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星遙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十四歲,妹妹十二歲。那年皖南下了很大的雪,學校停課,她們被困在家裡。母親在灶臺前煮紅薯,父親坐在堂屋看報紙。她和妹妹擠在二樓的小房間裡,共用一條毛毯,頭碰著頭看一本從同學那兒借來的言情小說。


“姐,這個人為什麼要說‘我的心好痛’?”李蕤平指著書頁上的句子,表情困惑,“心痛不是一種病嗎?”


“你閉嘴。”


“醫學上來說,心痛通常是指心絞痛或心肌缺血——”


“李蕤平,你到底要不要聽我念?”


“好吧。你繼續。”


妹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又輕又暖。窗外的雪簌簌地落著,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她刻意放柔了的聲音,和妹妹偶爾的、輕輕的呼吸聲。


那是她記憶中,最后一次覺得妹妹還是個孩子。


后來呢?


后來妹妹十六歲高考,以全省理科第三的成績去了北京。她送妹妹去火車站,妹妹背著雙肩包,穿著她給買的那件白色羽絨服,站在檢票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姐,我走了。”


“嗯。到了打電話。”


妹妹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人群。


那個背影瘦瘦的,小小的,很快就被淹沒了。李星遙站在檢票口外面,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覺得妹妹不是在走進火車站,而是在走進一個她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她站在那道門檻外面,看著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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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事情,比她想象的還要誇張。


妹妹大二那年的冬天,突然聯系不上了。電話打不通,短信沒人回,學校說“該生已辦理相關手續”,具體什麼手續,不說。


李星遙急瘋了。她當時剛在北京站穩腳跟,還在跑龍套,一個月工資三千塊,住在五環外的隔斷間裡。她請了假,坐了三個小時的公交和地鐵,跑到妹妹的學校,找了輔導員、系主任、甚至找到了學院院長。


沒有人能告訴她妹妹去了哪裡。


最后是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男人在學院辦公室等她。那個人很客氣,給她倒了一杯水,說:“李星遙同志,你妹妹被選拔進入了一個國家重點項目。她很好,很安全,但需要保密。你不用擔心。”


“我什麼時候能聯系她?”


“她會聯系你的。請耐心等待。”


那個人走了之后,李星遙坐在學院走廊的長椅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委屈。


她從小就知道妹妹比自己聰明。那種聰明不是“考試考得好”的聰明,而是一種讓人絕望的、碾壓式的天賦——妹妹看一遍的數學題,她要琢磨三天;妹妹翻兩頁的科普書,她讀起來像天書。但她從來沒有嫉妒過,因為她覺得妹妹是她的,聰明也是她的驕傲。


可那個人說,妹妹現在是“國家的”了。


她的妹妹,變成了一個她不能問、不能找、不能想的人。


第一次接到妹妹的電話,是半年之后。


那天她剛從一個劇組收工,回到隔斷間,累得連卸妝的力氣都沒有。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姐。”


就一個字。但那個聲音,那個語氣,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是她妹妹。千真萬確。


“李蕤平!!!”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你S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


“姐,”妹妹打斷了她,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報告,“我很好。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工作內容不能說,但你可以放心。我現在每周可以給你打一次電話。”


“一周一次?”


“嗯。周三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如果我沒打,就是有事,你不要等。”


“……你是不是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不危險,”妹妹說,“很安全。只是……很重要。”


李星遙握著手機,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不敢哭出聲,怕妹妹聽到會擔心。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用盡量正常的語氣說:


“那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


“你以前就不愛去食堂,老吃泡面。現在不會也這樣吧?”


“姐,這邊的食堂比學校好。”


“真的?”


“真的。”


李星遙不知道妹妹說的是不是真的。她只能選擇相信。


后來的十四年,就是這樣過的。


每周三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妹妹會打來一個電話。號碼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北京的號,有時是外地的,有時甚至顯示“未知”。李星遙從來不敢在電話裡問太多,因為妹妹總是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不方便說”。


她只能問一些最瑣碎的事情——吃飯了嗎,睡得好嗎,天氣冷不冷,有沒有生病。妹妹的回答也總是很簡短——吃了,還行,不冷,沒有。


有一段時間,大概持續了三四個月,妹妹的電話斷了。


每周三,李星遙都會握著手機等到深夜。八點,九點,十點,十二點。沒有電話。


她給那個中年男人打了一個電話。對方只說了一句:“項目進入關鍵階段,請耐心等待。”


她等了四個月零十七天。


電話終於來的時候,她正在片場拍一場哭戲。導演喊“卡”之后,她看到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聽到妹妹說了一句:


“姐,對不起。”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比剛才拍戲時流得還多。導演和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以為她入戲太深出不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你沒事吧?”她問。


“沒事。就是太忙了,沒時間打電話。”


“你瘦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你又看不到我。”


“我聽出來的。你聲音變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姐,”妹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那是十四年裡,妹妹說過的唯一一句軟話。


李星遙站在片場的角落裡,捂住了嘴。


“等你回來,”她說,“我給你做。做一大鍋。”


“好。”


然后妹妹掛了電話。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妹妹可能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堅強。


六月的皖南,梅雨剛過,知了還沒開始聒噪。


李蕤平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的石碾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褲腿卷到小腿,腳上沾著泥巴,手裡捧著一碗隔壁王嬸給的綠豆湯。


她今年三十二歲,但看上去像是二十五六。皮膚被曬成了淡淡的蜜色,眉目清雋,下颌線條利落,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既像是長在這片土地裡的人,又像是從哪裡遠道而來、偶然落腳的過客。


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放下綠豆湯,接起來。


“李蕤平同志。”對面的聲音莊重、嚴肅,帶著某種儀式感。


“到。”她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經組織研究決定,你的保密期已於昨日二十四時正式解除。相關的項目檔案、研究成果將按程序移交國家檔案館。感謝你過去十四年對國家戰略科技發展作出的貢獻。根據你的個人意願,相關手續已全部辦結。從現在起,你正式辦理退休。”


李蕤平握著手機,沉默了三秒鍾。


十四年。


十八歲被特招進入某國家實驗室,三十二歲退休。中間橫跨的,是中國某型戰略裝備從圖紙到列裝的全過程。她是整個系統最年輕的總師助理,后來成為總體組最核心的三個人之一。


她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報道中。她的照片從未被任何媒體刊發。她的家人只知道她“在北京的一個研究所工作”,具體做什麼,不知道。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對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那個平時訓起人來能把院士都罵哭的領導,用了一種近乎柔軟的語氣說:“小蕤,這些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嗯。”


她掛了電話,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甜的。


王嬸在裡面放了冰糖。


李蕤平笑了笑,把碗裡剩下的綠豆湯一飲而盡,起身扛起靠在樹旁的鋤頭,沿著村道往回走。


她家在村子最東頭,一棟白牆灰瓦的兩層小樓,前面有個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兩叢月季,還有一小片剛翻好的菜地。


這房子是她爺爺留下的。老人家去世后一直空著,直到去年她申請提前退休、手續開始走流程的時候,她才委託堂哥幫忙修繕了一下。


推開院門,一只橘貓從枇杷樹上跳下來,蹭了蹭她的腳踝。


“餓了吧?”她彎腰摸了摸貓的頭,“等我把這點地翻完。”


貓不理她,徑自走向食盆。


李蕤平把鋤頭放下,拿起旁邊的鐵锹,繼續翻她上午沒弄完的那塊地。她打算種點西紅柿、黃瓜和辣椒,夠自己吃就行。


她的動作很標準。不是那種“城裡人下鄉體驗生活”的標準,而是真正的、幹過農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標準——腰背發力,锹入土的角度,腳踩下去的力度,一切都恰到好處。


這是她十八歲之前練出來的本事。


皖南農村長大的孩子,誰不會幹農活?


后來她去了北京,進了實驗室,面對的是價值數億的實驗設備和密密麻麻的圖紙。她的雙手擺弄過精度微米級的零件,也曾在深夜裡握著鉛筆在草稿紙上推演過讓整個行業震動的公式。


現在,這雙手在翻地。


她覺得沒什麼不好。


翻了大約半小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視頻通話請求,備注名是“姐姐”。


李蕤平猶豫了一下,接通。


屏幕裡出現一張精致到幾乎不真實的臉。妝容完美,長發微卷,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背景看起來像是某個高檔酒店的套房。


這是她的姐姐,李星遙。


國內一線女演員,去年憑借一部文藝片拿到了兩個影后,今年上半年有兩部主演的電影票房加起來超過三十億。微博粉絲四千萬,超話常年排在女明星前十。


“小蕤!!!”李星遙的聲音從手機裡炸出來,帶著一種與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咋呼勁兒,“你怎麼黑成這樣了?!你在哪?!你背后是什麼?!那是樹嗎?!”


李蕤平把手機靠在枇杷樹幹上,退后兩步,讓對方能看到自己和身后的院子。


“我在老家。”她說,“皖南的老家。”


李星遙瞪大了眼睛,那張被無數人稱贊為“老天爺追著喂飯”的臉上,出現了非常不美觀的震驚表情。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回老家了。退休了,回來種地。”


“等等等等,”李星遙把手機湊近,仿佛想透過屏幕看清楚妹妹的表情,“你再說一遍?你退休了?你才三十二歲你退什麼休?”


“我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工齡折算方式不一樣。”李蕤平說得含糊但真實,“總之,手續已經辦完了,我現在是一個……普通農民。”


“你——”


李星遙張了張嘴,突然又閉上了。她看著屏幕裡的妹妹——那件舊襯衫,那雙手上的泥,那張被曬黑但依然清秀的臉,還有那雙眼睛。


她認識那種眼神。


從小到大,每當妹妹做出什麼重大決定的時候,都是這種眼神。平靜、篤定,像是已經把所有變量都推演過一遍,然后選擇了最優解。


十八歲那年,李蕤平拿著那張特招通知書站在父母面前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你……”李星遙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身體?還是……工作上的壓力?”


“沒有,”李蕤平說,“身體很好。工作也圓滿完成了我該做的部分。我只是……想回來了。”


她頓了頓,彎腰撿起手機,走到枇杷樹下坐著,橘貓又跳到了她腿上。


“姐,我沒什麼事。真的。”


李星遙沉默了很久。


“你等著,”她說,“我過兩天回去,我們一起跟爸說。”


“你回來?你不用拍戲?”


“剛S青。接下來有半個月的空檔。”李星遙咬了咬嘴唇,“小蕤,你一個人待在老家,我不放心。”


“我三十二了。”


“你三十二了還把自己曬成這個鬼樣子!”李星遙又恢復了咋呼模式,“你給我等著,我回去之前不許再下地了!把防曬塗上!我上次給你寄的那些貴婦防曬霜呢?”


“呃……我送給隔壁王嬸了。”


“……李蕤平!!!”


李蕤平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姐姐咆哮完了,才重新湊近。


“姐,”她說,嘴角微微翹起來,“歡迎回來。”


李星遙看著妹妹那個笑容,突然鼻子一酸。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妹妹笑了。


三天后,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沿著村道緩緩開進來。


皖南的這個村子叫李家坳,坐落在兩座丘陵之間的谷地裡,村前有一條小溪,村后是一片竹林。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年輕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這輛商務車在村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更扎眼的是,從車上下來的那個女人。


李星遙戴著一頂寬檐草帽,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穿著一件看起來簡單但剪裁極好的白色亞麻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裸色細跟涼鞋。她站在車旁,環顧四周——泥巴路、老房子、稻田、遠處的青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是稻花的香味、泥土的氣息、還有農家柴火灶的味道。


這是她長大的地方。


她已經三年沒回來了。


“星遙姐!”一個圓臉姑娘從旁邊的巷子裡跑出來,手裡還抱著個孩子,“真的是你啊!我在村口看到車還以為是哪家的親戚呢!”


“小芹,”李星遙摘下墨鏡,露出一個笑容,“好久不見。”


“哎呀媽呀,你可比電視上還好看!”小芹激動得差點把孩子扔了,“你回來住多久?你妹妹也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她就在你家老房子那邊——”


“我知道,我就是來找她的。”


李星遙重新戴上墨鏡,對小芹笑了笑,然后踩著細跟涼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雞屎和泥坑,往村子東頭走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認出她來。


“喲,星遙回來了!”


“這不是那個大明星嗎?”


“李老師家的大丫頭回來了!”


李星遙一路微笑著打招呼,偶爾停下來跟長輩寒暄兩句。她的皖南方言依然很地道,雖然帶著一點在外多年的生疏,但腔調是對的。


走到老房子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院子變了。


以前這裡荒草叢生,枇杷樹也沒人修剪,長得亂七八糟。現在院子被收拾得整整齊齊,枇杷樹修剪過了,月季開得正好,那片新翻的菜地裡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


而她的妹妹——那個為國家工作了十四年的天才——正蹲在菜地邊上,用一種極其專注的神情,在捉蟲子。


“李蕤平。”


李蕤平抬起頭,看到姐姐站在院門口。


陽光從姐姐身后照過來,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一個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大明星,站在一個破舊的農村院門口,背后是稻田和遠山。


“姐。”李蕤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姐妹倆對視了三秒鍾。


然后李星遙衝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妹妹的身體比她想象的要硬。不是那種鍛煉出來的硬,而是一種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僵硬——肩膀緊繃,脊柱微微彎曲,肩胛骨像兩片薄薄的刀片,硌得她手疼。


“你瘦了。”李星遙說,聲音悶在妹妹的肩膀裡。


“你也是。”


“我那是為了上鏡好看,你是什麼?”李星遙松開她,上下打量,“你以前就沒肉,現在更瘦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我自己做飯。”


“你自己做?”李星遙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會做飯?”


“我在北京也自己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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