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時候也自己做。”
李星遙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分明,掌心有幾處新磨出來的薄繭,還有一道淺淺的、已經愈合的傷疤。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個指節側面,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皮膚——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
“這是什麼?”她指著那道傷疤。
“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劃的。”
“你切菜能切到手?”
“……刀太快了。”
李星遙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心酸。
她的妹妹,能解決國家級的技術難題,能畫出精度微米級的圖紙,能推導出讓整個行業震動的公式——但她切菜會切到手。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她說,“我不放心。”
“我三十二了。”
“你三十二了還不會切菜!”
“我會。只是那天走神了。”
“走什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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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蕤平沉默了一下。
“在想事情。”
李星遙沒有追問。她知道妹妹說的“想事情”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個普通人的胡思亂想,而是一個頂級大腦在高速運轉時的自然狀態。十四年來,這個大腦一直在處理最復雜的問題,解決最棘手的難題。現在突然停了,慣性還在。
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即使拉了剎車,也要滑行很久才能停下來。
“走,”李星遙拉起妹妹的手,“進屋。我給你收拾收拾。”
“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這兒你就是。”
她們進了屋,李星遙開始翻箱倒櫃。她檢查了冰箱——裡面有雞蛋、牛奶、幾樣蔬菜,還有一碗剩飯。她檢查了廚房——調料齊全,但擺放得很隨意,明顯是隨手放的。她檢查了二樓臥室——床單是幹淨的,但枕頭只有一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
“你疊被子都疊成這樣?”李星遙指著那床被子,表情復雜。
“習慣了。”
“你在北京也這樣?”
“嗯。”
李星遙沉默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視頻通話,妹妹的背景是一面白牆,什麼裝飾都沒有。她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是一個宿舍,或者一個臨時的住處。
十四年。
妹妹過了十四年這樣的生活。
“你以后別疊了,”她說,聲音有點啞,“在家不用這麼規矩。”
“不疊被子不衛生。”
“……那你疊。但別疊這麼整齊。看著像賓館。”
“好。”
李星遙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跟我說說,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大部分不能說。”
“能說的部分呢?”
李蕤平想了想。
“我參與了一個很重要的項目。項目成功了。我很累。想回來。”
五個句子,二十一個字。概括了十四年。
李星遙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你就不能多說一點嗎?”
“說什麼?”
“說你是不是很辛苦?有沒有人欺負你?有沒有……”
有沒有想過家?
但她沒有問出口,因為她知道答案。
“姐,”李蕤平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她,“我不辛苦。真的。那是我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每一天,我都在做我擅長的事,做重要的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不知道。”
“就是……你每天早上醒來,知道今天要做的事情,會讓這個國家變得好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那種感覺……比什麼都重要。”
她停下來,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而且,”她說,“我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什麼?”
“活著回來了。”
這句話讓李星遙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想起母親去世時妹妹沒能趕回來的那個電話。她想起那些年妹妹偶爾回家時眼底的疲憊。她想起有一次視頻通話,妹妹的頭發突然白了一小撮,問起來只是說“最近在趕進度”。
她不知道妹妹經歷過什麼。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苦。
“行了,”李星遙用力擦了擦眼睛,“不說這個了。走,我們去鎮上找爸。”
“現在?”
“就現在。趁著天還早。”李星遙站起來,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換身衣服。別穿這個。”
“為什麼?”
“因為你穿成這樣去見爸,他會以為你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李星遙上下打量她,“你衣櫃在哪?我給你搭一套。”
“……在二樓。”
五分鍾后,李蕤平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條卡其色的長褲走下樓。襯衫是李星遙從自己行李箱裡翻出來的,說是“買小了沒穿過”,但穿在李蕤平身上剛剛好。
“還行,”李星遙評價道,“就是鞋不行。你沒有皮鞋嗎?”
“我有雨靴。”
“……算了,就這樣吧。”
姐妹倆出了門。李星遙的車停在村口,司機還在等著。她們上了車,沿著村道往鎮上開。
“你這車不錯。”李蕤平說。
“借的。我自己的車在北京。”
“你現在住在北京?”
“主要在北京,但經常到處跑。”李星遙看了她一眼,“你呢?以后就一直在老家了?”
“嗯。我把地翻了,菜種了,還打算養幾只雞。”
“你真要當農民啊?”
“我本來就是農民的女兒。”
李星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突然覺得,也許這才是妹妹最好的歸宿。
車子開到鎮上,在一棟老舊的教師公寓樓下停住。李蕤平抬頭看了看三樓那個熟悉的窗戶——窗簾拉著,但陽臺上的那盆君子蘭還在。
那是父親養了十幾年的。
她們上樓,敲門。
門開了。
李德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李蕤平上次見他的時候又深了一些。他看了看大女兒,又看了看小女兒,嘴唇動了動。
“回來了?”他說。
“爸,”李星遙笑著挽住他的胳膊,“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有什麼驚喜的,”李德厚嘴上這麼說,但眼角已經笑出了深深的褶子,“你媽以前就說你咋咋呼呼的。”
他看向小女兒。
“小蕤也回來了。”
“爸。”李蕤平叫了一聲。
李德厚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
“進來吧,我給你們倒茶。”
他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李蕤平一眼。
“這次……能待多久?”
李蕤平看著父親的背影,鼻子微微發酸。
“不走了,”她說,“爸,我回來了。不走了。”
李德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然后繼續往廚房走。
但李蕤平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晚飯是三個人一起做的。李德厚掌勺,李星遙打下手,李蕤平負責擇菜洗菜。廚房不大,三個人擠在裡面有點轉不開身,但誰也沒說要去客廳等著。
“小蕤,你那個工作……”李德厚一邊炒菜一邊說,語氣很隨意,“真的結束了?”
“嗯。結束了。”
“以后做什麼?”
“先休息一段時間。然后種種地,看看書。”
李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也好,”他說,“你從小就累,該歇歇了。”
他把炒好的菜裝盤,遞給李星遙。
“端過去。”
晚飯擺在客廳的小方桌上。三菜一湯——紅燒魚、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紫菜湯。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李德厚的廚藝是在妻子生病那兩年練出來的。以前他不太會做飯,都是妻子做。后來妻子病了,他開始學,等學會了,妻子已經吃不下了。
三個人默默地吃著飯。
“爸,”李星遙突然開口,“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我想……帶小蕤上一個節目。”
李蕤平的筷子停了。
李德厚也抬起頭。
“什麼節目?”李蕤平問。
“一個家庭綜藝,”李星遙說,“叫《家的味道》。就是拍明星和家人在一起的生活日常。我之前就接到了邀請,但一直沒答應,因為我……”
她頓了頓。
“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們家缺了一個人。”
李蕤平沉默了。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們的家庭,在母親去世后,就一直是殘缺的。父親一個人住在鎮上,姐姐在全國各地拍戲,而她自己則被困在一個不能說的地方。
一家三口,分在三處。
“現在你回來了,”李星遙看著妹妹,“我們家的人齊了。我想讓爸也去。我們三個人一起,上一次節目。”
“我不去,”李德厚立刻搖頭,“我一個老頭子,上什麼電視。”
“爸——”
“而且,”李德厚看了小女兒一眼,“小蕤的情況……能上電視嗎?”
這個問題讓兩個人都看向了李蕤平。
李蕤平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我的保密期已經過了,”她說,“組織上已經解除了所有限制。我的身份、經歷,只要不涉及具體的技術細節,都可以說。而且……我本來也沒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科研人員。”
“你不普通,”李星遙說,“你十八歲就被特招了——”
“姐,”李蕤平打斷她,“我不想在節目裡談那些。如果可以的話,我就……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出現。你的妹妹,爸的女兒,一個剛退休回家種地的人。”
李星遙看著她,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你越是想低調,觀眾可能越好奇。”
“那是他們的事。”
“行,”李星遙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我去跟節目組說。”
“我還沒同意呢。”李蕤平說。
“你會的。”
“為什麼?”
“因為,”李星遙伸手握住妹妹的手,“這是咱們家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在一起。你不想留個紀念嗎?”
李蕤平看著姐姐的眼睛,又看了看父親。
李德厚別過頭去,假裝在夾菜,但筷子夾了個空。
“……行。”李蕤平說。
《家的味道》是水果臺一檔王牌綜藝,已經播了四季,收視率一直穩居同時段第一。節目的形式很簡單——每期邀請兩組明星家庭,拍攝他們三天兩夜的日常生活。沒有劇本,沒有任務卡,就是真實的記錄。
但“真實”這個詞在綜藝裡總是要打引號的。
導演組在得知李星遙同意參加后,整個團隊都沸騰了。李星遙是當下最有話題度的女演員之一,她的家庭生活從來沒有曝光過——她來自農村?她父母是做什麼的?她有沒有兄弟姐妹?
這些問題的答案,就是收視率。
拍攝的日子定在七月中旬,正是皖南最熱的時候。節目組提前兩天到了李家坳,在村子裡踩點、架設備。村民們興奮壞了,尤其是年輕人,紛紛在朋友圈裡發“李星遙回老家拍綜藝了”。
拍攝當天,節目組來了將近三十個人。三輛面包車、兩輛設備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村子。
李星遙的商務車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Action!”
攝像機紅燈亮起。
第一個鏡頭是李星遙站在院門口,對著鏡頭微笑。
“大家好,我是李星遙。歡迎來到我的家。”
她側身讓開,鏡頭推進院子——枇杷樹、月季花、菜地、橘貓。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皖南的一個小村子。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六年。”
鏡頭掃過院子,然后定格在堂屋門口。
李蕤平站在那裡。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棉麻長褲,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站在那兒,姿態很放松,但有一種奇異的端正——不是那種刻意挺直腰板的端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過長期訓練形成的儀態。
“這是我妹妹,李蕤平。”
李蕤平對著鏡頭微微點了點頭。
“大家好。”
就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綜藝感,甚至連笑容都欠奉。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有一種讓人想安靜下來聽她繼續說的力量。
導演在監視器后面挑了挑眉。
這個人有意思。
“蕤平,你剛從北京回來是嗎?”跟拍PD試圖引導話題。
“對。”
“你在北京做什麼工作呢?”
李蕤平看了PD一眼。那個眼神很平靜,但PD莫名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掃描了一下。
“科研,”她說,“具體的不太方便說。”
“哦……那現在為什麼回來了?”
“退休了。”
“三十二歲退休?”PD沒忍住,直接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