一個學生。】
【再后來,我成了長明小院的晏長離。】
【先生,我沒有成為他們說的怪物。】
【我也沒有成為命運想要的魔尊。】
【我成為了我自己。】
【春天到了。】
【我把第一盞燈,還給你。】
【晏長離。】
我看了很久。
久到院中的新學生們都安靜下來。
久到杏花落了滿肩。
小燈輕輕落在我的掌心。
它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發布任務的攻略系統。
它很亮,很暖。
像長明小院裡永遠不滅的一盞燈。
【春分快樂,雲知微。】
我握著那只玻璃罐,輕聲說:
“春分快樂。”
沈扶搖忽然別過臉。
“哎呀,寫這麼煽情幹什麼。”
洛明砂笑她:“你不是也寫了嗎?”
“我就寫了兩句!”
“哪兩句?”
沈扶搖不說話了。
阿蘿已經從罐子裡翻出來,認真念:
“先生,我現在還是不喜歡人族老頭,但我喜歡長明小院。沈扶搖。”
全院安靜了一瞬。
隨后爆發出笑聲。
沈扶搖惱羞成怒:“阿蘿!”
阿蘿抱著紙條就跑,身后的鬼影們排著隊替她擋路。
裴照夜把自己的紙條遞給我。
上面只有三句話:
【先生,我有心。】
【劍也有道。】
【我不欺人。】
洛明砂的紙條最漂亮,邊角畫了很多顏色的小花。
【先生,我現在喜歡很多顏色。】
【我也喜歡很多人。】
【我最喜歡成為自己的那一天。】
阿蘿的紙條歪歪扭扭。
【先生,鬼也很想你。】
【但是我更想你。】
【我現在有好好教他們排隊。】
還有很多很多紙條。
有當年第一屆學生的,也有后來那些孩子的。
有人說,先生,我現在開了一家藥鋪,專門給沒錢的小妖看病。
有人說,先生,我今年沒有燒壞被子,我能控制火了。
有人說,先生,我終於找到自己的劍了。
有人說,先生,我不倒霉了。或者說,倒霉也沒關系,反正我現在跑得快。
有人說,先生,我也想開一間小院。
我一張一張看完。
天色暗下來時,長明小院點起了燈。
新來的小孩們圍著晏長離他們,聽這些已經長大的師兄師姐講故事。
晏長離坐在杏樹下,給他們講一只小鶴的故事。
他說,那只小鶴曾經以為自己不會飛。
因為所有人都說,它的翅膀是黑色的,不配飛向天空。
后來,它遇見了一位先生。
先生沒有教它立刻飛。
先生先教它吃飯,寫字,不要踩花,難過時可以哭,生氣時不要亂啄人。
小孩們聽得入迷。
有人問:“后來呢?”
晏長離看向我。
他眼底帶著很淡的笑意。
“后來,小鶴長大了。”
“它飛起來了嗎?”
“飛起來了。”
“飛到哪裡去了?”
晏長離想了想。
“飛了很遠很遠。”
“那它還回來嗎?”
“回來。”
他說:
“因為它知道,長明小院的燈,會一直為它亮著。”
那一刻,夜風吹過杏樹。
花瓣紛紛落下,像一場遲來的春雪。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燈問我:
【宿主,如果他將來知道,你是為了攻略任務才來到他身邊,會怎麼樣?】
我當時說,沒關系。
現在,我依然這麼覺得。
愛這種東西,開頭也許並不純粹。
也許摻雜著任務、命運、不得已,甚至某種功利的目的。
可是人和人之間漫長的陪伴,會把虛假的東西磨掉,把真實的東西留下。
一盞燈最開始為什麼被點亮,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真的在黑夜裡,借著它走到了春天。
長明小院的燈亮了一整夜。
而我坐在燈下,讀完了那封遲來的春日長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