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說得很含糊,但語氣非常篤定,讓人不敢再追問下去。
PD識趣地換了個話題。
“那你現在在家主要做什麼?”
“種地。”
“……種地?”
“嗯。”李蕤平指了指院子裡的菜地,“那邊種了西紅柿、黃瓜、辣椒。剛發芽,還沒長出來。”
PD看了看那片整齊的菜畦,又看了看李蕤平的手,若有所思。
這時,李德厚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茶盤,上面放著三杯茶。
“喝茶,”他說,把茶盤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天熱,別中暑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面對攝像機,他明顯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很得體地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這是我爸爸,李德厚。”李星遙介紹說。
“李老師好。”導演組的人紛紛打招呼。
李德厚擺了擺手:“別叫李老師,我就是個退休的中學數學老師。”
按照計劃,下午李星遙要帶節目組去村子裡走走,看看她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李蕤平本來不想去,但被姐姐硬拉了出來。
“你就當陪我散步。”李星遙挽著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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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在村子的小路上,后面跟著攝像團隊。村民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看熱鬧,有人喊“星遙”,有人喊“李家大丫頭”,還有人拿手機拍照。
“這條路我以前每天走,”李星遙對著鏡頭說,“從家到學校,大概十五分鍾。我妹妹走得比我快,她總是走在我前面。”
“因為我腿長。”李蕤平面無表情地說。
李星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
“你什麼時候學會開玩笑了?”
“我一直會。”
“在北京的時候你可不會。你每次打電話都像個機器人。”
“因為那時候在忙。”
“現在不忙了?”
“現在在種地。”
這個對話讓跟拍的攝像師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們走到村口的小溪邊,李星遙停下來,彎腰看溪水。
“小時候夏天我們經常在這裡玩,”她說,“捉魚、摸螺蛳——”
“你不敢下水。”李蕤平在旁邊補充。
“我……我那時候小嘛。”
“你比我大兩歲。”
“但你會遊泳我不會啊!”
“那是因為你怕水。”
“我才沒有!”
“你有。有一次你在溪邊踩到青苔滑了一下,其實水才到膝蓋,你嚇得哭了半小時。”
李星遙的臉“唰”地紅了。
“李蕤平!你閉嘴!”
李蕤平嘴角微微翹起來,沒有說話。
這一段后來被剪輯進了正片,配上了一個“哈哈哈哈”的花字特效,彈幕瞬間炸了——
“哈哈哈哈姐姐被妹妹拆臺太好笑了”
“妹妹看起來冷冷的結果是個腹黑!”
“這姐妹互動也太真實了吧”
“妹妹好A我好愛”
傍晚的時候,一家人開始準備晚飯。
李德厚掌勺,李星遙和李蕤平打下手。廚房裡熱氣騰騰,油煙機嗡嗡地響著。
“爸,你少放點鹽,”李星遙說,“我在控制鈉攝入。”
“你在家吃飯還控制什麼,”李德厚頭也不回,“又不用上鏡。”
“明天要上鏡啊!”
“那你明天再控制。”
李星遙在旁邊切菜,刀工利落得不像話。土豆絲切得均勻細致,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細。
PD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星遙,你刀工很好啊。”
“小時候練的。”
然后只有鍋鏟翻炒的聲音和油煙機的轟鳴。
“吃飯了,”李德厚說,把菜裝盤,“別杵在那兒了,端過去。”
晚飯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天邊還有一抹晚霞,晚風吹過來,帶著稻田裡的蛙鳴聲。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旁,橘貓蹲在桌腳邊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魚。
“貓不能吃鹹的,”李蕤平對貓說,“你S了這條心。”
貓“喵”了一聲,表示抗議。
“來,吃魚,”李星遙夾了一塊魚肉放到父親碗裡,“爸,你辛苦了。”
“我有什麼辛苦的,”李德厚說,“倒是你,到處跑,累不累?”
“習慣了。”
“別太拼了,”李德厚頓了頓,“掙再多錢,身體垮了也沒用。”
“我知道。”
“還有你,”李德厚看向小女兒,“你那個工作……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肯定不輕松。你看你,頭發都白了幾根。”
李蕤平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
“那是少白頭,遺傳的。”
“我六十多才白的,你三十多就白了,能一樣嗎?”
李星遙忍不住笑了。
“爸,你偏心。我白頭發你就不說。”
“你那是染的。”
“我沒染!”
“你上次回來還是黃頭發。”
“那是上一次!這次沒染!”
父女三人拌著嘴,晚霞漸漸暗了下去,院子裡的燈亮了。
這一幕被三臺攝像機從不同角度記錄了下來。
導演在監視器后面看著,突然轉頭對助理說:“這一期,可能會爆。”
第二天上午,節目組安排了“老物件整理”的環節。李星遙從家裡的櫃子裡翻出了一堆舊東西——老照片、舊課本、小時候的獎狀、母親的遺物。
這個環節的意圖很明顯——制造情感爆點。
李星遙也知道。但她沒有抗拒,因為她覺得,有些東西,是時候拿出來見見光了。
她先翻出了一本相冊。
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兩個小女孩站在學校門口,大一點的穿著紅裙子,小一點的穿著藍裙子,兩個人都在笑。
“這是我六歲,小蕤四歲,”李星遙指著照片說,“那時候我們家還住在學校旁邊的平房裡。我爸教數學,我媽教語文。”
她翻到下一頁。
照片裡,一個小女孩站在一張桌子前,桌上放著一個獎杯。
“這是小蕤十歲那年,拿了全省奧數競賽的一等獎。”李星遙說,“她是整個賽區年齡最小的選手。”
PD看向李蕤平:“十歲就拿全省一等獎?”
“嗯。”李蕤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從小到大拿了不知道多少個獎,”李星遙繼續翻相冊,“數學、物理、化學、生物……什麼都參加,什麼都拿獎。我們家的牆上貼滿了她的獎狀。”
“你的也不少。”李蕤平突然說。
“我那都是文藝類的,”李星遙擺了擺手,“唱歌比賽、朗誦比賽、舞蹈比賽……跟你那些比不了。”
“各有各的好。”
李星遙看了妹妹一眼,笑了。
相冊翻到最后,是一張最近的照片——三年前過年時拍的,照片裡有父親、母親、李星遙,但沒有李蕤平。
那是母親去世前最后一個春節。
李蕤平不在。
李星遙的手指停在那張照片上,沒有說話。
李德厚伸手把相冊合上了。
“行了,”他說,聲音有點啞,“看這些幹什麼。去看看你媽留下的那些東西吧。”
李星遙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舊木盒子。那是母親的遺物——一些首飾、幾封信、一本手寫的菜譜。
李蕤平接過菜譜,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母親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楷書——“紅燒肉:五花肉兩斤,冰糖一兩,老抽三勺,姜片若幹……”
“媽的字真好看。”李蕤平說。
“她練過書法,”李德厚說,“以前在學校教語文的時候,板書是全校寫得最好的。”
李蕤平一頁一頁地翻著菜譜,翻到最后,發現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是母親的筆跡——
“小蕤,記得吃飯。”
沒有日期,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就是這六個字。
李蕤平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紙條小心地夾回菜譜裡,合上木盒子,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枇杷樹下。
她背對著攝像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攝像師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導演在耳機裡說:“別拍特寫,給個遠景。”
鏡頭裡,李蕤平站在枇杷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又穩住了。
大概過了兩分鍾,她轉過身來,走回堂屋。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
“繼續拍吧,”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還有什麼要整理的?”
這一幕后來被無數觀眾稱為“綜藝史上最克制的淚點”。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煽情的音樂,沒有慢鏡頭回放。只是一個女人站在樹下,背對著所有人,獨自消化了一份思念。
然后轉過身來,繼續生活。
拍攝結束后,節目組進入了緊張的后期制作。
兩周后,《家的味道》第五季第三期在水果臺播出。
播出當晚,微博熱搜就爆了。
#李星遙妹妹# 熱搜第一 #李星遙回農村老家# 熱搜第三 #讓重力做功# 熱搜第七 #李星遙父親# 熱搜第十五 #綜藝史上最克制的淚點# 熱搜第二十一
節目收視率創下了該節目五年來的最高紀錄。
但真正引發討論的,不是李星遙,而是她的妹妹。
“李蕤平”這個名字,在節目播出后的一個小時內,搜索量暴漲了五千倍。
微博上的評論五花八門——
“這個妹妹是什麼神仙啊!又搞科研又會種地!”
“三十二歲退休是什麼操作?有沒有懂行的科普一下?”
“她鋤地的那個姿態,我感覺她不是在鋤地,她是在徵服世界。”
“只有我注意到她說的‘讓重力做功’嗎?這人的物理直覺也太強了吧。”
“我是做科研的,從她的儀態和說話方式來看,這個人絕對不普通。那種氣質不是讀幾年研究生能培養出來的,是真正在重大項目裡歷練過的人才有的。”
當然也有質疑的聲音——
“三十二歲退休?騙誰呢?”
“又一個立人設的吧?明星家庭上綜藝不都這樣?”
“科研人員會上綜藝?怕不是演的。”
李星遙看著那些評論,心裡有一股火在燒。
她不是生氣別人質疑妹妹。她生氣的是——那些人什麼都不知道,就敢輕易地下判斷。他們不知道妹妹付出了什麼,不知道那十四年意味著什麼,不知道“保密”兩個字背后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
她拿起手機,想要發一條微博。
但她忍住了。
因為妹妹說過:“不用解釋。時間會證明一切。”
她等了七天。
七天裡,輿論像一鍋沸水,翻滾著、沸騰著、消耗著。有人扒出了李蕤平的教育背景,有人找到了她十六歲參加奧數比賽的舊照片,有人翻出了二十年前當地報紙上關於“天才少女”的報道。
但沒有人能找到她十八歲之后的任何信息。
一片空白。
十四年的空白。
這種空白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然后,那條官方通報來了。
那是國家某部門的例行通報,內容是表彰一批在“十三五”期間為國家戰略科技發展作出突出貢獻的科研人員。通報的附件裡有一份名單,名單上有幾十個名字,大部分都加了星號——表示信息不予公開。
但在名單的最后,有一個名字沒有加星號。
李蕤平。
通報的正文中有一句話:
“李蕤平同志作為某型裝備總體組核心成員,在項目攻關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其研究成果已應用於國家重大工程。該同志的保密期已於近日屆滿,相關信息依法予以公開。”
這份通報一出,整個網絡都安靜了。
然后,是更大的風暴。
各大官媒紛紛轉載,評論區裡滿是致敬和感動。
“原來如此。三十二歲退休,是因為她完成了國家交付的任務。”
“十四年……從十八歲到三十二歲,最好的青春都給了國家。”
“‘活著回來了’——她在那期節目裡說過這句話,我當時沒懂,現在懂了。”
“致敬所有隱姓埋名的科研工作者!”
“她回家種地了,但她的成果還在保衛著這個國家。”
“這才是真正的偶像。”
那天李星遙正在片場拍戲。中場休息的時候,經紀人小王舉著手機衝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星遙姐!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李星遙看完那條通報,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妹妹手上的繭。想起那些年周三晚上的電話。想起妹妹偶爾回家時眼底的疲憊。想起那句“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想起母親去世時妹妹缺席的那個電話。
想起妹妹說:“姐,我沒有一天是浪費的。”
她把手機還給小王。
“怎麼了星遙姐?你不激動嗎?”
“激動。”她說,聲音很平靜,“但我要先拍完這場戲。”
她走回片場,站在燈光下,對著鏡頭說出臺詞。
沒有人發現她的手在發抖。
收工之后,她回到酒店,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床邊,哭了很久。