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是開壽衣店的。


但我媽不做活人的生意,她只給S人做一種衣服,叫「還願衣」。


她說,人要是橫S的,心裡有怨,就走不掉。


穿上她做的還願衣,了了心願,才能安心上路。


我從小看著她給各種各樣的「怨鬼」做衣服,聽到耳朵都起了繭。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給活人量了尺寸。


那個人就是我。


她一邊量,一邊給我縫了件大紅色的嫁衣,嘴裡還念叨著:「閨女,這件先備著,媽怕到時候來不及。」


1.


我家開了間壽衣店,就在鎮子口那條老街上。


店面不大,白天也總拉著一半的卷簾門,顯得陰沉沉的。


我媽不給活人做衣服,她說活人身上的陽氣會擾了她手裡的針線。


她只給S人做衣服,一種叫做「還願衣」的壽衣。


鎮上的人都知道,誰家要是有人S得不情不願,心裡憋著口氣,就得來找我媽。


上個月,隔壁工地有個男人從腳手架上掉了下來,當場就沒了。


他老婆找來,眼睛哭得像桃子,拉著我媽的手說,他老家的娘還等著他寄錢回去,他沒見著最后一面,肯定是S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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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沒多問,點點頭,拿了根紅線,對著空氣比劃了幾下,就開始裁布。


她說,給這種人做的衣服,針腳要密,不然兜不住那股子怨氣。


我的任務,就是在旁邊遞剪刀、燒艾草。


店裡常年一股子煙火燎過的味兒,混著舊布料的霉味,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反正不好聞。


我一直以為,我這輩子就是個看客。


看我媽給那些S人做衣服,聽他們那些不甘心的故事。


我以為,這活兒再怎麼輪,也輪不到我身上。


直到我十六歲生日那天。


那天沒什麼特別的,我放學回家,我媽正坐在縫纫機前發呆。


她放下手裡的活,盯著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看不懂,有點可憐,又有點狠心。


然后她拿出那把用了幾十年的皮尺,對我招了招手。


「閨女,過來,媽給你量量。」


我當時就懵了,那把尺子常年量S人,冰涼。


貼在我背上的時候,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抖著聲音問她要做什麼,她不說話,只是埋頭裁布。


她裁的不是做壽衣用的白布,也不是黑布,是那種最扎眼的大紅色,像血一樣。


她說:「女孩家,走的時候要體面,穿紅色,喜慶。」


那件大紅嫁衣,她縫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收針的時候,她摸著我的頭,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閨女,這件先備著,媽怕到時候來不及。」


2.


那件為我準備的大紅嫁衣,被我媽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壓在了箱子底。


日子照樣過,店裡的生意也照舊。


上個星期,店裡來了新「客人」。


是鄰村的,一家人,一個看著很老實的年輕男人,扶著一個吊著三角眼的老太婆。


老太婆一進門就哭上了,說她剛過門三個月的兒媳婦,去河邊洗衣服,「失足」掉進水裡,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發了。


「我那兒媳婦,命苦啊,」


老太婆一邊抹淚一邊說。


「她一直想要個城裡人戴的那種金镯子,我們家裡窮,沒給她買。她肯定是帶著這個念想走的,心裡有怨,走不遠啊。」


她旁邊的男人,也就是那個新郎官,從頭到尾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我媽聽完,點了點頭,沒接話。


她拿出那根用了多年的紅線,兩手繃直,對著門口的空地說:「人過來,站直了。」


我看著門口空蕩蕩的地方,后背一陣發涼。


我媽就那麼比劃著,量完了「尺寸」,然后坐回縫纫機前,開始踩動踏板。


那「咯噔、咯噔」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清楚。


她一邊縫,一邊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別怨,也別恨。穿上這件新衣服,漂漂亮亮地走,把委屈都留下。」


三天后,那家人來取走了衣服。


等他們一走,我媽就從櫃臺最下面,拿出了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子。


她打開鎖,從裡面拿出一個黑皮的本子。


那本子邊角都磨得發白了,我從小就知道,那本子不能碰。


我媽翻開本子,拿起一支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地,在空白頁上寫下了那個新娘的名字。


名字后面,她又寫了幾個字:失足溺水。


寫完,她把本子放回盒子,重新鎖上,好像完成了一個天大的儀式。


我壯著膽子問過一次,那本子上記的都是什麼。


我媽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說:


「不該問的別問。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敢問過。


我當時也信了,以為那只是又一個橫S的、可憐的女人。


可過了兩天,我媽讓我上街買醬油。


我路過街角的小飯館,看到那個新郎官,正跟幾個男人在裡面喝酒劃拳。


他臉上一點悲傷都看不出來,脖子喝得通紅,笑得比誰都大聲。


從那天起,我開始覺得,我媽那本名冊上記著的,可能不只是S人的名字。


3.


那個新郎官在飯館裡大笑的臉,在我腦子裡晃了好幾天。


它讓我想起了另一場「意外」。


我父親的意外。


我爸不是個好東西。


他不像我媽,靠一雙手藝吃飯。


他唯一的營生,就是賭。


賭輸了,就回家拿錢。


拿不到錢,就砸東西,打我媽,有時候也打我。


我身上那些舊傷疤,有一半都是他拿皮帶抽的。


我十六歲生日沒過幾天,他在外面輸了最大的一筆。


那天他沒砸東西,也沒打人。


他只是坐在桌邊,一瓶接一瓶地灌著劣質白酒,眼睛通紅地看著我。


那眼神,不像在看女兒,像在打量一件可以賣錢的貨。


他對正在收拾屋子的我媽說:


「鄰村的王瘸子,S了老婆,想再找一個。他願意出五千塊錢。」


五千塊錢,在當時,夠他還清所有的賭債。


我嚇得渾身發抖,躲到我媽身后。


我以為我媽會像往常一樣,護著我,跟他拼命。


但她沒有。


她只是停下手裡的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我看不懂。


她低聲說:「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關了店門,從櫃子最深處,拖出了一匹大紅色的綢布。


那布料又光又滑,是她壓箱底的寶貝,從來舍不得用。


她點上燈,沒用「咯噔咯噔」響的縫纫機,就用手,一針一線地縫。


我不敢睡,就抱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她。


我問她這是幹什麼,她頭也不抬,說:「給你準備嫁衣。」


接下來的幾天,我活在恐懼裡。


那個王瘸子來過一次,隔著門簾看我,笑得滿嘴都是黃牙。


就在王瘸子說好要來接我的前一天晚上,我爸喝得醉醺醺地出門,一夜沒回來。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村口的池塘裡發現了他。


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硬了,渾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酒氣。


村長和警察來看了看,都說是喝多了,天黑路滑,自己一頭栽進去淹S的。


是意外。


我爸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我媽沒給他做還願衣。


她說,他這種人,沒什麼心願,也沒什麼怨氣,用不著。


那件只縫了一半的大紅嫁衣,被她用油紙仔仔細細地包好,壓進了箱底。


從那以后,我們家再也沒人提過我爸,也沒人提過那件衣服。


以前我總覺得,是老天爺開了眼,收走了那個惡人。


可現在,看著我媽那本名冊,想著上面那一排排女人的名字,和我爸一模一樣的「意外」S法,我心裡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說:


那或許,根本就不是意外。


4.


我爸的S,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


以前這根刺埋得很深,我不敢碰。


但現在,這根刺的根,連著我媽那本黑皮名冊,開始在我肉裡攪動,疼得我睡不著覺。


我開始偷偷觀察我媽。


我發現,她不止是給S人做衣服。


有時候,深夜店門關了,會有陌生的女人從后門摸進來,和我媽在裡屋說很久的話。


那些女人走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眼睛紅紅的。


我還發現,我媽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收到一筆從外地匯來的錢。


錢不多,但匯款的地址,每次都不一樣。


我們家生意很淡,有時候一個月都接不到一單活。


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我不敢問。


我一看到我媽那張平靜的臉,就會想起她給我縫那件紅色嫁衣時的眼神。


那眼神告訴我,我們之間,隔著一個我不能知道的秘密。


這個秘密,可能和我爸的S有關,和那些「意外」S去的女人有關,也和我有關。


我必須知道那是什麼。


機會很快就來了。


上個星期三,鎮上東頭的王婆婆沒了,她家裡人多,請我媽去「過夜」,幫忙守靈,說是有個手藝人在,能鎮住場子。


我媽答應了,囑咐我鎖好門,就出了門。


那天晚上,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電閃雷鳴的,沒多久,整個鎮子都停了電。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閃電劃過的時候,才能把家具照出一個慘白的輪廓。


我聽著外面的雨聲,心跳得越來越快。


我知道,就是今晚了。


我媽把裝名冊的木盒子鎖得很好,鑰匙她一直貼身戴著,從不離身。


但我知道她有個習慣,她怕自己哪天忘了,就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把備用鑰匙。


我點上一根蠟燭,燭光在黑暗裡搖搖晃晃。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我媽的房間。


她的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我一摸,就摸到了那串冰涼的銅鑰匙。


我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木盒子跑回自己房間,把門從裡面SS地反鎖上。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發出了「咔噠」一聲輕響。


在那樣的夜裡,這聲音大得嚇人。


盒子打開了。


那本黑色的名冊就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絨布上,像一口小小的、為秘密準備的棺材。


5.


我的手在抖。


那本子明明不重,我卻覺得有千斤沉。


我深吸一口氣,借著搖晃的燭光,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個名字:王秀蓮。


名字后面,是她的生辰八字,還有一個日期。


日期的后面,跟著兩個字:上吊。


王秀蓮……這個名字我記得。


是我小學同學的媽媽,就住街那頭。


去年夏天,人沒了。


大家都說,她是得了抑鬱症,想不開,自己在家尋了短見。


我媽當時還去她家,幫著做了件青色的還願衣。


我心裡一緊,又往后翻了一頁。


李桂芬,失足落水。


這是前年淹S的那個新娘。


再翻一頁,趙春梅,煤氣中毒……


孫小琴,失火燒S……


我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越翻,手越涼,心越沉。


這上面記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前來求助的「怨鬼」,也不是什麼虛構的「客戶」。


她們都是這幾年,在我們鎮上,或者鄰村,因為各種各樣「意外」S掉的女人。


我全都認識,至少,都聽說過她們的名字。


我媽為她們每一個人都做過還願衣。


她跟我講過她們每一個人的故事。


現在想來,那些故事裡的怨氣,那麼真實,那麼重。


這哪裡是名冊。


這分明是一份S亡名單。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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